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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城·命悬一线
  海腥气席卷着夜色,迎面扑来。
  一入夜,渔村安静得像沉进了海底,深蓝色的海水一望无际,橘黄色的雾灯点缀在海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摇晃,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冷得刺骨。
  程焕沿着小路往前跑,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跑,只知道云意说的那个方向,在渔村最里面,靠海的那一排废弃民房,跑过第三个岔路口的时候,她听见了声音。
  是一下一下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肉上,程焕脚步顿了一下,跑得更快了,拐过一道弯,她看见了那间屋子。
  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门口站着两个人,叼着烟,正在说话。
  程焕冲过去的时候,那两个人愣了一下,伸手想拦,她一把推开他们,撞开门冲了进去。
  接着她愣在原地,呼吸也几乎停止。
  只见刀仔被两个人按在地上,脸被踩进泥土里,挣扎不动,而陈肃的人就在不远处。
  程焕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看见陈肃的手腕被铁链拴在两边的木桩上,整个人跪在地上,浑身是血,衣服被血浸透,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被血水和汗水打湿,一缕一缕贴在脸上,头耷拉着,一动不动。
  程焕甩开身后追上来的人,不顾一切地冲到他面前,她的手伸出去,却不敢碰他,“陈肃?”
  他动了一下。
  程焕看见他的手指蜷了蜷,他慢慢擡起头,脸上几乎看不清面容,青紫、血污、伤口混在一起,比十几年前她在庭院里见到他的那次还要惨烈。
  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见她的瞬间,那双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程焕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小心翼翼伸手拨开挡住他视线的那缕头发,手指碰到他额头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在颤抖。
  陈肃用尽力气,擡眸看着她,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试了两次,才挤出一句气声:“走......”
  程焕心痛得几乎说不出话,她跪在地上,摇了摇头,眼泪不要钱的往下掉,掉在他脸上,他的手臂上,混进血里,她用袖子轻轻擦他脸上的血,动作轻得像怕弄碎什么,每擦一下,心就疼一下。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地笑。
  程焕手上一顿,她慢慢回过头。
  司明远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握着一根铁棍,棍子上有血,正在往下滴。
  程焕恨不得冲上去和他拼命,但她知道那没用,她打不过司明远,她只是冷冷看着他,忽然开口:“司尧刚刚转危为安,好不容易保下一条命。”
  司明远上扬的眉眼落下,表情带笑。
  “您也有孩子,”程焕声音发颤,“怎么忍心对别人下这种手?”
  司明远笑了一下,“焕焕,和老师这么说话,是不是不太礼貌?”
  程焕扯了扯嘴角,“老师?你配吗?”
  司明远脸上的笑收住了。
  他走过来,一把捏住她的下颌,手指用力,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他的脸凑近,表情狞笑着,“配不配的,你说了不算。”
  程焕疼得说不出话,眼睫上还挂着泪,她毫不示弱,只是冷静地和司明远对视。
  身后传来铁链响动的声音,陈肃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司明远擡眼看了陈肃一眼,撇开手,程焕被他甩到一边,撞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爬起来,“你不怕我报警吗?”
  司明远呵了一声,皮笑肉不笑,“你猜,云意为什么不敢报警?”
  程焕心里一沉。
  警察还没到,陈肃和刀仔就得死在这儿,云意不敢报警,司明远知道她也不敢,她没有铁证,扳不倒他。
  “你到底想怎么样?”
  司明远看着她,“你心里没数?”
  “我怎么知道你想干什么?”
  司明远忽然擡手。
  程焕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他手里的铁棍。
  不,不是铁棍,是一根钢筋,一头尖的,猛地捅下去,捅进了陈肃的手臂。
  陈肃闷哼一声,整个人剧烈一抖,铁链哗啦啦响。
  热血冷不防溅出来,溅到程焕脸上,有些甚至溅到了她的眼睛里,眼前一片血色。
  她想叫,叫不出来,她好像听见了自己心脏裂开的声音,那里呼呼进冷风,将她整个人都贯穿了。
  远处的刀仔看到这一幕,拼尽全身力气想站起来,目眦尽裂地看着司明远,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按他的两个人又加了把劲,把他死死压在地上。
  程焕跪在那儿,看着陈肃手臂上那个血窟窿,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司明远把钢筋拔出来。
  陈肃又是一声闷哼,身体往前栽了一下,又被铁链拽住,程焕扑过去,用手捂住他的伤口,血从她指缝里往外冒,温热的,滑腻的,止不住。
  她擡头看向司明远,浑身止不住发抖,她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可她又无能为力,那种感觉她这辈子都不想再有第二次。
  “司尧的事,”司明远问,“你知道多少?”
  程焕下意识问:“他怎么了?”
  司明远没回答,他又举起那根钢筋,程焕看见他的动作,来不及想,整个人扑到陈肃面前,张开双臂挡在他前面,“有本事你杀了我!”
  司明远的钢筋停在半空。
  身后传来刀仔奋力挣扎地声音,还有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程焕回头,看见一个人拿着枪,抵在刀仔太阳xue上,似乎打算开枪。
  在这里杀死一个人再简单不过了,枪声传不出去,没人会知道,程焕来不及思索,大喊:“证据给你!放了他们!”
  “晚了。”
  钢筋再次举起来,这次对准的是陈肃左边心脏的位置,程焕突然伸手握住了那根钢筋,她用尽力气,硬生生把钢筋掰向自己心口的方向,她整个人挡在陈肃面前,挡得严严实实。
  司明远停住了。
  钢筋在她掌心里,抵在她心脏上,程焕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那不是证据,是司尧的遗书。”
  司明远眼神动了一下。
  “附带了一些你的丑事,你想要就给你,我也不稀罕,”她顿了顿,“只是可怜了司尧,有你这样的父亲。”
  过了一会儿,司明远一下子把钢筋甩开,笑了一下,“是吗?”
  程焕说:“我的车停在港口停车场第一个位置,副驾上放着一个包,夹层里有个黑色u盘。”
  司明远抽回钢筋,转头看了一眼一直站在暗处的赵秘书,赵秘书会意,立刻转身走了。
  程焕从地上爬起来,撕下自己衣服的下摆,给陈肃包扎伤口,她的手在抖,也不敢用力,生怕把他弄疼了。
  血糊得到处都是,她努力把布条缠紧,系好,站起来,去解那两根铁链,铁链很粗,拴得很紧,她用力扯,扯不动,手上有血,打滑,她换了几个角度,继续扯。
  手背被铁链划破了,她没管。
  司明远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冷眼看着。
  程焕解了十分钟,终于两边的铁链都解开了。
  陈肃的身体软下来,往旁边倒,程焕赶紧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他已经半昏迷了,眼睛半睁半闭,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程焕抱着他,看着他的脸,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着,一阵一阵地疼。
  她擡头看向门口,没有动静,她又看向窗外,夜色很深,海面上雾灯一闪一闪。
  周景阔怎么还不来?
  她来之前给他发了信息,说了位置,就算他没收到,云意也应该报警了,这么久了一点动静都没有,程焕心急如焚。
  她低头看着陈肃,他的呼吸越来越弱,身上的血还在往外渗,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陈肃,”她轻声叫他的名字,“别睡。”
  他眼皮动了动。
  “别睡,”她又说,“听见没有?”
  *
  程焕看着司明远那张扭曲的脸,问了一句:“老师,你恨司尧吗?”
  司明远笑了,“谈不上,他毕竟是我儿子。”
  程焕看着他,“那你恨他的妈妈吗?”
  司明远忽然笑起来,笑得很大声,笑得肩膀都在抖,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听着瘆人,“哈哈哈哈哈哈!”
  “你问对了,你见过司尧的母亲吧?”
  程焕见过。
  小时候去司尧家玩,见过那个女人,长得很漂亮,穿得很好,说话声音很好听,但看人的时候,眼睛总是往上擡一点。
  “你以为那是我的妻子?”司明远说,“你错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只是她的一条狗,确切来说,我是他们家的一条狗。”
  程焕脑子里闪过那些年的记忆。
  司尧的母亲,出身富贵人家,性格有些骄纵,强势,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想想司明远在她面前,确实总是低着头。
  据她所知,司尧母亲家族并没有看不起司明远。一切都是他自己以为的。
  自卑让一个人变得敏感,敏感让一个人变得疯狂。
  程焕忽然明白了,他这些年大量敛财,收受贿赂,拼命往上爬,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证明自己的价值。
  证明给谁看?给他自己看。
  司明远还在笑,笑得停不下来。
  程焕心里涌起一阵绝望,这个人没救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云意怎么可能轻易从司明远手里逃掉?她怎么可能那么顺利就跑出来报信?她又怎么可能这么巧找到这里?一切都是他设计好的。
  司明远不惜暴露身份,以真实面目面对他们,就是为了这一刻,他要拿到她手里所有的证据?
  司尧收集的那些,可能会让他判刑的证据。
  对于司明远来说,陈肃翅膀太硬,必须锉锉他的锐气,程焕胆子太大,刚好她有陈肃这个软肋,设计让她来救陈肃,本就是一箭双雕。
  这样哪怕杀不了他们,也可以拿捏他们。
  程焕想通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赵秘书提着一团黑影进来,随手扔在地上,那团黑影滚了半圈,一擡起头。
  原来是云意,她手里还攥着一把水果刀,小得可怜。
  赵秘书走到司明远身边,把u盘递过去,示意没问题。
  司明远收起来,看了云意一眼。
  云意浑身发抖,眼睛瞪得很大,她躲在屋后的破船里,拿着那把破刀,想等赵秘书出来的时候偷袭他。
  结果被人家几招就制住了,她后悔死了,怎么就没找把枪?一枪崩了他多好。
  可她擡头,看见陈肃浑身是血,衣服都看不出颜色了,她又看见了程焕,同样全身是血,脸色苍白。
  云意“哇”地一声哭出来,“四哥!程焕姐姐!”
  她全身哆嗦着,站都站不起来,只能跪在地上,爬到司明远脚下,一把抱住他的腿。
  “大哥!”她哭着喊,“求求你放了四哥吧!他对你很忠心!如果没了他,很多任务都没法顺利完成!没人比他更好了!您好好考虑一下,他有很大的利用价值!”
  司明远面无表情,但他心里在转,云意说得对,陈肃有点本事,也能继续用,他笑得让人发毛,“他确实有用,不过,留着你有什么用呢?”
  云意愣住了,她擡起头,看着司明远,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里多了点恐惧。
  “我听话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可以跑腿,可以角色扮演,可以……”她说不下去了,她分明从司明远的眼睛里,看见了杀意。
  司明远没再看她,他转过头,看向陈肃,“老金要杀云意,是我保下来的。”
  陈肃垂着头,没动。
  司明远往前走了一步,“二选一吧,是继续乖乖和云意演夫妻,还是和小情人藕断丝连?”
  他让气息微弱的陈肃,在云意和程焕之间做选择。
  云意忽然喊起来,“你杀了我吧!”
  司明远冷笑,“杀你?浪费子弹。”
  他的目光慢慢移向程焕,程焕默默迎上他的目光,她知道司明远早就想杀她,一直苦于没有机会动手,也碍于她的身份不敢动手。
  司明远又看向陈肃,“你杀了她父母,你们是不共戴天之仇,无论怎么相爱,你都是她的仇人,杀了她,你和云意今天从这儿平安走出去。”
  陈肃闭了闭眼,没去看他。
  这是拒绝的意思。
  司明远转向程焕,“你不死,最后失血至死的就是陈肃,”他笑了笑,“你忍心吗?”
  这是在逼她自杀。
  程焕问:“还有别的选择吗?”
  司明远说:“任何选择都不能保证你不再说话,只有死人能永远闭嘴。”
  程焕说,“如果我和司尧结婚呢?”
  所有人一愣。
  程焕看着司明远:“阿清怎么死的你知道吧?我可以替他保守秘密,我也不会去举报你,我嫁给他,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也会照顾好司尧。”
  她顿了顿,“你放了他们。”
  司明远没料到程焕反应这么快,她没有用自己的生命换其他人的命,也没有利用调任换城市来撇清关系。
  她依旧选择站在风暴中心,如果程焕能为他所用,自然是再好不过,她的职位可以为他贩毒运毒提供便利,她父母留下的人脉资源也能为他所用,她还可以化解司尧对他的仇恨。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只要她不和他对立,他可以放她一马。
  司明远刚要开口。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司明远眯了眯眼,他看向程焕,“如果司尧同意,就这么办。”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对陈肃说:“和程焕断了,否则我就杀了她。”说完他走进夜色里。
  赵秘书跟上去,那几个人也松开了刀仔,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屋里只剩下他们几个。
  警笛声越来越近。
  程焕抱住陈肃,眼泪落在他脸上,温热地,柔软地,颤抖地......泪水,他靠在她怀里,呼吸很弱,握着她的手却很坚定。
  云意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流个不停,“四哥……四哥……你快点起来,我害怕……”
  刀仔撑着爬起来,看了程焕和陈肃一眼,踉跄着离开了。
  程焕擡起头,看着门外那片漆黑。
  天快亮了。
  *
  周景阔带人赶到的时候,渔村已经空了。
  警车停在村口,红蓝灯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周景阔跳下车,带着人往里冲,那条路他越跑越觉得不对劲,这里安静得太诡异。
  跑到那间屋子门口,他停下来。
  门开着,里面灯亮着,地上有血,一大滩,还没干透,铁链扔在地上,旁边是两根木桩,一个人都没有。
  周景阔站在门口,喘着气,骂了一句:“操!”
  他掏出手机打给程焕,响了两声,接了,“你们在哪儿?”
  “港口路,”程焕的声音发飘,“我们都在救护车上。”
  周景阔挂了电话,转身就跑,程焕靠着车厢,身体尽量往后靠,给医护人员留出最大程度的空间。
  两个医生围在陈肃身边,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那些人的手在动,在包扎,在扎针,在往他脸上扣氧气面罩,各种仪器滴滴响,有人在大声报数字。
  云意坐在她旁边,脸惨白,眼泪流个不停,嘴里一直嘟囔:“怎么办呀,程焕姐姐......”
  程焕看着那些医护人员的手,看着氧气面罩下那张看不清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陈肃一动不动,他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到了急救中心,陈肃直接被推进了抢救室。
  程焕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关上,红灯亮起来,她站了很久,久到腿发软,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云意从外面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堆东西,面包、水和巧克力,全堆在程焕旁边,一样一样摆好。
  “程焕姐姐,”她声音还带着哭腔,“你吃点东西吧。”
  程焕摇头。
  云意不说话了,坐在她旁边,时不时抽一下鼻子。
  她的手受伤了,没人看见,他们都以为那是陈肃身上的血,他实在流太多血了,全身上下都被血液浸透了,像一个血人,她想到那个场面都胆颤。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很远。
  程焕的手机一直在响,谢斌打来的,许烁打来的,还有她不认识的号码,她没接,只是看着屏幕亮起来,暗下去,又亮起来。
  后来,她给周景阔发了一条信息:情况稳定了告诉你。
  周景阔回了一个字:好。
  程焕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画面,陈肃被绑在木桩上的样子,浑身是血的样子,听见她声音勉强擡起头的样子,用气声说“快走”的样子。
  还有那根钢筋捅进他手臂的样子,血溅在她脸上,温热的。
  她睁开眼,走廊里的灯很亮,白惨惨的。
  云意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缩在椅子上,脸上还挂着泪痕。
  程焕看着那扇手术室的门,红灯一直亮着,她想起很多事情,想起第一次见到陈肃的时候,他从她脖颈上扯下项链,想起在帕邦的时候,他用瑞士刀救她的瞬间,想起他把她抱在怀里,哄她吃药的那一刻。
  可那时候她恨他,恨不得杀了他,想起后来那些日子,在沙发上挠他手心,在阳台上抢他的烟,在酒店露台上他说保重自己。
  她一直不领他的情,他一直默默在付出。
  他一个人该是走过多少漫长的黑夜,才走到今天,该是挺过多少疼痛,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在宗元集团这么多年,该有多孤独,多无助。
  好不容易等到了她,她却像一阵风,从他身体穿过,只做了短暂停留。
  程焕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还是看到满眼血。
  爷爷的离世是意外,怪不到他头上。
  她早该原谅他的。
  手术室的门开了。
  程焕猛地擡起头。
  一个护士走出来,手里拿着单子,大声喊:“苏沉的家属在哪?”
  程焕快速站起来,跑过去,“我在。”
  护士把单子递过来,“签一下病危通知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