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关键谈判
程焕决定再次举报司明远，这一次她换了个打法。
她先联系了几家媒体，把能说的部分放出去，社会知名慈善家司明远充当毒贩眼线，如今已被立案调查，消息一出，舆论哗然。
她带着新的证据再次提交给有关部门，在这个节骨眼上，周景阔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当初狙击林鹏的枪手查到了，是赵成。”
程焕心中早有猜想。
周景阔继续说下去，专案组找到了人证，还通过地下黑市找到了卖子弹的卖家，证据链完整，赵成跑不掉了。
司明远被逮捕那天，他闻声逃跑了，警方随即发布了通缉令，同一时间曼城那边动手了。
周景阔联合曼城警方，直接端了金宗臣的老巢，当场逮捕了宗元集团的几个头头，除了金宗元在逃，其余人员全部落网。
金宗臣被抓的时候，正在和手下喝酒，警察冲进去，他大笑道，“该来的总是要来。”
至此宗元集团这个传奇，算是彻底覆灭了。
为了这个案子，前后二十余年，无数人牺牲，无数人前赴后继，那些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那些活着等到的，死了没等到的，终于在今天有了结果。
程焕正在奶奶家吃饭，赵姨做的红烧鱼，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看到这个新闻，程焕的眼泪掉进碗里。
金宗臣被捕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云城，金宗元在那边的别墅里，电话那头的人说完了，他握着手机，很久没动。
金宗臣被抓了，一起打拼的兄弟们全进去了，几十年的基业，一夜之间没了，他看着窗外的海，拨了一个号码，问：“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握着手机的手狠狠用力，指节发白，他一下把电话砸了，屏幕碎了一地，他看着地上那些碎片，慢慢攥紧了拳头。
程焕那天晚上加班，回来得晚，车停在楼下，她熄了火，坐在车里发了一会儿呆。
最近事情太多，脑子一直转不过来，司明远被抓了，案子终于有了结果，按理说她应该高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不踏实。
她想起陈肃，上次通电话之后，他再没联系过她，她知道他在忙，知道他有自己的任务，知道现在不是见面的时候，但她还是想他，担心他。
她叹了口气，推开车门。
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有人捂住她的嘴。
那人力气很大，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后拖，程焕拼命蹬腿，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辆黑色面包车的门拉开，她被推了进去。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地上只剩一串钥匙，在路灯下泛着冷冷的光。
等身后跟着程焕的警员反应过来时，汽车已经像疯了一样冲出去了，两名警员立马上车，追了出去。
程焕被推上车的那一瞬间，就停止了挣扎，她察觉到那只捂住她嘴的手，少了一根手指，她心里一沉，这个节骨眼上，赵明居然没有跑？
可能所有通道都被堵死了，赵明只能放手一搏。
程焕的包被抢走，车窗打开，包被扔了出去，被推上车的那一刻，她的手悄悄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个报警器，她拉开了拉环，很轻的一声，被车子的颠簸盖住了。
陈肃应该立马就能收到消息。
赵明开车完全不要命，一路闯红灯，完成了数起车祸，直接把紧追不舍的两个警察甩开了。
*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左右，车停了。
程焕被蒙着眼，一路跌跌撞撞地被人推着走，脚下先是石子路，后来是木板，再后来是光滑的地砖，她数着步子，大概走了五分钟，然后被按着肩膀停下来。
赵明解开了她眼睛上的布。
刺眼的白光落进眼里，程焕本能地闭了闭眼，等再睁开的时候，看到这是一个巨大的房间，四面墙全是镜子，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
她坐在房间正中的一把椅子上，擡头看，头顶和脚下也是镜子，无数个程焕，从四面八方反射出来，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她像是被困在一个用镜子做的盒子里。
“你手里的证据在哪？”
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回音，程焕听出来了，电话那头是金宗元。
她见过他一次，知道是他的声音。
“早就交给公安机关了。”程焕的声音很稳。
“你把证据给我，”金宗元又说，“可以保你一条命。”
程焕知道证据早就被复制了无数份，销毁没用，金宗元想要的是知道上面写了什么，有多少人看见了，有没有办法抹掉那些对金宗臣不利的部分。
他是想救人，程焕是除了警方以外，唯一知道账本具体内容的人。她不可能告诉他，她只想拖延时间，让警方找到他，然后抓捕他。
*
陈肃收到报警信号的时候，正在和刀仔商量接下来的安排，手机突然震动，他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刀仔察觉不对：“四哥？”
陈肃直接拨了程焕的电话，没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他站起来往外走。
刀仔追上去：“怎么回事？”
“程焕出事了。”陈肃说。
刀仔迅速跟上去，两人上了车，陈肃一边启动汽车，一边给周景阔打电话，“程焕的报警器响了。”
周景阔那边很快回了过来，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在城郊的一条路上。陈肃踩下油门，车冲了出去。
一路上他什么都没说。
刀仔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陈肃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
车开得飞快，路灯从车窗外一闪而过，陈肃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陈肃把车停在最后出现的位置，下车查看，四周是荒地，远处有几间废弃的厂房，再远一点，隐约能看见一栋建筑的轮廓。
他往那个方向开，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座庄园，藏在树林里，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门口有监控，有门禁，有保安。
陈肃把车停在远处，和刀仔摸黑绕进去。
庄园很大，里面似乎没人。
陈肃一间一间找，最后在主楼后面发现了一个入口，往下走是地下室，推开门，里面一个巨大的房间，四面全是镜子，无数个程焕坐在正中间，被自己的影像包围着。
“陈肃。”
陈肃擡起头，天花板上有个扬声器，金宗元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来得真快啊。”
陈肃往前迈了一步。
镜子里的无数个程焕也跟着动了一下，他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别费劲了，”金宗元说，“你走不进去的，那些镜子是特制的，你每走一步，看到的都是幻影，等你找到她，她已经死了。”
陈肃停下脚步，“你想要什么？”
“金宗臣，”金宗元说，“用她换他。”
“金宗臣在警察手里。”他说，“我做不了主。”
“你做不了主？”金宗元笑了一声，“陈肃，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吗？”
“你是警察，”金宗元一字一句说，“潜伏在我弟弟身边这么多年，你演技不错啊。”
“你知道的太晚了。”
金宗元冷哼：“警察资料库里，居然查不到你的信息。”
“你们对各级警察都了如指掌，连刚上警校的学生都不放过，这也是我来的原因。”
“你是国际组织的人？”金宗元立马反应过来，“那不就是拿钱办事吗？”
“我可以给你钱，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女人要多少有多少。”
“你认为我缺钱，还是缺女人？”陈肃冷冷地说。
耀眼夺目的空间里，他站在中间，欣长笔直的身材显得异常突兀，他敏锐地察觉到有一道红色的激光一直在瞄准他，无数个程焕从镜子里看着他。
金宗元说：“我给你两个小时，把金宗臣带来，否则你们两个一起给他陪葬。”
扩音器嘈杂地声音停了陈肃看着那些镜子里的程焕，他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陈肃站在玻璃房外，判断着枪手所在的位置，刀仔站在他身后，急得团团转。
陈肃盯着那些镜子，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程焕。”
无数个程焕都看着他，没有人回应。
“我知道你在听，你不用说话，听着就行，”他顿了顿，“我来带你回去。”
镜子里，其中一个程焕的眼睛动了一下。
“金宗元想要的那个账本他拿不到，你也不用怕，周景阔他们正在定位这个庄园，最多一个小时就能到。”
镜子里那个程焕的眼睛又动了一下，陈肃看着那个方向。
“再坚持一会儿，等我。”
扬声器里忽然传来一阵杂音，金宗元的声音又出现了，带着笑意，“陈肃，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我会让你等一个小时？”
话音刚落，玻璃房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一瞬。
陈肃心里一沉。
“这座庄园下面，埋了炸药，遥控器在我手里。”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等你的警察，然后和她一起被炸成碎片，二是现在就去让他们把金宗臣带来，换她活着走出去。”
镜子里那个程焕的眼睛看着陈肃，他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她说的是：走。
*
金宗臣被抓以后，方以舒就留在云城了。
她和云城警方一直在找金宗元的藏身之处，调监控、查资金、盯人脉，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必须在他按下炸弹之前找到他。
定位最后锁定的位置，是城郊的一处私人别墅。
那地方偏，周围没什么人家，独门独院，从外面看，就是一栋普通的三层小楼，但无人机飞过去拍回来的画面显示，院子里至少有七八个人在巡逻，腰里都别着东西。
再往里看不清了，情报显示，别墅里面还有十几个人，持有枪支和重武器，硬冲不行，方以舒他们连夜制定计划。
天一稍黑，行动就开始了。
两架直升机无声地从远处绕过来，悬停在别墅上空，无人机先下去，贴着树梢飞，把外围那几个人的位置传回来，第一批人从侧面摸进去。
无声。快速。
一个接一个把外围的安保制服，有人想喊，嘴被捂住，枪被卸掉，人按在地上，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第二批人从正面进入别墅。门是锁的，锁很快就开了，人进去，分成几组，一层一层往上搜。
金宗元在三楼的书房里。他还在和陈肃通话，扩音器开着，声音传遍整个房间。
他说什么“用她换他”，说什么“你终于来了”，沉浸在猫捉老鼠的游戏里。
门外的脚步声他没听见。等他察觉到不对劲，一转身，门已经被踹开，几个黑影冲进来，他还没来得及动，就被扑倒在地。
脸贴着地板，手被反剪到背后，铐子扣上的那一刻，此时他透过扩音器，清清楚楚喊道：“陈肃，不杀你，我誓不为人！”
他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瓷砖，再也说不出来话了。
*
北城。
周景阔带人赶到的时候，庄园已经被包围了。
警车围了一圈，车灯红蓝闪烁，照得整个庄园跟白天一样，武警持枪守在各个出口，一个苍蝇都飞不出去。
周景阔冲进去，直奔主楼后面的地下室。
刚走到门口，忽然停电了，所有的灯在同一时间熄灭。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传来的嘈杂声和脚步声。
周景阔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地下室的入口跑。
玻璃房里，灯光熄灭的那一瞬间，程焕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坐在椅子上，手还被绑着，但绳子刚才已经她自己解开了大半，黑暗里，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陈肃。”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她又喊了一声，她站起来，往前摸索，脚下不知道踩到什么，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别怕。”
是陈肃。
程焕站在原地，不敢动了。
黑暗里她能感觉到他在靠近，脚步声很轻，然后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点薄茧。
陈肃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来了。”
程焕攥紧他的手，两个人站在黑暗里，紧紧相拥在一起。
外面有脚步声，有喊声，有警笛声，乱成一团，这间玻璃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彼此的心跳。
然后，“砰！”一声巨响。
就在玻璃房外面，有什么东西爆炸了一般，程焕感觉到陈肃的手猛地一僵，他转过头看向门的方向。
刀仔还在外面。
还有一个躲在暗处的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