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轻文小说 > 琉璃悬崖 > 北城·玻璃碎了
  北城·玻璃碎了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开。
  刀仔和赵秘书扭打在一起,两个身影在地上翻滚,撞碎了不知道多少块镜子的碎片,赵秘书手里有枪,刀仔死死攥着他的手腕,两个人较着劲,谁都不敢松手。
  “砰!”
  枪走火了。
  子弹打在天花板的镜子上,又是一阵碎裂声,玻璃碴子下雨一样往下掉。
  刀仔趁着赵秘书被这一下震得愣神的功夫,一膝盖顶在他肚子上,另一只手夺过长枪,抡起来,枪托狠狠砸下去。
  一声闷响。
  赵秘书眼睛一翻,软了下去。
  刀仔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来,他身上全是碎玻璃,脸上被划了几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他努力站稳,身形却摇摇欲坠,就在这时,房间里所有的灯在同一时间亮了起来。
  霎时间,刺眼的白光重新填满每一个角落,破碎的镜子,满地的玻璃碴子,墙上、地上、天花板上,到处都是裂纹和缺口。
  无数个破碎的程焕、无数个破碎的陈肃,从那些残存的镜面里反射出来,层层叠叠,扭曲变形,无数的脚步声从外面涌进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彼此对望着,却谁也看不清谁。
  武警来了。
  他们全副武装,持枪冲入,瞬间填满了整个玻璃房,枪口对着地上昏迷的赵秘书,对着那把长枪,对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脚下玻璃碴子被踩碎的咯吱声。
  周景阔站在门口,他穿着防弹衣,戴着钢盔,站在一群武警后面,隔着那些举着枪的人和陈肃遥遥对视。
  陈肃站在房间中央,怀里还抱着程焕。
  她靠在他身上,手上还缠着半截解开的绳子,脸上有泪痕,有灰,有一道细小的血口子。
  过了几秒,周景阔挥了挥手,武警让开一条路。
  陈肃扶着程焕,一步一步往外走,从玻璃房走到走廊,从走廊走上楼梯,从地下室走到地面,外面全是警车,红蓝闪烁,晃得人睁不开眼。
  程焕被医护人员接过去,扶上担架,她回头看他,他被周景阔的人带走了。
  程焕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看着他的背影,被人群淹没。
  躲在暗处的刀仔看着这一幕,等所有人都离去,他才走出来,看着陈肃被带走的方向。
  *
  程焕被救出后,庄园被查封了。
  警车一辆接一辆开走,押着赵秘书,押着那些被抓获的人,物证被装箱,现场被拍照,封条被贴上大门。
  天亮的时候,庄园空了,只剩下那些破碎的镜子,还留在那个地下室里。
  三天后。
  程焕在医院里醒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她想起陈肃抱着她的样子,她坐起来,没找到自己的手机,立马就要下床。
  刚好门开了,进来的是方以舒。
  她穿着警服,脸色不太好,看见程焕醒了,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陈肃呢?”程焕问。
  方以舒没说话。
  程焕心底沉了一下,“他人呢?”
  方以舒避开她的视线,“陈肃被监禁了。”
  “什么?”
  “不是我们抓的,”方以舒说,“是国际组织。”
  程焕脑子里嗡地一声。
  方以舒看着她,“他们说陈肃在境外执行任务期间,有不合规的操作,需要查明真相。”
  “不可能,”程焕打断她,“他做的那些事都是任务需要。”
  方以舒摇了摇头。
  “他们不认?”
  方以舒说:“他的档案有一部分是空白的。”
  “是有人要让他消失。”
  程焕手脚冰冷,她不敢想象,陈肃的结局会是什么样。
  如果以宗元集团的报复心来说,他是毫无生路。
  如果陈肃被自己的组织怀疑,他完全没有反击之力,她想不出任何可以救他的办法。
  *
  刀仔找到霍然的时候,已经是陈肃被抓的第五天了。
  他绕了大半个地图,从北城飞到曼城,又从曼城偷渡到帕邦,一路上换了三张□□,两辆车,还在一艘渔船上躲了十二个小时。
  霍然在帕邦打教堂里见了他。
  教堂仍旧庄严肃穆,如果不是周末,人就很少,走在空旷的教堂里,能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回声,那里有一间霍然自己的办公室,里面有加密电话,卫星网络,墙上挂着好几块屏幕,实时播放着不同的监控画面。
  刀仔进去的时候,霍然正站在窗边抽烟,看见他没说话,擡了擡下巴,示意他坐。
  刀仔没坐,“四哥出事了。”
  霍然点了点头,“我知道。”
  刀仔垂着眼,等待他下一句话。
  霍然把烟掐了,转过身,“国际组织那边应该没问题,问题出在某一个人身上,陈肃的事内部已经传开了。”
  霍然说:“陈肃执行任务期间,确实有一些违规的地方。”
  刀仔的脸一下黑了下来。
  霍然话锋一转,“这些都不足以到判刑的程度,他做这些之前,全部都是打过申请的,也有些是先斩后奏,所有违规事实组织都清楚,这些都是紧急情况下的应变,在合理范围之内。”
  刀仔擡起头,“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霍然敲了敲烟,“有人背后搞鬼。”
  刀仔攥紧了拳头,“谁?”
  霍然摇了摇头。
  “还不知道,但这个人对陈肃的行动轨迹了如指掌,他知道他什么时候违规,什么时候越界,什么时候留了把柄。”
  “这个人很可能就在我们身边。”
  刀仔沉默了。
  霍然走到桌边,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刀仔,“这是我从朋友那儿拿到的,陈肃的案卷摘要,上面列的那些罪证,有一部分是真的,有一部分是编的。”
  刀仔接过来,翻了几页,越看心越凉。
  “编的这些,”霍然说,“需要有人作证,”他吐出一口烟,烟雾朦胧中,他看向刀仔,“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刀仔擡起头,“是许烁和谢斌?”
  霍然露出一种讳莫如深地表情。
  刀仔的脸色变了,“不可能。”
  “我知道,但你要想清楚,他们现在是什么身份。”
  戴罪立功。
  将功补过。
  换取从轻处理。
  如果他们作为证……
  刀仔不敢往下想。
  霍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会想办法打听具体情况,也会向法庭提交证据。”
  霍然说:“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刀仔不解道:“什么准备?”
  “这件事可能不是冲陈肃来的。”
  刀仔愣了一下。
  霍然说:“这可能是国际组织内部斗争导致的结果,这个问题比陈肃的问题严重多了。”
  *
  陈肃被监禁期间,同时许烁和谢斌被叫去问话了,他们正在看押在曼城的临时住所里,门被敲开,进来两个穿便装的人。
  “跟我们走一趟。”
  许烁看了一眼谢斌,谢斌没说话,站起来跟着走了,车上没人说话,到了地方,是间办公室,不大,窗户关着。
  对面坐着一个人,是外国人。
  叫安德森。
  他自我介绍的时候,许烁愣了一下,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从霍然那边传来的消息里。
  安德森笑了一下,“你们跟了陈肃很多年?”
  许烁没说话。
  谢斌也没说话。
  安德森慢悠悠地翻开一份文件,“陈肃做的那些事,你们都知道吧?”
  许烁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杀人,贩毒,洗钱,贿赂,”安德森一项一项念,“这些事,你们有没有参与?”
  许烁开口:“我们是按命令办事。”
  安德森笑了一下。
  “按命令办事,很好的理由。”
  他合上文件,看着他们,“现在陈肃被抓了,他的那些事,需要有人作证。”
  “你们愿意作证吗?”
  许烁和谢斌对视了一眼,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谢斌声音很稳,“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安德森脸上的笑收住了,“你们考虑清楚了,随时联系我。”
  门关上了,许烁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许烁低声说:“我们怎么办?”
  谢斌说:“等四哥出来。”
  许烁的紧张不是被吓的,而是得知陈肃的真实身份后激动的,他没想到陈肃居然是国际刑警。他跟了一个警察这么多年,为一个警察做事,他有一种满言的骄傲。
  他相信陈肃,无论他是什么身份,曾经的兄弟情谊是真的,出生入死也是真的,他只相信眼睛看到的这个人,不相信耳朵听到的。
  谢斌和他也是同样的想法。
  此时他们并不知道,他们之前的口供已经被伪造了,同样今天的口供也会被更改,也会被加上莫须有的东西,他们成了关键时刻,对准陈肃的那支枪口。
  *
  程焕出院那天,方以舒来接她。
  车上程焕一句话没说,车开到一半,程焕开口,“他在哪儿?”
  方以舒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国际组织的临时羁押所在曼城。”
  程焕看着窗外一排排后推的景观树,心情沉重。
  “我想见他。”
  方以舒没说话。
  程焕转过头,执拗道,“师姐。”
  方以舒叹了口气。
  “程焕,你现在见不了他,那边不是我们的地盘。”
  程焕的手指插进发丝,往后拨了拨。
  方以舒看了她一眼,“我可以帮你传句话,你想说什么?”
  程焕说:“告诉他,我等他。”
  方以舒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方以舒通过关系,把那句话传进了羁押所。
  第二天早上,程焕收到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是陈肃的字迹:好好活着。
  程焕握着那张纸条,在窗边站了很久,她把纸条叠好,收进口袋,她不会好好活着,她要把他救出来。
  *
  霍然那边的消息,三天后传了回来,他通过内部的朋友,查到了那个“背后搞鬼”的人,是一个叫安德森的外国人。
  职位不高,权限很大,专门负责东南亚地区的案件调查,陈肃的案卷是他一手整理的,霍然继续往下查,发现安德森的问题,他和赵明联系过。
  霍然把消息通过刀仔传给程焕的时候,程焕正在奶奶家吃饭,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她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奶奶在后面喊她,她没应。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想了很久。
  那个开枪打死林鹏的人,那个替司明远干了一辈子脏活的人,那个在玻璃房外面,差点打死刀仔的人。
  他已经被抓了。
  赵明现在看起来是个比司明远还要有能耐的人,实际上不应该是这样,应该是司明远指使他这么干的,赵明只是执行命令而已。
  程焕攥紧了手机,她想起那天在玻璃房,赵明说过一句话,“金宗元让我把你带过来。”
  金宗元已经落网了。他的那些手下那些见不得光的暗线,还没有完全断,如果安德森和赵秘书之间还有其他的问题。这件事就比他们想的更复杂,程焕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有点凉。
  偏偏这些事情他们都插不上手,有人不想让她继续查下去,也有人在暗中助力她查下去。
  有人想让陈肃死,但这个人未必和陈肃有仇,有人想让陈肃活着,但这个人未必对陈肃有恩,她也是在此刻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渺小。
  程焕回到屋里,拿起手机,给方以舒发了一条信息:【我想见赵秘书。】
  方以舒答应了程焕的请求,她需要先递申请,需要等几天,走个流程,作为绑架的受害人,她的确也有权利申请和赵秘书见面。
  她和赵明认识这么久了,从来都没有好好了解过这个人,只知道他一直跟着司明远,极其忠心,这个人不太可能出卖司明远,也很难攻破他的心理防线。
  等待那几天里,程焕哪儿都没去,就待在奶奶家,陪着奶奶吃饭、说话、看电视,表面上一切如常,心里一直悬着。
  她反复想要如何才能撬动这个人的嘴,她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他说真话,第三天晚上,程焕正准备睡觉,手机响了,程焕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就先说了。
  “程焕。”方以舒的声音不对。
  程焕心里一沉。
  “赵明死了。”
  “今天下午的事,”方以舒说,“突发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