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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城·最后筹码
  赵秘书死后第三天,程焕收到一纸通知,让她去接受询问,她事先问了什么事,对方不说。
  去之前方以舒告诫她,谨慎对待。
  地点是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三个人坐在她对面,都不是警方的人,是国际组织的人。
  他们问她:“你和苏沉,也就是化名为陈肃的警察,是什么关系?”
  程焕的目光扫一眼:“同事,合作过一两次。”
  其中一个男的问:“听说你们关系非同一般?”
  程焕说:“这个和案件没关系,我拒绝回答。”
  他们又问:“你知道他在境外执行任务期间,做过什么吗?”
  程焕说:“不知道。”
  他们又问:“他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比如u盘,比如账本,比如一些不该在你手里的资料?”
  程焕明白了,这不是询问,是搜查,宗元集团的所有证据她都提交了,面前这两个人手里没有,方以舒也不可能把证据交给他们。
  说白了他们还是想要证据。
  她脸上不动声色,“我没有。”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开口,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程焕,我们希望你认真回答。”
  程焕看着他的眼睛,“我很认真,没有。”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那个人站起来,把一张纸推到她面前,“那你看看这个。”
  程焕低头,看到一张照片。
  是陈肃和她的照片,在玻璃房里,他抱着她,她靠在他身上,灯光很亮,照得两个人的脸清清楚楚。
  程焕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张照片是哪里来的?”
  那人只是说:“你和他的关系,我们已经掌握了,现在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程焕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无论我和他是什么关系,都与本案无关,他不会因为我是谁,就把他手中的证据全部交给我。”
  “我这并不安全,如果你们调查过,就会知道我多次被人身威胁,长期被人跟踪,这张照片就是我被绑架后,被他救出的时候。”
  “说起这张照片,我还想问一句,你们为什么不去问陈肃自己?”她说,“你们到底查清楚了吗?”
  “你们盘问他身边的人有意思吗?还是你们想诬赖他?”
  对面三个人脸色微变,程焕看着他们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了一点底,她知道他们怕她问这个问题。
  *
  程焕按照刀仔给的地址去找云意了。
  陈肃搬家之后,云意和刀仔也和他一道搬离了。
  刀仔说自从陈肃被扣留后,云意就天天守在陈肃的房间,哪都不愿去,非要等他回来。
  程焕想去看看云意,她经历的事情不比她少,哪怕是为了赵姨,多照顾云意也是应该的。
  程焕站在门口,敲了三遍,没人应,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的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没人住一样。
  “云意。”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云意,是我。”
  过了很久,里面传来一点响动,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碰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云意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贴着一张面膜,皱巴巴的,已经干了。
  “程焕姐姐。”她声音哑哑的。
  程焕看着她,“怎么不开门?”
  云意把门拉开一点,让她进来,“刀仔说,不能给别人开门。”
  程焕走进去,回头看她,“我是别人吗?”
  云意愣了一下,嘟嘟囔囔地说:“我刚才捂着耳朵,没敢听声音。”
  程焕往里走。
  只见客厅里乱成一团,沙发上堆着衣服和外卖盒子,茶几上摆着喝了一半的可乐,地上还有几个零食袋子,窗帘拉着,屋里暗沉沉的。
  她看见了那个透明保温箱,里面的两只蜥蜴一动不动,程焕走过去,蹲下去,用手指敲了敲,看样子是死不瞑目。
  云意站在沙发边上,低着头不敢看她,程焕叹了口气,“换衣服,带你出去吃饭。”
  云意擡起头,“我吃不下。”
  “那也要吃。”
  云意张了张嘴,在程焕坚持的眼神下,转身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换了一身衣服出来,程焕带着她出门,打车,去商业街,路上云意一句话没说,就靠着车窗,看着外面发呆。
  程焕找了一家清淡的粤菜馆,要了一个包间,服务员递上菜单,她随便点了几样,都是好消化的。
  菜还没上,两人坐在那儿,谁都没说话。
  云意低着头,情绪低落着。
  程焕说:“宗元集团已经倒了,那些流窜的小喽啰都自顾不暇,没人会伤害你。”
  云意没动。
  “你现在可以选择回美国,想回去的话,我可以帮你安排。”
  云意擡起头,“四哥不在,公司的事没人打理。”
  “公司的账查了吗?”
  程焕知道陈肃的事很容易牵扯到公司,如果查出问题公司立马会被查封。
  云意摇摇头,“四哥没去帕邦以前,就有了这家公司,也不是在他名下,公司一直独立运营,项目没问题。”
  程焕点了点头,“那就好,”她轻叹一口气,“他会出来的。”说这话的时候,她心里最没底,陈肃的结局会是什么样,她不知道。
  云意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程焕愣了一下,“你哭什么?”
  “四哥会死吗?”
  程焕勉励一笑,“是他自己组织内部的事,不至于死。”
  云意抽抽嗒嗒的,眼泪一直流。
  程焕开口说:“你喜欢陈肃吗?”
  云意怔住,继而撇撇嘴,“我才不喜欢他。”
  程焕语气很肯定,“你不喜欢他,但你爱他。”
  云意手上一僵。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服务员进来上菜,一盘一盘摆好,说了句“请慢用”。
  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云意坐在那儿,盯着面前的碗,很久没动,“我对他的感情只是错觉。”
  “我从小就认识他,”云意眼泪又涌上来,“我的生命里都是他,以前没有他我活不下来,我只是不想失去他。”
  “云意,”程焕说,“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不一定非要依附谁而生活。”
  云意擡起头。
  程焕继续说:“你应该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的追求,最好能在此基础上,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他的人生价值是解救别人,和恶势力作斗争,”云意说,“我的价值就是和他站在同一阵线,帮助他解救别人,和他一起和恶势力作斗争。”
  程焕却问:“假如他就是那个恶势力呢?”
  云意眼中闪过短暂的犹豫,“那我就和他一起变成恶势力。”
  程焕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她看了云意好几秒,“吃饭吧。”
  云意抹了抹眼泪,低下头,默默开始吃饭。
  吃了两口,她停下来,“程焕姐姐。”
  “我知道你和四哥两情相悦,如果四哥需要你的帮助,你会和他站在一起吗?”
  程焕放下筷子,“他是对的,我就义无反顾地帮他。”她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如果他是错的,我会纠正他,如果纠正不了,还有法律。”
  云意眼神里有一点不解,“那你不是真的爱他。”
  “爱自己是终生浪漫的开始,人首先要学会爱自己,你不爱自己,就学不会爱别人。”
  “陈肃始终有自己立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哪怕付出生命都在所不惜,你也看到了,他在相对富裕的情况下,还能舍身去帕邦那种魔鬼窟工作。”
  “我选择他,是我对是非做的判断题。”程焕一口气说了很多。
  云意有些不服,“可你一开始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程焕说:“在极端条件下,要做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那个时候,只有他能帮我,即使他是利用我,或者另有所图,做出一些利益交换,本身没什么问题。”
  “那时你明知他是毒贩的情况下,没爱上他吗?”云意追问。
  程焕垂眸微笑道:“我的确动摇过,质疑过,也犹豫过,但那时是真打算把他送进监狱,哪怕我对他有好感。”
  云意却嗤之以鼻,“怎么会有人让自己爱的人去死。”
  “爱一个人,是爱他不屈的灵魂,而不是爱他碎了满地的道德观。”
  云意看着程焕,眼神里有一点晃神,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下。
  程焕没再说话,只是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
  程焕从粤菜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云意跟在她身后,一路没说话。,到路口,程焕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我送你回去。”
  云意摇摇头,“我想再走走。”
  路灯下的云意,脸上一道一道的泪痕已经干了,她面上神情恍惚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行,”程焕说,“那我陪你走一段。”
  两人沿着商业街慢慢往前走,店铺的灯光一盏一盏亮着,橱窗里摆着各种好看的东西,云意路过一家卖玩偶的店,脚步慢了一下,又继续走。
  程焕只是陪着她,走了大概十分钟,云意停下来。
  “程焕姐姐。”
  云意擡起头,眼神比刚才亮了一点,“你刚才说的话,我会好好想想的。”
  程焕只是点了点头,云意深吸一口气,又低下头去。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从小到大,没人跟我说过这些,我爸不管我,我妈不认我,四哥他对我好,但他也有自己的事,”云意的声音有点抖,“我以为只要跟着他就行了,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他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这样就够了。”
  “可是现在,他不在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程焕问:“那你现在知道了?”
  云意愣了一下。
  程焕语气很轻,“你刚才说要好好想想,想什么?”
  云意张了张嘴,程焕等了她一会儿,见她不说,也就不问了,“走吧,送你回去。”
  这次云意没拒绝,两人继续往前走,过了红绿灯,就是云意的住处。
  到了楼下,云意停下脚步,转过身。
  “程焕姐姐,”云意犹豫了一下,“四哥的事,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程云意眼睛里有程焕从没见过的东西。
  “我知道我很难帮到什么,但我想试试,不是为了四哥,是为了我自己。”
  程焕说,“有需要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云意嗯了一声,转身上楼,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程焕还站在原地,朝她挥了挥手。
  程焕站在楼下,看着那扇门关上,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
  三天后,程焕收到一条消息,陌生号码,只有几个字:【海边码头,下午三点见】
  署名是霍然。
  下午三点整,程焕准时到了,她站在码头上,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远处的海面上,有船来来往往,汽笛声远远传来。
  她等了五分钟左右,刚想掏出手机,想拨那个号码,又停住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身。
  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穿着黑色的外套,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那人擡起头,程焕看到了霍然,他憔悴了不少,比两年前认识时,显得更加成熟。
  两人没有过多的寒暄,霍然开口第一句话是:“你想见陈肃吗?”
  程焕的心跳漏了一拍,“能见吗?”
  霍然点了点头,“能见,但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霍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她,程焕接过来,低头一看,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金发,蓝眼睛,穿着西装。
  “安德森,”霍然说,“你应该听说过这个名字。”
  程焕点了点头,“他怎么了?”
  霍然说:“他是国际刑警组织帕邦地区的副主管,陈肃的案子是他一手经办的。”
  程焕等着他说下去。
  霍然把照片递给她,“但他经办的不只是陈肃的案子,还有当初批准陈肃卧底的那份档案。”
  霍然一字一句说:“那份档案里有同意陈肃执行这次任务的领导签字,有每一次行动的报备记录,有每一笔经手款项的审批流程。”
  “如果陈肃现在被定罪,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程焕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意味着当初批准他的人,也脱不了干系。”
  “不止,”霍然说:“意味着整个帕邦的卧底行动,都会被重新审查,那些还在潜伏的人,那些已经撤回来的人,那些为此牺牲的人,全部都会被翻出来。”
  程焕明白了,“他们是想让陈肃永远闭嘴?”
  “是,也不是,”霍然说:“他们想让陈肃认罪,认了罪,案子就结了,档案就封存了,当初那些签字的人,就可以说我们也是被他骗了。”
  “如果他不认罪,一直拖着,拖到上面开始查,”他看着程焕,“那就不只是陈肃一个人的事了。”
  程焕站在那儿,风吹过来,有点凉。
  “你想让我做什么?”
  “去见安德森,告诉他陈肃手里有一份名单。”
  “名单?”
  霍然说,“名单上的人,都是当年批准他卧底的领导,这些人经手的审批款项都和实际不符,如果他出事这份账单就会公开。”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组织内部,有人为了自己的利益,想毁掉一个卧底了近十年的警察。”
  程焕听着,心跳快了起来,“这是真的吗?”
  “是不是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让安德森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