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七、有这么恨
道旁深林里乍然激起一阵飞鸟惊散的哗然声,吓得江影一跳。又觉那鸟叫得难听而阴邪,听着怪瘆人。
萧孤尘巍然不动,接着问:“那你,眼下,打算去哪?”
去哪。
倒霉催的,江影看着浓黑的夜幕再次心酸地笑了笑,既然被搅进来了,既然脱不开身了,那他就没什么选择的余地了。
结果都一样,最终均是会被这个本就容不下自己的书中世界吞噬的吧。
然而,江影想明白了。或许虞迟寒可以有选择的余地。就算没有,江影也想给他挣得这个转圜的余地,而不至于像书中结局那般,走到父子反目孤立无援痛苦惨死的下场。
只是,江影还是万万不能和虞迟寒纠缠下去,他需要时间去找找办法。
江影:“我要回清风教,当年之事,我会向清风教主禀明清楚。至于之后,任凭发落,毫无怨言。”
萧孤尘答应过一声。
夜色无边,仍是一片沉默。
——
“一间房?!”
江影没忍住惊呼出声。
和萧孤尘慢吞吞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到了他先前口中的这家客栈。
江影看着满脸堆笑的掌柜,无语片刻,心道这地都如此荒郊野岭了,有那么多过客吗,就也能满员到只剩下一间房。
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我去你的吧,是不是系统还偷摸地在哪个角落里使坏呢,还是说这抓马的小说世界里压根就不允许来客栈的任何一对错过这样增进感情的大好时机。
但这也不是攻略对象啊。
也行,江影垂眸作态朝着那边依旧冷傲高贵的萧孤尘瞥去一眼,想着既来之则安之,顺手给哥多刷刷好感条该也没坏事。
声音放低,脆生生开口了:“师兄,若不嫌弃……”
萧孤尘打断他:“嫌弃。”
江影嘴里要说出来的话愣又转个弯给吞了回去,擡眼睁圆,差点失去表情管理。
怎么又嫌弃了?
他记得萧孤尘没有毒舌属性吧。
再一说,对江倾的好感度爆满体现在哪呢,哥们,白月光才死两年你就这样了,可要不得,当不了深情男二。
还是说这位萧大师兄实则仍是对眼前这位“江倾”有所存疑?
在江影愣神的功夫,萧孤尘已然往掌柜面前拍下银两,点头成交:“剩下的一间房,我要。”
“好嘞!公子,二楼,慢走——”
萧孤尘转身,低眼盯住江影。他的眼神太过直愣愣,江影才被盯得找回神思,幽幽往客栈二楼走去。萧孤尘仍是刻意地落半步跟在他身后。
他这又是什么意思?
江影琢磨着暂时一言不发,上了二楼寻到房间,转身回头,咬咬唇,对萧孤尘灿然一笑:
“师兄,我知道这么短的时间内还不够你全然信任我。”
眸中此时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失落,才接着说:“既是介意与我同住,那师兄你今晚好好休息,我在外面过一晚便……师兄!?”
萧孤尘正一手抓着江影的手臂,一手打开房门,将人不由分说地往屋子里一推,像是压根没听到江影的话,总之是不打算理会他。
语气沉沉,面色冷冷,话却是在关心:“不打扰你,好好休息。”
江影震惊,他这意思是,要独把房间让给自己了?萧大师兄何时被安上了毒舌嘴硬的标签。他以前是这样的吗?不对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萧孤尘本意是这么好心,那就更不能放过他了。
于是江影在萧孤尘马上要利索关上门时,突然伸出手反握住萧孤尘。
顺着动作露出了袖子下腕上的双生锁,卡在凸出的腕骨上晃了一晃,银圈上暗纹一闪而显。
萧孤尘的目光似乎在双生锁上落下一瞬,关门的动作骤然止住。随后这一发愣的一下就被江影缠得更紧了些,被抱住了手臂连拉带拽地往屋子里拖去。
江影表示:“师兄,你真好。这怎么使得,我会睡不安心的。嫌弃我的话,我可以出去,怎么可以让师兄出去。”
凭着江影“上辈子”的经验,这般台词绝对是刷好感的典例。但他却发现眼角余光里的萧孤尘,在他每多说一句话,脸色就莫名地更臭一分。
搞得江影有些没底气,话越说越小声,最后硬着头皮拽着人抵达床边。
身体忽然一悬空,江影下意识惊呼一声。是萧孤尘把他拦腰抱起摔在了床上。
天旋地转,被撂倒了。尚不及反应,就立马又被兜头盖脸地甩过来一床被子,眼前一黑。
一套动作一气呵成速度极快,半秒内屋子里便响起砰的一声气冲冲的关门声,待江影再恢复光明之时眼前便已空无一人。
只有雕花木门上映着一个长身而立的人影。
搞不懂,这人怎么死活不走流程,虽然结果很教人满意。
但结果满意也就够了。江影干脆顺势躺了回去,不管了,他又不是虞迟寒,干什么花那么些心思去琢磨他……
越想越困,就这么团着被子闭眼迷糊地睡了过去。
睡得不太安心,江影醒过来的时候看着窗外天色才是蒙蒙亮。
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江影起身,屋子里光线昏暗,雕花木门上那个不动如山身段颀长的人影却是显眼,简直像是一晚未动分毫。
稍愣了愣,门便被自行打开了,男人半隐在暗色里的身形沉寂,嗓音带着些许滞涩沙哑:
“醒了?”
“嗯,师兄。”
江影看着他像是在门外生守了一夜的模样,竟觉出些触动,“你昨夜,没休息吗?要不要现在来床上歇会,我不打扰你。”
“不用,昨夜不是说要去清风教?想何时动身,都可以。”萧孤尘道。
“……那走吧。”江影稍作犹豫,便答应了。
没有与萧孤尘讲客气的本钱,毕竟在这逗留越久,被虞迟寒重新找上来的风险怕也会越大,不如早早地去清风教躲着。
他还需要想法子。首先,要搞清楚原作里虞迟寒在江倾死后究竟是因何走到那种地步的。
也好再做打算。
至于眼前这位。行为虽费解,对江倾的关心却不似作假,也并无危险,更甚确也能为己所用。看来满格好感条还是经得起时间摧残的,只不过萧孤尘可能是个闷葫芦。
江影一笑:“谢谢,师兄。”
“别叫师兄。”萧孤尘的脸色莫名再次沉了下去。
江影真是一头雾水了:“那叫什么?”
他脑子里周旋了好几个昵称,孤尘?阿萧?阿尘?想得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叫不出口。只希望这哥没那癖好。
还好萧孤尘突然像是找补一般,又说:“在外需注意身份。”
“别叫师兄。”
是奇也怪哉,不过眼下是受制于人求人办事,江影只得咧嘴再一笑:“好。”
“那眼下……启程?回教?”
萧孤尘唇角压了压,颔首示意。
以为还得靠俩条腿日夜兼程地赶路,江影完全没想到萧孤尘已在客栈外张罗好了马车。
蹬上车一掀车帘,甚至一眼就能看到放在小桌上的吃食。
倒是贴心。
只不过萧孤尘照样是不愿与江影同坐,反是遣走了马夫,一路上自行驾马驱车而去。
车技很好,一路平稳,平稳到江影被颠得几欲昏昏欲睡。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又听得萧孤尘突然问道:“你要如何向清风解……清风教主解释?”
江影:“何需解释,说是请罪便是请罪。最好能求得教主原谅,让我将功补过,再去完成自己未完成的任务。”
未完成的任务,是江倾的任务么?是……要围剿明月教、取那大魔头虞迟寒项上人头,是这样的任务么?
萧孤尘:“回教,只为完成任务?”
“并不,”江影说,“只有清风教拦得住虞迟寒,我惜命而已。”
“惜命……”
萧孤尘的声音轻得似能被吹散到风中,没再说出任何。
清风教定坤峰大殿。萧孤尘站立一侧,江影前往请罪。高座之上,清风教主满头花白胡须长长,目光似古井般深不可测。
“教主。”
江影在殿内,白衣乌发,一素带随性扎起一缕发丝。
“死士江倾,自愿前来领罪。”
“两年前,属下虽奉命潜入明月教已久,然终行事不力身份败露,遭虞迟寒折磨,被迫以男身孕子,以致行动当日内力净失毫无战力,被其设局,未辨清情报,致使行动失败。”
“侥幸逃得一命,属下日夜难安,望能求得教主宽恕,予属下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以男子之身孕子,何等耻辱。教主,属下恨虞迟寒,定将在下一次行动中,用尽手段、在所不惜。”
“属下愿意再次吞下锁魂丹。一条命而已,教主尽管使唤。”
……
江影走出大殿。
萧孤尘默然地跟着江影,直至走到廊道尽头,窗外树影斑驳。
他毫无征兆地一把将江影掰过肩膀按在了朱墙上。
斑驳树影倾泻在江影的半张脸上,轮廓柔和,气质清艳。他擡起一双清亮的眼,却无半分软弱,盯着萧孤尘。
他觉得萧孤尘有问题。方才在大殿上沉默得不正常,或者说,这人身上本就处处不正常,疑点重重。
萧孤尘一手掐住江影的下巴迫使他微低下头,另一手在江影眼前摊开,掌心处躺着一个拇指大的乌黑药丸。
他示意:“锁魂丹的解药。”
锁魂丹,即清风教用以豢养死士的一种慢性剧毒,一旦发作,中毒者便会堕入地狱般痛苦万分,不出一刻钟即会毙命。却是无解,只有清风教主每月一次所给的特质解毒丸能缓解毒性,防止毒性发作,暂保性命。
方才在殿上,江影已然在这具全新的身体里再吞了一次。
再吞一次,便是再一次,失去了将自己这条小命把握在手上的自由。
江影方才在殿上的那一通胡扯,清风教主不会识不破,他再清楚不过江倾当初做的手脚。但方才让他答应江倾所谓“戴罪立功”的请求的,大概正是江影吞锁魂丹时那副决然模样。
江倾此人,自幼便身不由己来清风教当了死士,能力最高,却也最是难驯。满身反骨,也最是渴求自由。
如此,对于当初江倾自作聪明的反水之举,他也从没有过多余的惊讶。
该惊讶的是,江倾当初莫名死在了虞迟寒手里;更该惊讶的是,不知是耍了什么手段,两年后他还能回来。换魂移形之术,能使得来的人在江湖上屈指可数,近几十年间更是从未出现,实在蹊跷。
江倾好容易脱了身,按理说千不该万不该再像如今这样,亲手把牢笼拷回了自己身上。
为什么?
他说他恨虞迟寒。
这么恨吗?
恨到甘愿拿自己作饵换得魔头伏诛。
他本以为当初派江倾去了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的。
若真是这样,那么如今的江倾,就还有几分可利用的价值。
江影难以置信地擡眼。虽然他并不把这锁魂丹当回事,但萧孤尘怎么会有解药,又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就将解药给了自己。
江影:“锁魂丹没有解药。”
萧孤尘轻笑着:“不是没有。只是只有我能做到而已。”
“如何,想要吗?”
江影:“不想。”
“为什么?不是惜命么?”
江影抿唇不语。
萧孤尘紧盯着他,嗓音忽然哑了几分:
“你方才殿上所言,可是句句属实?”
江影语气笃定:“句句属实。”
四字敲定,眼前男人那双浓黑的眼里陡然一闪而过一丝清晰的碎裂与痛苦。清晰到遮掩不住,只能稍显狼狈地轻微错开视线,眉心拧起。
捏着江影下巴的那只手似是有些脱力,触感轻得几近如悬空拂过。这句话也像是咬牙问出来的:
“就有这么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