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登对何就唇角勾
皇帝寿诞对整个盛国来说都算一件大事。不仅邻国会来进献,满朝文武官员也能得休沐三日,近臣甚至可以入宴与君同乐。
当然,皇子公主及各宫宠妃也会来到宴会上为皇帝贺寿。
今日,含瑛宫殿的一众侍女起得都很早。她们领了嬷嬷的训诫便各自忙碌去了。而何就今日也得了自己的任务——跟在含瑛身边。
虽然没指定要她忙碌的事,可她心中却明白,自己今日全是担了一个重要角色——供含瑛看戏取乐。
试问,有哪天能比今日更加热闹的?今日正值皇帝寿诞,想见的或许不想见的人都能聚齐。
这样好的机会,含瑛自然也不肯放过何就。
何就候在一旁,正静静望着闭眼打瞌睡的含瑛。
含瑛此时正困倦着,头一点一点地。她任凭侍女对自己的头发和衣裙大做文章。可她自己却有些兴致寥寥。
因为她内心知道,父皇今日是顾不上她们的。每到这个日子,父皇都一味同那些大臣说话,对她们这些皇子公主,甚至是贵妃与皇后,都不怎么在意。
何就站在含瑛身后,眼见着两位侍女将她的头发束成一个端庄的模样,有些神游天外起来。
合宫都在热火朝天地准备着,倏然,一位侍女迈步走了进来,对着已经要闭上眼的含瑛行了一礼。她清脆的声音也让含瑛清醒了几分。
“见过公主,贵妃娘娘托奴婢带话,今日您需得同姚阙公主一道拜见陛下,切记不能迟了。”
含瑛睁开眼,有些不高兴地拧着眉,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这件事。
也不知母妃是怎么想的,真公主找回来就罢了,干嘛还要对那个姚阙这么上心?
侍女话已带到,行了一礼,又退了下去。任凭含瑛再如何不愿意,也没办法再心平气和坐下去打瞌睡。
只能睁开眼,拧眉看向镜子。不知怎的,在镜中对上了何就的眼神。含瑛眼睛突然一亮。
何就:……
她想转过脸,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含瑛脸上露出点笑模样,微擡着下巴,看向镜子里的何就,道:“何就,一会儿你同采蓬跟着我。”
是个不容置喙的语气。
“是。”
“是。”
何就应地的很快。
只有她自己知道,即便她此时看起来面色如常,心中却早已如同翻江倒海一般,有着说不出的焦灼。
她不想去。
何就并不想参加皇帝的寿诞,可以说一万个不想去。
但在如今侍女身份桎梏下,不仅无从选择。含瑛今日特地选了她随行,怕是还打着什么别的主意。
说不定她今日还必须得站在显眼处,任所有人瞧着。
何就直起身,垂眸压下心底的烦躁。
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却还是隐隐有些躁动。
何就压下心中纷杂的思绪,安慰自己道:既然躲不过,那就去见一见这群人。
左右自己现在的侍女装扮十分不起眼。
大家穿的一样,发饰也一样。只要她全程低着头,便不会有人注意到。
含瑛撇了撇嘴,见何就答应的如此爽快,倒有点无趣起来。
回过神,含瑛不知怎的,又想到那个姚阙,心里有些说不出的不情愿。
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何心理,新公主明明对她十分有礼,而且人还是母妃寻来的。
可她就是看她不顺眼!
比当时看何就还要不顺眼。
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在母妃让她前去昭华宫与姚阙一道面圣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以至于含瑛坐在轿撵上,带着何就与采蓬向着昭华宫而去时,面上都没什么笑意。
直到含瑛看到了在昭华宫外等候多时姚阙与傅文珏,她脸上才出现几分神采。
人虽然不喜欢,但这热闹她还是喜欢看的。这样想着,含瑛心中的不悦就淡了几分。
何就此时正跟在轿撵旁,与采蓬一左一右慢慢走着。
面上看不出什么别的情绪,似乎在专心走路。
可即便骗得过别人,也骗不过自己。
何就远远便看到了并肩而立的二人,其中一个正是傅文珏。与一个人朝夕相处那么久,自然能一眼分辨出他的身形。
何就咬了咬唇,压下心中烦闷。她垂下眼睫不再看他们,眼观鼻,鼻观心,甚至想装作一块顽石。
可人就是这么奇怪,眼睛虽没瞧着,心里却止不住的往外冒些奇怪的话:
今日他们穿的竟都是湖蓝色,站在一起看着倒很登对。她以前有同傅文珏穿过一样颜色的衣袍吗?似乎是没有的。
是她没想过……还是傅文珏不乐意?
为什么如今他对着另一个女人到如此乖觉?
指甲微微用力,何就借着掌心的疼痛,掐断心中正不停往外冒的疑惑。
随着轿撵走近,停下,何就也跟着停住了步伐。
只是轿撵虽停下了,却并未见到含瑛下地。
含瑛就这样斜斜靠坐在一旁,倨傲又饶有兴致地看向二人。她居高临下地端详着并肩而立的姚阙与傅文珏,上下仔细扫视一番,才状似惊讶般开口道:“呀,你们今日穿成这样……难不成是特地搭配的吗?”
何就垂眼站在一旁,听着含瑛问出她心里的话,一时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明明她嘴上说过不再对傅文珏在意,为什么现在心里揪的很,让她喘不上来气。终于忍不住擡眼看向二人,只见傅文珏微微侧身站在姚阙身侧,二人看起来登对极了。
“回禀含瑛公主,姚阙公主安排的,我自当遵从。”
傅文珏的话突然出现,声音依旧带着些温和,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
何就唇角勾起嘲弄的弧度。
是了。
现在他们二人才是夫妇一体,不仅日日相见,甚至夜里还要同被而眠。只不过穿两件同色的衣服罢了,算得了什么呢。
傅文珏说着话,目光却落在了不远处何就身上,目光中带了点探究。
他想看一看何就听到他的话后作何反应。
他不知自己这么隐晦的解释,何就是否能听清楚。他自己觉得刚刚话里话外都表达了一个意思——是公主选的衣袍,而非他主动的选择。
虽然隐晦地解释了,傅文珏却也期待着从何就脸上看出些不一样的情绪。
可看着看着,眸光冷了下来。
她可以是愤怒的,带着醋意的。都好过像现在这样——满不在乎,面无表情。
含瑛饶有兴致地看着傅文珏,又转回到姚阙的脸上,眸中的笑意快要明显地溢出来。
听话听音,此话听着倒像是姚阙执意为之的,傅文珏倒像是急着将自己摘得干净。
果真有趣。
姚阙顿了顿,面上带着浅淡笑意,轻巧地接过了傅文珏的话,继续道:“不错。正是我选的,驸马说都过听我的,我便想着这湖蓝色很好,沉静又不失庄重,很合今日场合。”
她面上带着笑,若是细看下去,便能看到她面皮下的冷淡,而那双眼眸正紧紧盯着何就。
说了也巧。
昨日,姚阙差殿中侍女细细翻找了一番内室,竟发现了一样让她意想不到的东西——一件被撕破,又重新缝补过的玄色衣袍。
她虽然不擅女红,却也能看得出来,那件袍子是被缝补过的,瞧上去似乎之前的破损很严重。
那些撕裂的地方被人以金线绣补了些花纹。竟将一件玄色衣袍补得有些华丽起来。可就是这花纹的造型实在有些奇特,便能让人窥出它原本的遭遇来。
外袍是谁的,又是谁补的。
姚阙心中明白。
她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摔了一套杯子。干脆选了两套相似的衣袍出来,弥补心中的不甘。
但她面上功夫做的不错,无人看出她心中的不甘不愤,这个回答算不上高明,却也算得上稳妥。
可含瑛却不想就这样将话题轻轻揭过,她正愁看戏看的不够畅快,于是突然道:“何就,你看今日姚阙公主与驸马的装扮如何?”
饶是何就做好了准备,却也没想到含瑛会直接这样问她的想法。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恶劣一些。
何就只觉仿佛被人强硬地从沙土中揪出来,摊开放在烈日下暴晒,让她无从躲避,也无力反抗。
无力反抗便不反抗,破罐子破摔谁不会?
何就擡脸看向二人,正好似认认真真的将二人看了几眼,仿佛在瞧什么稀罕的东西,随后行了一礼,道:“回禀公主,奴婢觉得公主驸马二人装扮可谓琴瑟和鸣,十分登对呢。”
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波澜,似乎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傅文珏骤然握紧手,紧紧盯着何就,眸底压抑着沉沉怒意。
听见何就这个回答,含瑛突然觉得没意思了,撇了撇嘴。她以为能听到何就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来,竟只是轻飘飘的一句二人登对。
自从何就病过以一日后,她就仿佛变了一个人,或着说成了一块被拉扯的绸缎,任人揉圆搓扁,展开后已没了那股柔韧光泽的样子——透着一股死气。
热闹看了这么一会儿,都没看到想看的情景,含瑛觉得有些没意思起来。干脆没再耽搁,同姚阙傅文珏一起向着含元殿而去。
她虽然骄纵,却也没忘记今日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皇帝的寿诞。
*
含元殿。
何就跟在含瑛身后,缓步走着。
此时在她前面的不只有含瑛,还有姚阙与傅文珏。
众人迈步入殿,何就将头垂下,尽力弱化自己的存在。
“儿臣见过父皇。”
几人声音陆续出口,说着吉庆的话,何就则跟着采蓬一道跪在公主身后,将头结结实实的磕在地上。
她并不清楚自己今日来到这宫中是要做什么,含瑛虽然把她带在身边,却并不将重要的东西交给她保管,似乎只是要她做一个泥塑摆件一般,只管站着便好。
莫不是只为让自己在闲暇时有个消遣?
今日皇帝寿辰,含瑛准备了自己拓写的无量寿经,便一直交由采蓬保管着。何就并没碰到半分。
归结到底还是不信任她罢了,何就心中明白,却没什么所谓。
她垂眼站着,似乎对周围环境毫无所觉,只尽力做好一个供人取乐的木偶泥塑。
说是木偶泥塑,她心中却远没有表面表现的这么沉静。大殿上端坐的皇帝,正是前些日子还是她口中的父皇与“阿爹”,但如今却已经是她的主子了。
是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取走她性命的人。
更别提之前疼她宠她的皇兄,如今见面也只能规规矩矩的磕一个头,然后远远躲开。
世界上最荒唐的话本子,都写不出她的传奇经历来。
何就都忍不住有些自嘲。
捡回一条命,自然不敢也不该有什么别的想法。
何就垂下眼睫,不再看众人,安静地守着自己作为奴婢的本分。
皇帝的子女也需一一拜寿,太子来的更早,想必已经送了寿礼,他此时已经候在殿中,目光沉静地看着含瑛与姚阙,面上甚至带着浅笑。
正是兄友弟恭,一派和乐之景。
即便如含瑛这般,有些畏惧自己的父皇,却也在这种场合里端的一副乖巧亲近的模样来。
她接过采蓬手中的经文,小心翼翼地上前两步,俯身拜道:“见过父皇,这是我手抄的无量寿经,特地将降真香融入墨中,供在佛像前日日祝祷,只盼父皇福泽绵长,千秋万载。”
皇帝轻轻颔首,视线微微环顾四周,随后擡手示意江德寿接过含瑛手中的经文,声音里罕见地透着慈爱,道:“瑛儿有心了。”
说完竟咳了几声。
皇帝声音里透着隐隐的疲惫,虽然不甚明显,何就却听了出来,她忍不住擡头看了眼皇帝。
傅文珏站在不远处,将何就的动作收入眼底,眸中闪过冷意。
刚刚对他视若无睹,却如今对着盛国的狗皇帝这般关心。
何就当真好的很。
含瑛又与皇帝你来我往地问了几句话,随后退下,姚阙紧接着上前。
傅文珏顿了顿,压下心头不悦,跟上了这位新公主的步伐。他们来到大殿正中,对着皇帝微微俯身行礼。
皇帝视线扫过姚阙,又看向她身边的傅文珏,面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只是眼神幽不见底,叫人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姚阙带着傅文珏上前,声音里透着沉静与欣喜,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端庄秀美,恭顺道:“阿阙得见父皇威武天颜,实乃幸甚,但说来惭愧……阿阙实在身无长物,只有这个。”
说着,她顿了顿,转身接过了侍女捧着的锦盒,伸手打开。
皇帝目光投向盒子,待看清楚里面的东西后,神情不由一怔。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