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寿辰对我来说,
这里面放着的是一条围领。
皇帝看着锦盒中的围领,有片刻停顿,视线不自觉地瞥向含瑛的方向。突然,他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整个人咳得红了脸,伸手紧紧攥住了锦盒。
皇帝鲜有这样失态的时候,片刻间众人面露惊诧,又匆忙整理好表情。
听闻皇帝近些时日身体燥热难当,时有咳疾,让太医们不知该以寒症论,还是热症论。对于何就一事知情的人,也只当陛下眼下这般反应是急火攻心,并未放在心上。
何就之前也曾送过的相似的东西。江德寿看了眼锦盒中的围领,面露迟疑,同时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跟在皇帝身边这么久,自然不敢说百分百了解皇帝,却也能猜个五六分。
皇帝嘴上不说,但还是有些喜欢何就这个假公主的。前几天小喜子想着何就这个假公主送的东西不吉利,平白放着容易惹皇帝碍眼。
干脆打算将那堆何就隔三差五送来的东西,连同旧的围领一起扔出去烧掉。
正巧被皇帝撞见,着实训斥了一通,还挨了板子。
若皇帝那日当真想让何就去死,便是所有人跪下求情也没有用。
江德寿心里摇了摇头,从古至今,同样的东西,第一个送的人是别出心裁,第二个再送,那便成了平平无奇……甚至,惹人厌烦。
这个礼物不像是心意,倒像是在提醒皇帝,他被人耍地团团转。
姚阙乖顺地垂眸,双手紧紧攥住锦盒,眸中似乎有些紧张,像是在为自己送的礼物而忐忑。
实际上,她远没有表现的这般忐忑。
姚阙虽不知道这东西准备的是不是合皇帝心意,但自诩见过不少男人,一个人越是不缺什么,便要反其道而行之。
锦衣玉食者,赠他赤子之心。
清贫坚韧者,则要……销金窟般奢靡。
皇帝坐拥天下,自然是没有什么珍宝能引得他的喜爱。只有反其道而行,才能有较好的效果。
今日含瑛送的手抄经书更是验证了这一点。
姚阙装作紧张又乖顺的模样,静静等着皇帝的反应。
只是过了许久,都没有听见皇帝的声音。姚阙悄悄擡眸,在看到皇帝的面容后,身体便是狠狠一僵。
此时,皇帝正面色阴沉地望着这个围领,未发一言。
不该是这样!
即便达不到很好的效果,也不该是这种恼怒的模样……
姚阙面色发紧,额头微微沁出薄汗,手已经端了许久锦盒,有些微的颤抖。
终于,皇帝开口道:“很好,阿就有心了。”
此话一出,周围突然安静了。
本就安静的大殿上更是有片刻的寂静出现,太子不由看向何就。
含瑛则张了张嘴,随即轻哼了一声,瞪了何就一眼。
姚阙听见皇帝说话,心终于放下一半,却听清楚皇帝喊出的名字后,委屈地咬紧了嘴唇。
几人的目光似乎都在这时候汇聚到了何就身上,她脊背陡然僵住,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何就自然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皇帝是在怀念她这个女儿,只怕是一时口误喊错了。但喊错归喊错,这件事若是再让皇帝想起来她往日里做的事,万一又要人杀她怎么办?
何就焦急无措,恨不得让自己能有遁地之法,能找个角落缝隙藏一藏。
皇帝话说出口,似乎并没察觉到自己喊错了名字,挥了挥手,让江德寿接过东西收起来。
姚阙攥住锦盒,擡眼看向皇帝,表情有片刻的失控,眸中闪过不甘。
……阿就?
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用一个奴婢的名字来称呼她这个公主。
姚阙低下头,脸上的假笑快要维持不住。
何就,怎么又是她?!
皇帝的错误会有人来纠正吗?自然是没有人胆敢这样做。皇帝便是天,错的也是对,无人敢置喙。
加之皇帝惯常喜怒不形于色,一时间众人竟然看不出他究竟是不是有意为之,他知不知道自己刚刚喊错了人。
皇帝挥挥手,除了锦盒之外,竟没碰这围领一下。江德寿领会了皇帝的意思,上前一步将东西收下。
皇帝的注意力很快便从姚阙处移走,转而落在落在了傅文珏身上。他缓了缓刚刚因咳嗽而乱了的呼吸,面色看不出喜怒,声音也没什么温度,道:“驸马近日身体如何?”
傅文珏听闻此话,也擡起手虚虚掩唇,咳了两声,恰到好处地露出手腕上的痕迹,中气不足道:“回禀陛下,文珏近日身体确实不佳,但已着太医开药调养了。”
皇帝视线扫过他手腕的伤痕,眼神微眯,在他和姚阙之间流连,看不出是何情绪:“那便好好养着。”
片刻后,皇帝话锋一转,继续道:“今日你父王派来的使臣已至,不如趁机见一面,叙叙旧。”
傅文珏心中冷嗤一声。
这狗皇帝说的冠冕堂皇,听上去十分通情达理。估计此时正等着抓他错处,好借机发兵呢。
但若要他临阵退缩,更不可能。
傅文珏今日确实打算见一见他们,也该将一些话传回去。想到这里,傅文珏垂眸道:“是。”
……
众人的礼都送了,皇帝的寿宴正式开启。
皇帝身侧坐了皇后与贵妃,二人皆打扮的贵重美艳。
可皇帝全部心思却落在了在场官员的身上,与几位近臣相聊甚欢。
宫殿中觥筹交错,大家也都渐渐放松了下来。
何就第一次见到这样大的排场,可却没什么心思去看,只觉得心中乱糟糟地,让她有些喘不上气来。
她的视线略过眼前的桌子,落在不远处姚阙的位置。
傅文珏此时侧坐着,微微背对着何就的位置,正俯耳听着姚阙说话。
这个角度看不到傅文珏的表情,但何就不需要看也大概能猜得出,此时他定是唇角噙笑,一如往日那般温柔。
只见他突然擡起手,动作慢条斯理,多了些耐心细致的意味,口中说着什么,为姚阙斟满了酒。
何就看着这一切,唇角无力地扯了扯。耳边同时传来含瑛的抱怨。含瑛今日也多饮了两杯酒,有了点朦胧醉态,她正不甘心地抱着采蓬诉说父皇如何偏心,母妃竟也念着姚阙这些话。
采蓬在一旁听着含瑛的话,急的直藏酒杯,同时小心安抚她。
何就静静站在原地,耳中纷杂的声响,只觉得吵得她头晕目眩。
这样想着,她闭了闭眼,想透气的心思已达到顶峰。
就在此时,太子祯溯突然拎着一壶酒来到了含瑛身边。
何就心头不由得一紧,只得匆忙垂下头,避开了与太子的视线接触。
太子祯溯停在何就身侧,并未急着上前同含瑛说话。而跟着太子的小太监则停在了何就身旁,用身体挡住了其他人窥伺的眼神。
太子祯溯顿了片刻,才上前半步,擡眼看向已经有些迷茫的含瑛,道:“含瑛,这杯酒,皇兄敬你。”说着,擡手,为自己斟满了酒壶,示意与含瑛碰杯。
含瑛头有些发昏,也不知看没看清楚来人是谁,端起酒杯就喝。
采蓬看着她自斟自饮,不管太子的模样,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
今日倒是幸运,太子来敬含瑛公主酒,这样若是公主醉了,她便能将这件事推给太子。
这样一来,贵妃即便是责罚,也能轻一些。她只需要和何就统一口径,便不会有什么别的麻烦……
太子淡淡看向含瑛,一杯酒敬完,只随意说了两句,便又转身离开了。似乎当真是为了今日场合,前来与含瑛演一场皇家亲情的戏码。
可只有何就明白,实际上并非如此。
何就看向太子离开的方向,悄悄攥紧了手。因为紧张,掌心沁出的汗意,已不自觉沾湿了手中的字条。
何就的心怦怦直跳,有些说不出的紧张。她环顾四周,一咬牙,寻了个借口溜出了宫殿。
不多时,太子也放下酒杯,起身离开了这里。
若无意外,此事应当很顺利。
但这一切都落在了傅文珏眼中。
从刚开始太子给何就塞字条,一直到二人先后离开宫殿,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傅文珏冷哼一声,眸中闪过浓重杀意,将酒壶重重撂了桌面,斜睨一眼撑着头有些昏沉的姚阙,起身迈步跟了出去。
……
何就来到僻静处,犹豫着打开了手中的字条,字条中写了一行端正的字:老地方见。
老地方?
太子所说的老地方无非只有两处,一个是二人曾多次相见的凉亭,另外一个则是听学的明礼殿。
何就正处于廊角位置,一时间不知该向何处而去,她咬了咬唇有些犹豫。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何就再也来不及多想,垂下头,跟随直觉向其中一个方向走去。
……
今日宫中的侍女太监多在大殿中伺候,于是凉亭附近的人便少了许多,几乎很久才能碰上一两个脚步匆匆的侍女,此处倒是清幽了很多。
“阿就。”
太子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何就顿了顿,缓缓转身看向来人。
她缓步转过身,擡头看了眼太子,不知何时手已悄悄攥紧。
何就压下心中繁杂的思绪,旋即垂下眼,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奴婢何就,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伸出手顿了顿,张了张口,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片刻沉默后,才道:“阿就,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不必如此。”
何就眨了眨眼,心头说不出的晦涩。
太子没有将她拜托寻毒花的事供出来,便已说明了他的态度。
可越是这样,她心中越难受。
何就头一回对骗人起了愧疚之情。
自打她入宫开始,甚至从头到尾,她对太子都只有明明白白的利用,什么兄妹之情,也不过是拿捏太子的手段罢了。
大抵是她演的太过真切,才让太子当了真。
太子祯溯见她抿唇不语,伸手便要像往日般抚上何就的头顶。
只是手刚伸出去,便被何就一个退步,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太子的手顿了顿,缓缓收了回来。
何就终于再次擡眼,对上他的视线,冷声道:“太子殿下,你这样聪明的人,不该看不出来,一直以来……”她顿了顿,压下喉间晦涩,“我都并非真公主,更不是你的妹妹。”
与聪明人说敞亮话,此时再装傻就惹人讨厌了。她虽不是什么正经的规矩人,可对着祯溯这么不计前嫌,她也有些良心不安起来。
祯溯目光温和地落在何就身上,轻声笑了,他的声音里仍旧一如往日般温和:“阿就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君子论迹不论心。”
他上前半步,微微靠近何就,继续道,“阿就或许有别的目的,但,亲缘一事却难说的很,你怕不是忘了,我现如今也有一个皇妹。”
何就抿紧唇,狠狠别过脸去,说不清为什么,眼睛有些发酸。
这话算是说的很直白了。
太子如今明明有一个皇妹,却未曾与她亲近过。
那姚阙呢?何就有些忍不住想问,那你的第二个皇妹呢。她此刻竟有冲动想要问问看,问一问祯溯是不是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喉间酸涩,最终没问出口。何就心头的震动,盖过了一切她想说的话。
掌心终于还是温和地落在头顶,何就呼吸一滞。
她拼命咬牙才不让自己的泪水在此刻涌出来,耳边紧接着听到祯溯的声音。
只听祯溯温和道:“阿就,身份确有云泥之别,这也许会束缚了他人。”
“但对我来说,你永远是个例外。”
冬日的风凌冽,掀动阴影处的湖蓝色衣袍。
傅文珏眸色阴沉,死死盯着站得极近,姿态亲近的二人。一双手攥紧了,骨节露出青白之色,微微颤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