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祝祷席地而坐,
此情此景下,殿中窃窃私语多了些。
两个官员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讨论了起来。“这么主殿下莫不是,莫不是有了?”
另一人掐指一算,道:“算算时间,驸马入宫已有半年之久,此事不无可能啊。”
在后面的官员听不下去了,打断二人,道:“有什么呀?你们不知道吗,之前的公主是假的,如今这个才是真的。这位真公主与这驸马相处才不过十日,怎么可能这样快?”
官员,尤其是文官,一旦对一事探讨争论起来,更是毫无保留。但他们将声音压地极低,并未引起他人注意。
姚阙缓了缓,待听见傅文珏伏在她耳边说的话,表情突然变了。
她随即站起身,似乎是做了些心里建设,才缓缓开口道:“父皇,儿臣身体不适,怕是……怕是不能为这宝刀祈福了,还望父皇恕罪。”
语气透着紧张,却说得分外坚定。
姚阙咬紧唇,又转过脸犹豫地看了眼傅文珏,抿紧了唇。
傅文珏心里嗤笑一声。
他视线落在姚阙身上,面上神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温柔又关切的眼神。
姚阙果然是贵妃的人。
即便冒着惹皇帝不喜的后果,也不肯把他教给她的话全部说出口。
傅文珏伸手轻轻转动腕上的玛瑙珠串,下了定论。
刚刚自己的俯下身,便是在教姚阙一些说辞,好顺利将此事抛出去,传给那位含瑛公主。
今日这事不仅是一场试探与打压,弄不好便是借刀杀人。厥国这几个人打的什么主意,他猜的八九不离十。这些人无非是想挫一挫盛国皇室的威风与锐气。
傅文珏眯起眼看向贵妃,他在听到几人的说辞后,心里顷刻间便有了盘算。
依他之见,既然都是公主,单单磋磨一个姚阙没什么意思,倒不如,将含瑛推出去。
若说以前,他还只当含瑛是个骄纵的公主,他并不介意多哄骗一个她,只要不给他与何就添麻烦便罢了。
但,怪就怪她有个好母妃。
他已经打探到了,何就是被贵妃拉下水的。若不报复回来,那便不是他傅文珏了。
傅文珏目光明明灭灭,落回在姚阙身上,眸底冰冷。
而且,一个人再怎么伪装,却也难改本性。何就是这样。姚阙是这样。就连他自己,也是这样。
姚阙今日的反应不同寻常,需要查一查。
傅文珏扪心自问,从来就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既然不听他的,那便合该给点苦头吃。
皇帝微微蹙眉,看着姚阙露出失望神色,声音低沉:“哦?既如此,寿宴过后便寻太医好好诊治一番。”
他目光转向含瑛,不知怎得,突然又连带着看了眼含瑛身旁服侍的何就,顿了顿,开口道:“瑛儿,你可愿意为父皇的宝刀赐福?”
贵妃闻声,猛然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目光中有片刻慌乱,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即便此时想为含瑛说些什么,终于也还是没有开口。
从这把刀刚刚亮出来开始,她便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放下茶盏,贵妃的目光落在面色发白的姚阙身上,当即狠狠剜了她一眼。
含瑛正撑着头眼神迷离地看向大殿上,听见皇帝的声音,突然间擡起脸,似乎在努力分辨着他的话。
但此时的含瑛头脑已不太清醒,费力地想了想,才撅起嘴对皇帝道:“我才不去,父皇好偏心,这种事为什么不叫何就去?”
她说完,似乎越想越气,转过脸看向何就,伸手拽了一把,道:“都是公主,你凭什么缩在后面?!”
何就:……?
含瑛话音落下,傅文珏狠狠皱眉,再也忍不住扭脸看向二人所在的方向。
贵妃听见含瑛的话,则顿了顿,笑了:“臣妾觉得瑛儿说的对呀。”
贵妃接过含瑛的话,继续道,“陛下,这何就如今正是瑛儿的侍女,日日贴身伺候,而且她还……”说道这里,她微妙地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早就沾染了皇室贵气,此事不如就让她代替姚阙吧。”
傅文珏眯起眼,伸手攥紧了酒杯。
一向安静的太子祯溯也微微皱眉。他心中不赞同,但将目光看向自己的母后,却只得到一个警告的眼神。
太子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何就身上,有好事者偷偷议论起这是哪位来。毕竟刚刚这场面实在有些蹊跷,一个小小侍女能让贵妃说出口,指名道姓,定不是凡俗之辈。
何就站在原地,微微擡脸,看向上座的皇帝皇后与贵妃,眸中却分外冷静。
她视线静静扫过几人的脸,突然有些想笑。
眼下这几人的安静倒是有些画蛇添足的意味,她如今已是奴婢,他们要她活便活,要她死便死。既然已经提出来了,又何必装作这副为难的样子。
终于,皇帝目光沉沉落在何就身上,道:“何就,你可愿意?”
何就垂下眼,强忍着身体的酸软,跪了下来:“奴婢愿意。”
她能说不愿意吗?实际上她根本没得选。
不过是代替含瑛看一套什么祝祷的刀舞罢了,她早就不怕死了,自然也不怕看。
皇帝静静望着何就,面上看不出是何神色,只有熟悉的他的人知道,他眸底此刻有着深深的打量。
就好像……正在她身上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臣妾觉得这样安排不错,能代替公主行此事,也算她的福气。”贵妃目光冷冷落在何就身上,声音却婉转,对着沉默的皇帝再度劝道。
皇帝沉默许久,道:“准。”
何就突然笑了。
都说皇宫好,可真正接触后才知道这群人都虚伪的很,比起她这个骗子来也不遑多让。
众目睽睽下,何就迈步来到了大殿正中。
从方才开始,身体的不适便似乎时时在提醒她今日发生的一系列事到底有多荒唐。
何就咬牙挺直了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面色如常。
只是她不知道,她行走间身姿不似寻常侍女般的谨慎畏缩,倒像是带着某种浑然天成的贵气。
倒是将刚刚在大殿中面色发白,做呕吐状的姚阙衬托得滑稽极了。
何就于殿中站定,环顾四周,唇角一扯,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举动——她干脆将腿一盘,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此举一出,大殿上几个角落,接连响起了抽气声,似乎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侍女竟如此大胆。不仅应承了此事,还席地而坐,十足的……流氓做派。
何就却不管那些,她累了。
她盘腿坐下,又干脆又支起下巴,一副当真要好好观赏的模样。
何就不管他人如何想,反正她如今也是一个随时会死的人了,让她看舞,那便看。
她不仅要看,还要舒舒服服地看。
然而,几个厥国人见状,鼻子却险些气歪了。
他们本就为皇帝此举而感到不喜,什么祝祷的说辞也只是要给这些皇宫中的人一个下马威。
可谁曾想,一个两个的都推辞,最后竟然推了个侍女过来。虽然这小侍女长得水嫩漂亮,却也平息不了他们的愤怒。
几人咬咬牙,交换一个眼神。
话又说回来,他们任凭如何不甘,却也要将自己放出去的话实施。于是几人对视一番,冷笑一声,形成了某种默契。
两人退开,只留为首一人,昂首道:“既然如此,盛国的陛下,我们便开始了。”
皇帝点了点头,并未多说什么。
一阵鼓点响起,乐师们似乎也紧急商讨了一番配乐,宴会上渐渐响起恢弘肃杀的音乐声。
那个厥国人迈步上前,先对皇帝行了一礼,随即转过身,对于坐在大殿正中何就扯出一个笑。
说是笑,却并不十分准确。
这更像是一种带着恶意的逗弄,笑容中透着股凶煞气。
如若何就当真是个没见识的小侍女,怕是已经被这个笑吓破胆子,浑身发抖了。可见此场景,她也只是愣了愣,便没了旁的反应。
厥国人眯起眼,心中忍不住骂了一声:盛国人真会装腔作势。
随即他眼中闪过深深不屑,任凭一个小丫头片子如何装腔作势,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毫无波澜,他也有办法让她在大殿上吓到尖叫出声,满地乱爬。
乐声渐渐大了,厥国人也不再迟疑。
擡手起势,腰身下沉,身体随着鼓乐声抖动,几个动作下来,当真有种雄壮的美感。
即便他长得高大,身躯看起来并不柔软。却别有一种赏心悦目之感。
随着乐声逐渐高亢起来,那人几个纵身跳跃,围着何就做了几个大开大合的舞步。
他的拳风掠过何就面颊,甚至有几个瞬间,身上挂的装饰险些甩到她脸上。
何就看着他,这些动作大开大合,十分有力道,有几个起势似乎是一副要冲过来的模样,不由得让她的心稍稍提起。
可即便如此,她眼睛却一眨不眨,仍旧维持那个闲适的姿势,一副看得认真的模样。
乐声再度变化,那人见状,当即冷笑一声,旋身来到放置宝刀的匣子前,一把将刀持起,伸手擡腿,挽了一个复杂的亮刀动作,随即舞动着刀向何就而来。
傅文珏眯起眼,目光死死盯着何就所在的位置,全然不顾姚阙那副已经脱力,面如金纸般在发抖的模样。
他紧紧攥住酒杯,看得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要认真。
这原本确实是祝祷的舞步不错,可经过刻意的改编,动作渐渐失去了它原本的意味,多了些杀意。
此时,那人将刀舞地虎虎生风,甚至有几次,刀刃卷起厉风,擦过何就的衣裙,将她的发丝斩落。
即便如此,何就却依旧静静坐在原地,不躲不避。
傅文珏第一次体会到了一颗心被人提起是何种感受,眸中酝酿着滔天怒意。
何就却一眼都没有看向别处,她姿势未变,目光沉静,专注的欣赏着面前的舞步,早已将生死抛之脑后。
然而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她心中还是不由得苦笑。同时,心中自嘲道:做公主的时候都没有人为自己这样献舞,如今做了侍女竟还有这样的待遇。
皇帝轻轻撚动手指,目光沉沉。他看向面如金纸的姚阙,随即又将目光投向何就。
不只是皇帝,此时殿中的人们面色也都精彩极了,一时间说不清是因为何就如此胆大而高看她一眼,还是为那厥国的祝祷刀舞而捏把汗。
厥国使臣经过半刻钟的舞动,眸中的轻视渐渐转化成了欣赏,这小丫头是他见过的最有胆色的女子。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转身,一个挥刀。
他突然感觉手腕一麻,手里攥着的这把宝刀脱手,投掷了出去。他瞳孔震颤,眼见这把刀朝着一位官员而去,忙一个跃身跃过去,另一只手接住了这把刀。
不对劲!
压下心头惊骇,他不敢再做什么挑衅的舞步,只得将步子渐渐缓和下来。
此举本来只是为了恐吓与羞辱盛国皇室,并非真的想要见血。若真出了意外他没办法同厥王交代。
这样想着,又做了几个旋身动作后,他随着乐声收起刀。
紧接着,他上前几步,拜倒在皇帝面前,气喘吁吁道:“祝福盛国的王,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与财帛。”
音乐声渐渐缓和,直至落下。
皇帝目光中有隐隐的打量,大笑几声,道:“厥国使臣有心了。”
何就仍旧坐在原地,见状闭了闭眼,深深吐出一口气。
好消息是,经过刚刚席地而坐的“歇息”,她发软的腿已经渐渐有了些力气。
大殿上所有的人都开始击掌赞叹,赞着厥国使臣的舞步精彩,对刚刚发生的小插曲只字不提。
眼瞅着有些人也开始随着厥国使臣的话一道高声祝贺着陛下的寿辰,无人再关注刚刚于殿中承受危险的何就。
她缓缓起身,转身走了回去。
中途踉跄了一下,又活动了一番手脚,才继续向前。
傅文珏捏紧手心的一枚果核,目光深深看向何就。
……
一场寿宴,宾主尽欢。
君臣同贺的场景可以算得上其乐融融。
寿宴结束后,傅文珏在公公的带领下,来到一个偏殿,见到了今日来为皇帝贺寿的厥国使臣。
那位公公将人带到后,便退了下去。
傅文珏顿了顿,迈步而入。方泽也紧随其后。
殿中三人见到傅文珏,互相使了个眼神,嘴上挂着满不在乎的笑意,行了个敷衍的礼节,用厥国语道:“见过三殿下。”
远离盛国人,他们已经全部默契地选用厥国语言来交谈。
傅文珏缓步站于几人身前,定定看着那为首的男人。
突然,他笑了。
还没等那人反应过来,他便一脚踹向那个男人的膝盖,将人踹倒在地。
那男子重重跌落在地上,震惊过后,面露愤慨神色,想立刻站起来,不知想到了什么,终究没动。
他脸憋得通红,开口就要争辩。然而等他张开嘴却发现,自己突然间说不出话了。
随行的两人见状,面露惊骇,也纷纷跪了下来。
傅文珏目光静静扫过他,转动着腕上的玛瑙珠子。
“敢对王妃不敬,该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