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质子何就像被人
这一声通传的声音出现,周围都跟着安静了几分。
皇帝放下了酒杯,收敛笑意,看向来人。江德寿悄悄擡眼觑了眼皇帝,将拂尘握紧。
不止是皇帝,这大殿上的官员也都放下了酒杯,不由正襟危坐起来。
何就敏锐地感觉到大殿中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由蹙起眉。
在这个宫殿中,除了后宫众人之外,在座官员大多都知道厥国。
有些甚至十分了解。
近些年来,厥国一直对盛国虎视眈眈。当初多亏今陛下亲征半载,才让两国止戈。可盛国虽在那一战中压制住了厥国,却也损失惨重,举国上下休养了许久,才有如今之景。
然而,两国虽已止战,也安稳了数年,但这期间却并不安分,一直有些隐约试探的成分在。
说到厥国,就不得不提如今的驸马。这是厥国巴巴送来的三殿下,表面上为了交好,特来盛国为质。
这看似是在投诚,但两国人都心知肚明,此举乃是心怀鬼胎。
于是便有了如今的局面——皇帝将傅文珏看得紧,却也并不敢真的对他动手。
可即便不能真的动手,皇帝也并未留情面,而是直接将质子招为驸马,算是将人放在眼皮底下看管。
……
众人听闻厥国使臣已至,纷纷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了些心知肚明的紧张感。
随着通传声落下,迎面走来几位高大威猛的男子。
一共三人,身着繁复的束身衣袍,身上挂有银饰,额角绘有银色花纹,同时将头发束得较低。望之颇有一番异族风情——这正是厥国使臣。
在场的人只是听过结果,但亲眼见过的毕竟是少数。傅文珏在盛国也多做盛国人装扮,于是一时间这三个人便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们一行三人迈步入殿,来到皇帝面前并未下跪,而是行了一个俯身的礼数。
因为生得高大,俯首间似乎能看到手臂的肌肉,望之似有金戈之气,让人看得胆寒。
“见过盛国的王,我等奉厥王之命,特来为盛国的王献上祝福。”
其中一人擡脸,看向皇帝,用着蹩脚的盛国话说明来意,可他脸上的笑容却隐隐透着点怪异。
皇帝则眯起眼,看向行礼的几人。他手指轻撚,片刻后才开口道:“厥王有心了,想必你们一路舟车劳顿,已十分辛苦。”
他视线一转,看向傅文珏方向,顿了顿,继续道,“正巧你们来了,想必除了献礼,也定有其他要事。”
“驸马,见到故国的亲人,可心中感怀?”
皇帝的这句话是对傅文珏说的,他视线扫向傅文珏,眸中有深深的打量。
何就站在不远处,听见皇帝的话不由顿了顿,身影有片刻僵硬。
随即垂下眼睫,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意。
是了,她最近确实有听过一些关于厥国质子的事,可无论她听到多少,却都没把这位厥国质子与傅文珏联想起来。
何就度擡眼看向傅文珏,从这个角度望去,只能看到他小半张侧脸。
与这几个厥国使臣的深邃眉眼不同,傅文珏面容更清隽,即便有一道疤,却也看起来十分的俊秀,没有异族感。
其实他更像盛国人多一些。
以至于这么久,她竟然都没有将二者联系在一起。
何就深深攥紧手,用力到有些颤抖,人怎么可以这么蠢。
一瞬间,何就手脚冰冷,好似才从刚才那种灭顶的浮沉中被抛上岸,兜头便被浇了一盆冷水。
傅文珏是质子。他是一国的殿下,更是……驸马。
若说之前有些想不通,现在她却不能再骗自己了。
她虽然读的书不多,却也不是一无所知。质子自然也有他的身不由己。
娶谁,待在哪里,根本无从置喙。
这样想来,甚至傅文珏与她这个侍女身份也并没什么不同。
何就仿佛被抽了一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心里也难受的厉害。
只是这种难受,并非是可怜他。而是为着自己方才那样恨也不能恨,爱又不能爱而感到焦灼与可笑。
她差点就信了。
傅文珏今日说眼见耳听,并非为真。那当初呢?
当初傅文珏初为她的驸马,表面上看起来温柔恭顺,是否也曾暗暗因为她的触碰而感到恶心。
什么温柔细致,什么喜欢……更是无稽之谈。
何就闭了闭眼,耳边又响起傅文珏的那句“滚出去……”
他这句话,是不是想对她说很久了。
明明让自己不要再想了,可何就脑中却如同开了跑马灯一般,一幕幕回放着她当初如何厚着脸皮与傅文珏亲近。
眼下,她只觉得窒息又窘迫。细细想来,她才幡然醒悟,自己错的厉害。
人怎么能自作多情到这个模样。
说来可笑,刚刚那算不上温存的缠绵,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留恋。有那么一刻,她甚至真的觉得傅文珏是喜欢她的。
何就咬紧唇,像吞了一口炭火,又像被人兜头抽了两巴掌。
皇帝话音落下,傅文珏在众目睽睽下站起身,看向他,道:“多谢陛下关怀,我如今在盛国承蒙陛下照拂,一切都好。”他转过脸,看向几人,眸中笑意深深,“想必,故国的人可以放心了。”
皇帝听见傅文珏这样说,眸中闪过沉沉的思虑与打量,这番话说的很合身份,让人挑不出刺来。
然而此时,使臣看到傅文珏,并没有关切的神情,反倒是高高扬起下巴,以一种不屑的眼神,看张他,说了一句厥国的话。
这句话一出来,大殿上的文官顿时交头接耳起来。
张温更是擦了擦额头的汗,蹙起眉死死盯着傅文珏与厥国使臣。
众人都不懂厥国的话,之前满朝官员也只有个何升懂的多一些,可他如今已经死了。他在牢中自尽,只为证明自己的清白。
于是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或多或少地落在张温身上。张温如今已经顶替了何升的位置,成为了礼部的一把手,想来也是懂得许多的。
可如今只有张温自己明白,他对于厥国的文化了解的不多,只能算一知半解,眼下无人能协助,便只好硬着头皮听了。
就在众人听不明白,一头雾水之时,傅文珏冷笑一声。众人听不明白,可傅文珏却听懂了。
这句话并非问候,而是一句问责。
不仅算得上无礼,若是在厥国,他甚至恳当即将人杀了。
那人说的是:三殿下莫忘了回乡的路,若是被温柔乡将骨头泡软了,怕是来日要跪在二殿下面前。
傅文珏唇角露出冷笑,对着说这话的使臣,也回了一句话。
这句话亦是用厥国的语言说的——
“这话是二殿下教你的?那你不妨带话给他,很快,我就会回去。到时会把他的头割下来做垫脚凳。”
这话一出,厥国的使臣面色变了,他脸上又青又白,似乎有些没料到傅文珏如此硬气。
因为他们来之前便已听说了,三殿下如今在盛国侍奉公主,每日要为公主做洗脚的奴才。
他们起初也是怕他的,听闻此事,三殿下那点便也不复存在了。他们甚至偷偷讨论过,这位心狠手辣的三殿下,也许不仅要给公主洗脚,还会受到非人的虐待。
眼下,这几人看向他,便又有些不大确定了。此时,傅文珏看起来面色红润,神情也无任何低落。
几人压下心头疑虑,交换一个眼神,心头有些害怕。但事到如今,却只能强撑着,不再看傅文珏,转而对盛国皇帝擡了擡手,继续道:“陛下,我们……我们先为您献礼吧。”
皇帝静静望着几人,淡笑一声,只是声音里透着冰冷,道:“若想叙旧,稍后,朕安排你们相见。”
说完,看了眼张温。
张温顿了顿,已领会了皇帝的意思,强撑着对皇帝悄悄点头。
这便是有意安排他们相见的意思了。
傅文珏坐了下来,冷眼看向几人。
姚阙则在一旁悄悄擡脸,打量着傅文珏,面色有些羞红。刚刚傅文珏的气势迫人,做不了假。姚阙看在眼里,心中说不出的甜蜜。
她虽不太了解这个驸马,只知道他长得俊俏,但如今看来他身份竟然也不简单,是一国的殿下呢。
厥国几人互相看了眼,眸中闪过微妙神色,其中一人迈步上前,捧起手中盒子,徐徐打开,道:“陛下,这便是我们厥国的王带来的礼物——一把宝刀。”
话音落下,他将盒子彻底打开。
一把镶嵌着红宝石的弯刀露在众人面前。那刀身寒光闪烁,十分惹眼。
皇帝微微眯起眼,看向那刀,眸中闪过兴味。
姚阙本来还在害羞当中,可当视线触及到这把刀后,身形却有片刻的僵硬,不由得伸手抓住了傅文珏的衣袖。
傅文珏感觉衣袖一紧,随即垂眸看向姚阙抓住他衣袖的手。
他眸中冷意更甚,微微擡手,将衣袖从她手中抽了出来,道:“公主在害怕?”
姚阙将视线躲避,感觉手中衣袖被抽走,心中也跟着一空,不由点了点头,低声道:“是有一点。”
哦?胆子这么小。
傅文珏眸中淡淡,没再回话。
这场景落在何就眼中,她垂下眼,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现下,她的腿还在发软,刚刚的一场荒唐,好像如水般流走,除去身体当下的酸软,再无其他痕迹。
刚刚二人的动作落在眼底,何就咬紧了唇。
皇帝泽看向这把宝刀,兴致盎然。
原因很简单——他们需要铁矿。
厥国擅长盐铁之道,尤其铁矿丰富。那里有十分宝贵的玄铁矿,只是这里的人大多锻造手艺不好,造出来的兵器虽多,却也容易折损。可眼前这把刀却不一样,一看便是顶级的铸造师锻造的,十分锐利。
“果然不错。”皇帝点点头,“这是玄铁”
那人呵呵笑了两声,道:“陛下好眼力,这正是我们厥国最好的玄铁锻造的,只此一把。”他眼睛转了转,将刀拿在手中,挥舞了两下。
皇帝周围的禁卫军已经悄悄攥紧了手中兵器,目光紧紧盯着几人。
那人笑了笑,将刀放回匣子中,对着皇帝道:“陛下,听闻我们三殿下嫁给了盛国的公主,不知我是否有荣幸,为公主舞上一曲祝祷的刀舞?也为这刀添些紫宸贵气。”
此话一出,议论声渐起。不是为这句“嫁给公主”。而且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对着公主舞刀弄枪了。
姚阙听见这话,更是身体忍不住发抖起来,她面上血色褪了个干净,伸手攥紧了自己的衣裙。
似乎极力想让自己的身体平复下来,但却依旧没什么用。
她的动静引起了傅文珏的注意。
傅文珏歪头看着姚阙,眸中闪过困惑,至于害怕成这样吗?
“是这挑衅!”
有文官的声音渐渐响起,他眸中愤慨,对着陛下抱拳道,“陛下!公主金枝玉叶,岂敢置于险境,若有损伤,该如何是好?”
“是啊……”
周围附和的声音响起。
皇帝静静看着持刀的厥国人,并未表态,只是眸中却十分冷静。
那人不急,笑了笑,道:“当然,若是你们盛国人害怕那就算了,这刀我们还是会献给陛下。只是若少了这祝祷之舞,这刀便也会少些威武之气,只能算平平无奇的凡刀,便没什么特别的。”
这话就很不客气了,话里话外都在说盛国的人没有胆子。
一时间众人骑虎难下,这简直是在打盛国的脸。
这话一出,那些反对的文官都没了声音,甚至有了愤怒之色。
皇帝亦眯起眼,道:“姚阙,你觉得呢?”
这次倒是将姚阙的名字喊对了,但她却有些开心不起来。
姚阙肩膀一抖,闭了闭眼,僵硬起身。她面色有些隐隐发白,声音也如同蚊子在叫,道:“父皇……我……”
只说了几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突然身体抖地厉害,俯身干呕起来。
众人惊诧地看向她,又看向傅文珏。
傅文珏不知为何大家都要看他,只是微微皱起眉看向姚阙,眸中闪过疑惑。
这反应不止不对劲,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这么多人盯着,他不由眯起眼,微微俯身靠近姚阙,神色温柔地说了句什么。
他将声音压低,于是并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何就攥紧手,看着二人,突然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惨淡的苦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