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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一年他还是觉得
  一年后。
  方泽叩响了昭华宫主殿的门,但也仅仅叩了两声,随即迈步走了进去。
  “殿下,快到上早朝的时辰了。”
  方泽隔着屏风道。
  傅文珏并未应声,但方泽知道他已经听到了。
  果然,床榻上的傅文珏缓缓睁开眼,眼底有血丝浮现。与其说是醒了,不如说他并没怎么睡。自从何就离开后,入睡对傅文珏来说就变成了十分艰难的事。
  傅文珏头枕边,是一件缝补过的玄色衣袍。
  闭了闭眼,傅文珏从床榻上起身,垂眸看了眼那件衣袍,才转身走出屏风去更衣。
  又是一年腊月二十五。
  因着要过年,宫里早早便已开始筹备祭天的东西了。
  眼看着便要到了朝臣休沐之时,傅文珏推着皇帝的轮椅走向金銮殿方向。他迎着熹微晨光,缓步走在宫道上。
  冬日寒风烈烈,吹过狐裘,却侵不透这华服,只余淡淡凉意。
  江德寿跟在傅文珏与皇帝身后,走得十分安静。
  “江德寿,”傅文珏垂眸开口,“今日早朝一毕,折子先收到勤政殿,我晚些时候再看。”他今日想出宫走走。
  江德寿闻声忙躬了躬身,掩住眼底的敬畏,细声细气回道:“是,殿下。”
  自从去年皇帝摔了一跤,整个人便不好了,神志时常不清醒,脚步也跟着不利索了,到后来,他渐渐起不来床榻,只能靠坐轮椅活动,神情也变得十分僵硬,看着竟似没有活气一般。
  太子长期不知所踪,一副撒手不管的样子,皇后也是“一病不起”。如今皇宫已由傅文珏把持,这声殿下喊得实在不过分。
  期间也曾有朝臣反对,甚至几度想要起兵,却都被傅文珏铁血手腕压了下来。
  大家心里隐隐明白,这朝堂已改换了天地。
  早朝便是傅文珏将皇帝推过去,于一旁听政。
  百官点卯上朝,对这位驸马的手腕能力都很服气,可也都有些不解。不解他目的究竟是什么。
  若说傅文珏没有狼子野心,他又为何要牢牢把控着皇帝,若是有,为何不直接自己写封圣旨,直接传位于自己。
  这些对傅文珏来说实在不难。他们甚至有人上奏隐晦问过此事,却都被搁置了,傅文珏以朱砂御笔批了一个阅。
  傅文珏没有心思管他们怎么想,今日是今年最后一次上朝,百官都等着休沐,他也有事要做。
  下朝后,傅文珏让江德寿将皇帝推回寝殿,自己向宫门而去,可走了不远,便被人拦住了。
  “傅文珏。”
  含瑛站在宫道上,手紧紧攥着帕子,望着傅文珏有几分紧张忐忑。
  傅文珏顿住脚步,蹙眉望向她,没有回话。
  含瑛做了几分准备,看了眼四周,才继续道:“傅文珏,我想求你……让我见一见我母妃。”
  傅文珏收回目光,继续向外走去。
  “等等——”
  含瑛顾不了什么仪态,小跑着上前,挡住了他的去路。她眼圈泛红,压低声音道,“今日是我的生辰,算我求你,让我见一见我的母妃吧!只要你肯让我见一见她,我……”
  “我做什么都可以。”含瑛咬唇道。
  “做什么都可以?”
  傅文珏喃喃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终于正眼看向她。
  含瑛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抖。
  傅文珏如今总是一副阴沉的模样,此时认真看着含瑛,竟破天荒勾了勾唇角,只是这表情甚至算不上笑,也看不出几分活泛气。
  “若我让你杀了贵妃娘娘呢?你能做到吗?”傅文珏视线冷冷落在她身上,看到她面色瞬间惨白,眼中闪过嘲讽,“若是不能,就请让开,今日我还有事。”
  说罢,傅文珏停顿的脚步再次向前。
  “你——”
  含瑛看着傅文珏,被他的一番话说得心底寒意陡生。
  长久以来的怨恨恐惧已让她喘不过气,含瑛本就冲动,如今早已被情绪冲昏了头,再也忍不住,对着傅文珏的背影崩溃流泪道:“何就早就死了……你如今这幅样子做给谁看?!”
  她捂住脸,痛哭出声:“害她去死的分明是你!你为何不放过我母妃……”
  此话一出,含瑛身边的侍女吓白了一张脸,想劝一劝含瑛却张不开口,只得将头深深垂下去,恨不得缩进土里。
  傅文珏身形再度顿住,不再往前。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痛哭的含瑛,眼神黑沉沉地有些吓人,道:“公主怕是累昏了头,还不带下去。公主好生休养,这段时间便不用来见陛下了。”
  含瑛哭得声音更大了,她的满腹委屈不知该对谁说起。
  傅文珏看了看天色,被她一吵,没了出宫的想法,却也没有回勤政殿替这位“陛下”批阅奏折,而是又回到了昭华宫。
  昭华宫里早就已经恢复了何就做公主时候的样子,妆奁处摆放地也尽是华贵金饰。与这些金饰放在一起的,还有一个木盒,里面是大大小小的玛瑙。
  傅文珏伸手拨弄了一番,视线扫过腕子上的玛瑙珠串,转身抱起那盒玛瑙,又躺回了塌上。
  将盒子抱着放在胸口,傅文珏右手摸到枕边衣袍上的绣线,指腹一阵微微刺痛。
  绣线凹凸不平,他眼里闪过茫然。
  如今目标已完成大半,只需稍稍引动,就可以全盘收网。他如今什么都有了,地位,尊荣。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身边空得厉害。
  “殿下。”
  方泽拿着信大步走了进来,一眼便看到傅文珏沉默躺在塌上的模样。
  他心里骤然一紧。
  殿下这是又在想念何就姑娘了。
  这一年里殿下从来不肯相信何就姑娘真的死了,只她因为最后是被太子抱走的,便对太子盯得极紧,也因此阴差阳错地留了他一命。
  方泽心里难受地厉害,他和殿下亲眼去看过何就姑娘的坟墓,到底还是被葬下去了。
  不信又能如何呢?
  方泽心里跟被人扎了一刀一样难受,殿下这一年自苦的模样他都看在眼里,连带着殿下的身体也不大好了。他十分不忍,可却毫无办法。
  甚至连劝一劝都不敢。
  那一刀是他刺出去的,不知怎得竟到了何就身上。
  后来他为了向傅文珏认错,用匕首险些挑断自己手腕的筋,殿下却没说什么,只让魏太医好好为他医治。
  许是方泽站得太久了,傅文珏闭目问道:“何事?”
  方泽顿了顿,将信拿到傅文珏面前,半跪了下去,面色沉重:“殿下,探子来报……是关于太子的踪迹。”
  傅文珏睁开眼,起身将信接了过来。
  他这些年一直在派人跟着太子。
  太子行踪不定,似乎没有了皇帝的约束,他也失去了对于朝堂的兴趣,无人拘着,便开始游历山河,竟有抛下这皇帝与江山不再管的意味。
  当然,这其中也有傅文珏自己的手笔,他已写信回厥国,并得了父王助力,暗中牢牢把控住了皇帝与皇后,太子如果执意要继续在这个位子上做下去,在丢了命之前也会将自己的亲人一一断送。
  其实说起来,两条人命而已,与一个皇位相比本算不得什么。傅文珏却没想到太子竟真的肯为他们的性命开始远走。
  软弱。
  太子给傅文珏留下的印象便是如此。
  不管二人是不是不同立场,他都断定,太子确实不适合做皇帝。
  傅文珏将信展开,面色沉沉读了两遍,将信一把拍在了床榻边。
  方泽对于自家殿下的这个反应并不意外。
  每次来信,信中便会对太子殿下的行踪一一详述。无一例外,他都在寄情山水,甚至不会在任何地方滞留超过三日,似乎誓要踏遍盛国河山。
  丝毫没有停过。
  换言之——也就是没有何就姑娘的踪迹。
  殿下总还是不信何就姑娘已经殁了的事实。
  “也许太子当真是志不在此,也许王妃……”方泽顿了顿,也没有把这句“真的早就不在了”说出口。
  傅文珏视线冷冷瞥过来,见方泽闭了嘴,便没有再同他计较,而是捏了捏眉心,道:“我父王可有来信?”
  方泽摇摇头:“自从上次来信催促殿下后,便再没来过了。”
  傅文珏与方泽本是要来盛国找信物的,这信物最后也终于在盛国大狱中找到了。按理说殿下只需将东西带回去,便可以继承大统,领兵来战。
  但临了他却改了想法,选择渐渐将盛国掌控。
  只是……如今盛国的已在他掌心,若是想要并不需要费很多力气,殿下却迟迟没有动作。
  方泽隐隐猜到了傅文珏为什么要这样做。无非就是因为何就的缘故。
  但都已过了一年,何就姑娘的坟墓已青草如被了,殿下怎么还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起来吧。”
  傅文珏看了眼方泽,“太子正在回宫路上,着人去准备准备,人既然回来了,便盯紧了。”
  到时他还需得去见一见这位太子。
  “是。”
  午后,傅文珏本欲往勤政殿而去,却嗅到一阵纸灰味道。走出宫门便看到了拿着烧纸的含瑛。
  她见到傅文珏出来,一脸紧张地起身,朝他而去。
  火盆里的纸还没有燃尽,小侍女哆哆嗦嗦地接替含瑛继续烧着。
  傅文珏脸色冷地似乎能冻死人,他双眼含冰般看着含瑛,寒声道:“公主这是何意?”
  含瑛几步来到傅文珏不远处,有些紧张地看着他,道:“我知道错了,我为今日言行道歉,也向何就赔礼道歉。求你……能不能让我见见我母妃……只一眼也行……”
  傅文珏看了看含瑛,又向那侍女,面色沉地似乎下一秒就能杀人。
  “还不快滚。”
  方泽一脚踹开了这烧着纸的火盆,匆忙对小侍女使了个眼色。小侍女瑟瑟发抖地将火踩灭,垂着头候在角落。
  傅文珏捏了捏眉心,眼低怒意沉沉,道:“公主怕是冲撞了什么,导致有些神志不清。晚些时候,我让太医为公主拿些安神的汤药过去。”
  含瑛再也忍受不了,险些对着傅文珏破口大骂起来:“傅文珏!你真是阴险小人!”
  “小人?”傅文珏扯了扯唇角,“我劝公主慎言,不然你会知道如今我的手段才是多么仁慈。”
  他理了理衣袖:“是贵妃找来的人逼死了她,罪孽深重之人自当潜心礼佛才是。还是说——”
  傅文珏迈步,越过了含瑛:“贵妃若像姚阙一样,做个快活无忧之人,公主才满意?”
  话说完,傅文珏便离开了,他视线扫过那堆纸灰,脚步没有停留。
  方泽忙喊阿吉找人将纸灰都清扫干净,才又快步跟上。
  含瑛面色发白,眼泪大颗滚落。
  榆阳县。
  年关将至,九云坊多了许多采买新衣的人。
  这家九云坊成衣店的店面不算特别大,却忙得出奇。开了不到一年,便打出些名气。周围村镇都知道这里的衣服花样最新鲜,还有时兴的款式的绣样、香囊售卖,据说都是宫里传出来的。
  “掌柜的,吴公子来了!”
  一声爽利的声音响起。
  在躺椅上躲懒的女子缓缓伸手将盖在脸上的书拿掉,叹了口气,悠悠起身,她拽拽身上的披帛,端起笑面,绕过屏风往外走去。
  吴公子见到这位九云坊的女掌柜,只敢擡头匆匆看一眼,这一眼看过,耳朵便是一红。他忙把脸低了下去,将提着的一篮造型各异的糕饼往前递了递。
  “九娘子,年关将至,这是我母亲托我给娘子带来的,还望娘子不要嫌弃。”
  “怎么会呢?多谢。”
  化名“九娘子”的何就笑意盈盈,一伸手,将东西从吴公子手里接过。
  她哪里看不出来,送糕饼是假,这位吴公子实际是有别的想法。但即便看出来,她也装作不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