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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除夕你竟敢骗我
  “新岁安康。”
  何就见吴公子只局促地站着,想了想,补上一句祝词。
  左右她多的文绉绉的词也不擅长,这一句也够用了。
  吴公子原名吴玉,是这榆阳县里唯一的教书先生。听闻他有个远亲在隔壁县做县令,因自己有些学识,便也想讨个差事做,他家隔三差五就去给隔壁县令送些东西。
  今日这糕饼想来就是做这个用的,并非是特地来送给何就,而是他顺手为之。
  何就心里明白,但也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吴玉忙生涩地行了一礼,眼睛直直看着何就,一时并不打算离开,回了一句道:“祈愿九娘子新岁安康。九娘子可置办了年货?”
  看店的三山不乐意他在这里站着,觉得挡了客人的路,于是站起身,佯作收拾东西,动作间几次阻挡吴玉看向何就的视线。
  吴玉左躲右闪地去瞧何就,一时场面有几分滑稽。
  何就压下想笑的心,清了清嗓子道:“确实还未置办呢,吴公子今日是不是有事,九娘就不耽误公子脚程了。”
  吴玉忍不住低落下来,叹了口气,却还是不肯放弃:“明日我陪九娘子去采买吧,想必东西多,男子同行会方便一些。”
  三山不乐意了:“吴公子这是什么话,我不是男子吗?我会陪掌柜的去,公子还是快些回吧,免得再有什么人来我们九云坊闹事,到时候也没人帮衬,平白耽误了生意!”
  “三山,不可无礼。”
  何就出声制止,随即对着吴玉歉意一笑,“不巧,明日我要去祭拜先人,并不顺路,劳吴公子挂心了。”
  吴玉自知理亏,一时讪讪地应了,再没办法在这里待下去,于是跟何就告了别转身离开。
  何就看着吴玉离开的背影,对着三山叹了口气:“算了吧,这种事就别再提了。”
  三山看着愣头青,却实际上很有主意。
  他对着何就表情愤愤,道:“上次他娘来咱们这儿闹得几天都没生意,这男人只知龟缩在后,事情平静了才赶过来!掌柜的,这样的男人可决计不能要!”
  何就听得乐不可支,不由伸手戳了少年头一下:“年纪不大,怎么懂这样多?”
  三山揉揉头,对着何就认真道:“因为我也是男人,知道男人心里都在想什么。”
  何就笑了笑,将糕饼放在了柜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拿着吃吧。”
  “好嘞,谢谢掌柜的。”三山笑嘻嘻接了过来。
  次日,腊月二十六。
  年节愈近了,何就让三山歇了假回家过年,自己将店关了,换了身轻便又厚实的男装,拎着一大筐黄纸,雇了辆驴车,晃晃悠悠上了青山。
  这山就叫青山,没什么特别的名字。估摸是这村镇老人不大识字的缘故,见着阳春四月时节山青得格外好看,就这么囫囵叫下来了。
  可眼下是腊月,山便瞧着秃了些。
  秃了也不打紧,何就本也不是为看景才来的,她今日来给阿娘上坟。
  何就下了驴车,付完钱,擡腿便往里走。她已来过许多次,根本不用记路线,不多时就到了一个规整的小土包前。
  为了掩人耳目,土包上立了一块没写字的石碑。
  何就将墓碑擦了擦,烧鸡黄酒拿出来一一摆上,对着坟跪了下来。
  “阿娘,如今把你们葬在一起了,在下面你们应当也见到了吧?”何就一边烧纸,一边小声念着,“我如今铺子打理的不错,过得也很好,你可以放心了。”
  她只说了两句,便不知该说什么了,只一味烧纸。
  时间过得很快,太子帮忙将阿娘的坟茔迁过来后,已经过了有一年光景了。前一阵她刚见过太子祯溯,虽然他没说什么,但何就猜着——如今他在宫里应当过得还不错。
  不然他一个当朝太子怎会开始游山玩水了。
  一切都好,她便不再追问了,也不是很想知道关于那个人的消息。
  时间过去一年,傅文珏应当与姚阙过得不错吧。没准孩子都抱上了……
  何就突然笑了,都说不提了。干嘛还要控制不住地乱想。这样想着,何就将一杯黄酒闷了下去。
  “阿娘,这酒不大好喝。你别喝,给那个人多喝些。”
  *
  今日百官休沐,傅文珏亦不用上早朝。可他却照旧去看了看盛国皇帝,偏巧来了便撞上了刚入宫的太子。
  太子看了他一眼,并未做声,垂首浸湿了布巾,为皇帝擦着手脸。
  皇帝虽然睁着眼,却木然望着床榻顶,没动也没表情。
  “宫中人服侍地还算尽心,太子尽可安心。”傅文珏垂眸走了进来,站在了不远处,抱臂看着皇二人。
  “太子?”祯溯轻笑一声,声音里透着无奈,眼底神情复杂,“这个称呼听来未免有些可笑,以后殿下还是称呼我为祯溯吧。”
  傅文珏不是听不出他语气里的讥讽,却并不在意:“陛下并未易储,太子称呼自然不能变。”
  “这对你来说并不难,不是吗?”祯溯手顿了顿,将布巾放回铜盆中,扭脸看着他,“我如今倒是有些看不懂你了,傅文珏,你到底在等什么?”
  “你只消动动手指,他便能咽气。”
  祯溯看着傅文珏,他当着睁眼的皇帝的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似乎也不觉得有什么。
  傅文珏并未回话,而是看向祯溯,道:“太子回宫,可有话对我说?”
  祯溯扭过脸不再看他,为皇帝掖了掖被角:“我同你,没话说。”
  “是吗?”傅文珏眯起眼,上下打量着太子,“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我确实知道,但我的回答与之前数次并无不同。”
  祯溯站起身,静静望着傅文珏,表情认真,“何就已经死了,她的墓就在遇霞山。”
  “况且,你不是早就挖开看过了吗?”
  祯溯静静望着他。
  傅文珏紧紧攥了拳,看着祯溯的脸,眼底黑沉沉的俱是怒意。
  江德寿候在一旁,听见二人的对话不由捏了把汗。他心里紧了紧,还是笑着迎上来,先对着傅文珏道:“殿下,午膳时分要到了,可要摆宴?”
  “不必了。”
  祯溯替傅文珏答道,“我想这位殿下应当不愿同我一起用膳的,我们并无旧情可叙。”
  顿了顿,他看向傅文珏,甚至擡手行了一礼道:“我今日入宫,想去见我母后,还望殿下高擡贵手。”
  傅文珏没有说话,他阴沉的视线缓缓扫过祯溯。
  突然,他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东西,勾了勾唇道:“人之常情罢了,太子殿下的请求,我自然无有不从。”
  “不过……太子殿下此次回宫,就果真没什么话想说吗?”
  傅文珏意有所指地看着他,擡了擡手,眯起眼道:“腰间香囊不错,殿下有了心上人?”
  祯溯身形一滞,不动声色侧了侧身,将话题轻轻揭过:“孤家寡人惯了,何来心上人。”
  “是吗?”
  傅文珏眼底压抑已久的东西渐渐松动,上前一步,想要触碰他腰间的香囊。
  果不其然,祯溯皱起眉,忙后退一步。
  他似乎也觉得自己的动作大了些,复又擡手行了一礼:“既然殿下已应允,那我便去见我母后了,告辞。”
  说完,转身离开了。
  祯溯走出宫殿,脚步越来越快,心里有几分懊恼。
  实在不该如此掉以轻心……他还是低估了傅文珏此人的可怖之处,竟这么快看出端倪,似乎对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这香囊正是前些日子云游到榆阳县何就所赠,他日日挂在身上,心里实在割舍不下,却没想到被傅文珏注意到了。
  也许只是随便问问。
  他不能再轻举妄动,不然只会更加惹傅文珏怀疑。
  傅文珏站在殿门处,身体紧绷到极致。
  看着祯溯的背影,他眼底有压抑已久的狂热显现。
  傅文珏咬住口内一侧的软肉,才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片刻后,垂眼唤道:“方泽。”
  方泽从殿外现身,对着傅文珏行了一礼:“殿下。”
  他眼底闪着暗色,道:“那信上所写的地方,一个也不要放过。布料店,裁缝铺,成衣铺……所有与香囊有关的地方,拿着画像一一比对。”
  “是。”方泽点点头,忙转身离开了。
  二人丝毫不在意江德寿正在背后,正听着他们商量如何调查太子踪迹。
  傅文珏伸手扶住殿门,好不容易有了点怀疑,他身形竟有几分摇晃。之前也曾有过这种怀疑,但都落了空。他不会放过任何一点可能。
  傅文珏闷闷笑了两声,眼底有癫狂神色显现,人人都说何就死了,他偏不信。
  何就和他是一种人,不会因为一点事就去寻死,必定藏在了什么地方。
  他了解何就,也了解祯溯。
  傅文珏早就看出来祯溯对何就有情意,只是何就不知道罢了。他留着祯溯到今日,就是为了等到这一天,从他身上发现何就的踪迹。
  试问,心爱的人死了他怎么可能会如此冷静。
  傅文珏闭了闭眼,他虽说也有些了解何就,却还是不太懂她。
  就像不懂何就为什么要去寻死,为什么要替姚阙挡刀。
  只是因为不愿同他在一起吗?
  “要让你失望了。”傅文珏声音喑哑,“我不可能让你如愿的,阿就。”
  ……
  新岁将至,何就早早给伙计们都散了假,各自回家过年了。因为她孤家寡人一个,便也没想着早早关店,索性待着也是无趣,能多挣点银两她还是很乐意的。
  明日便是除夕了,何就忙中偷闲。
  她以黄米和红枣蒸了些甜甜的年糕,就着一碗清茶边看书边吃。
  只是没想到她没有闲暇多久,一个高大的人影突然出现在店门处。
  何就搁下碗筷,起身迎了出去,上下打量着来人,道:“客官想要什么?量体裁衣的师傅已休假,眼下只有成衣售卖了。”
  她含笑的杏眼看着面前高大严肃的男人,暗暗思忖此人是不是来给自己妻儿采买衣裳的。可那人却只盯着她看了半晌没有应声,又进店转了两圈,最终拿起一个香囊道:“这花样不错,多少银钱?”
  何就心里觉得有几分奇怪,这人看着像个粗人,对这香囊也有兴趣?
  兴许是给心上人买的吧……
  秉持着不让一文钱从手里溜走,何就上前将价格略擡了擡,道:“公子果真好眼光,这是时兴款式呢,送佳人再合适不过,仅售十文。”
  那人不想多说的样子,只一味盯着她看,听见这十分的价钱,也并不砍价,直接掏了放在柜台上,拿着东西便转身离开了。
  何就挑了挑眉,真爽快,是个好兆头!
  她笑眯眯将十文钱拿到手心,心中暗暗想道:年根里还有这爽快的生意,明年应当能挣得更多。
  人到了年纪便会迷信些征兆,何就更是秉持着好的灵坏的不灵,将钱手下,开心地转过身,回去继续喝茶吃糕了。
  *
  除夕。
  榆阳县的街道上人渐渐多了,走街串巷的人多了起来,小孩子笑闹成一团。
  何就在九云坊抱着暖炉饮茶,氤氲热气里,她眯起眼,听着外面的欢笑声出神。正当她想着今日要不要再吃些年糕的时候,突然发现街上声音突然变了。
  嬉笑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轰隆隆的马蹄声。
  何就忙放下茶盏,快步走到店门处张望。她以为是有什么热闹可看,可谁知却见到了一群手持长枪的骑兵,将这街道两侧戒严了,一架华贵的车,正缓缓驶过来。
  何就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心道不妙,忙回身关上店门。
  可刚一擡手,一柄长枪便当啷一声卡在了她的门缝里。
  何就心里顿时一凉,脑中疯狂想着自己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她悻悻将门打开,一脸赔笑看着面前将军模样的人:“军爷,这是怎么了?我是小本成衣买卖,不知……是哪里做的不好了?得罪了哪位贵人?还请明示……”
  何就手心里都是汗,握住这门半边,将身体挡在门内,心里紧张地发颤。
  自己确实有太子这层关系不错,但也有句话说得好——山高皇帝远,怕就怕她一时见不到太子。
  正当她一颗心快要沉底之时,一声清润舒朗的声音骤然响起。
  “阿就。”
  何就身影陡然一僵。
  这个声音……
  她心口反射性抽痛,下意识看向声音来处。
  修长的手掀开车帘,那张午夜梦回会出现的脸便露了出来。
  傅文珏今日着了一身墨色衣袍,他缓步下了车,身上披着同大氅,将那张脸矜贵清雅的脸衬得更胜从前。
  步步紧逼,傅文珏一双眼深深望过来,似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
  何就脚步仿佛被钉在原地,想转身跑却已经来不及了。
  心口的疼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似乎在提醒她面前的这个人是如何特别的一个存在。
  傅文珏几步来到何就面前,他俯身擡手,径直将门拉开,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到要将她整个人捏碎。
  细看之下,何就只在他眼底看到汹涌的恨意:“你竟敢骗我?!”
  何就张了张口,脑中只剩茫然。
  她骗他?
  对……她确实骗了他。如今她应当已经是个死人了。
  何就脑中乱七八糟地想着,怔怔然看着眼前的傅文珏,手腕痛地似乎要断掉了。
  可下一刻,她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