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昨晚从交易现场跑出来,被你盯上的,是杀陈繁的凶手?你确定没看错?”
“是,虽然只看到模糊的半张脸,但那脸化成灰我也认识。我不会看错。”
顾天鸣没说话,凝神思考着。
“也就是说他不仅还活着,还依然跟着莫戎做事……”南星思索着,突然眼睛一亮,“也就是说,昨晚莫戎真的出现在交易现场!”
“莫戎本人在不在不能确定,但至少现在可以肯定,他们有参与。”顾天鸣语气凝重,“这就说明,我们的推测没错,莫戎真的在觊觎本地的毒品市场。”
顾天鸣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他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递给南星,“这是汤诺亚刚发来的关于莫戎团伙最新的信息,里面有人员名单。你看看,有没有你说的那个人。”
南星接过刚看了一眼:“我靠,就是他!”
在一排照片里,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男人:胡子拉碴的脸上,横着一道长长的刀疤,浑浊的眼睛里泛着冰冷的凶光。
“爆姜,真名姜宝胜,莫戎集团二把手……”南星念着资料里简短的介绍,“两年前还是个执行清扫任务的杀手,这么快就做到二把手?看来莫戎很信任他啊……这么重要的东西,你怎么不早给我看?”
“我也是今天早上刚收到的。”顾天鸣语气很淡。
南星想起什么,瞄了他一眼,“你昨晚……一直在警队?”
“嗯。”
“何sir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别问了。有这功夫,不如好好看看资料。”
南星哼了一声,嘟囔道:“我知道,你就是不信任我。”
等了半天也没听到旁边人的反应。
看着顾天鸣一言不发的样子,南星心里更加烦闷了。
干脆扭过头,望着窗外,不再看他。
很快,他们就到了昨晚南星下了高速之后跟踪的那条水泥路。
这里白天的视野果然不太一样,虽然整体还是荒凉,但至少不再像昨晚那样阴森。淡淡的阳光落在坑洼不平的路面,偶尔几辆车开过,扬起一片尘土。路边稀疏的植物枝杈间,甚至还能听到几声零落的鸟叫,多少有了些活人的气息。
“所以昨晚,你一路跟到了这里?”
顾天鸣突然开口。
南星抬了抬眼皮,“是啊,往前不到十公里有座桥,桥对面就是北郊工业园区。我亲眼看着爆姜的车子过了桥。”
“你没再跟过去?”
品味出顾天鸣话音里微妙的一丝揶揄,南星皱起眉,非找我不痛快是吧?
“没啊,”他斜睨一眼,“顾长官亲自下令回头,我还能怎样?”
“我下过的命令可不止这一条。”顾天鸣语气凉凉。
“行了,”南星翻了个白眼,“嫌我不听话是么?我知道。你身边不是有个百依百顺的么,你找他去啊。”
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冒出这句话,语气里莫名其妙的酸意,连自己都愣住了。
他加重语气,企图强调自己的本意:“你找他陪你查案去啊!”
好像……更不对了?明明是想要找补,可这越描越黑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南星轻咳一声,匆忙低头看向平板,生硬地转移话题:“那辆车果然向工业园方向开了。我们要跟过去么?”
这会儿路上有其他车,并不存在像昨晚那样暴露的风险。顾天鸣也没有减速的打算,所以这个问题其实有些多余。
顾天鸣并没戳破,只是唇角微扬:“嗯,过去看看。”
又过了半小时的车程后,他们抵达了工业园。
眼前这片灰蒙蒙的园区占地广阔,没有大门也没有围墙,水泥路参差交错,隔开一座座工厂、仓库、宿舍区。建筑外墙年久失修,整体看起来一片萧条。
南星透过窗户观察着外面:“你说,这里有没有可能就是莫戎的老巢?”
“说不准。”顾天鸣说,“但是这两年莫戎行踪不明,如果出现在境内,警方不会没有察觉。”
南星咬着嘴唇,不知在想着什么。
“顾天鸣,”片刻后,他慢悠悠地开口,“如果今天我能抓到爆姜,或者找到什么关键证据,那帮老家伙是不是就不会找你麻烦了?”
顾天鸣看了他一眼:“你别乱来。”
“放心,我不会的。我还在你车上呢,我怎么乱来?”
车子继续向园区深处行驶了一段,顾天鸣视线在两侧的建筑上游移着,逐渐放缓了车速。
南星看出他要停车的样子,皱眉道:“干什么?不走了?”
“感觉不对劲,还是小心点。”
“哪里不对劲?这里都没人啊,你担心什么?”
“你看那边,还有那边,”顾天鸣指了指路边的电线杆,“这里都没什么人,可是却安装那么多监控,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南星仔细看了看,“这监控早就不用了吧!你看那电线都断在外面了……”
“再往前开开。”南星点着平板,红点在前方不远处一闪一闪,“咱们离目标还远着呢。”
又往前开了一段,在离目标红点还有1公里的地方停下了车子。两人都发现了不对劲。
“这地图不对。”顾天鸣说,“图上红点的位置就在我们前方,可是前面根本没有路了。”
他俩的正前方是一片厂房,高高的围墙挡住了所有视线。围墙左边有一条路,可是他们刚才已经绕了半圈,一直到路的尽头的一小片山林,都没找到进入的地方。
“从右边走。”南星说,“我刚才看到右边有一条小路。”
“我也看到了,可是那条路太窄,车子不好进。”
“试一下呢?万一里面还有路——”
“不能再往前了。”顾天鸣说,“我们的车出现在这里已经太显眼了,今天没有做任何准备,连伪装身份都没有,还是改天做好准备再来。”
“都到这了,你不会要回去吧?”南星瞪着他,“这种事就是要出其不意,谁还等你做准备,你总不会还想申请个通行证吧?”
“不行。”顾天鸣还是坚持,“这样太冒险了。”
南星耐下性子,掰着手指试图跟他讲道理:“顾天鸣,这辆车是我们从码头的物流公司装卸区发现的,一路跟到这里,昨天晚上我从坎威的交易现场,一路跟着爆姜也来到这里,为什么这么巧合?摆明了这里面一定是有问题的啊!我们人都到这了,你不会要原路返回吧?”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的推测都是正确的,莫戎的基地真的在这里面,他有可能就这么轻易的把犯罪证据放在那让我们查吗?”
“那也得试啊,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说了车子进不去,那条路那么窄,万一有什么情况,都没办法掉头!”
“这他妈也是理由?我真服了!行行行,那你在车上待着,我自己走过去总行吧?”
“然后呢,你要干什么?”
顾天鸣浓眉紧锁,一脸谨慎且防备的质问态度,让南星莫名的不舒服,一些似曾相识的场景不受控地浮现出来。
他的声音一沉,冷着脸道:“我什么都不会做,我只是过去看一眼。现在我们连里面什么情况都不确定,我看一下总行吧?”
“万一你被保安抓到怎么办?”
“保安怎么了?我会怕保安?”
“我不是说你怕保安,我是说……万一这里面都是莫戎的人呢?万一他们动手,你单枪匹马怎么招架?”
“那不正好,老子就怕他不动手,他们敢动手我们就有铁证了啊!”
“南星,不是这样做事的——”
顾天鸣还要说什么,南星却已经没了耐心,他一把扯开安全带,就要推门下车。
“有跟你在这废话的时间,我早就查看完了。你在这等着,给我十分钟就够。”
“你给我回来!”克制的低吼在身后响起,“你能不能不要再那么莽撞?”
空气凝滞了两秒。
南星转过头时,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顾天鸣,你根本就是不放心我,是不是?你怕我跟昨晚一样,不听命令擅自行动,再坏你的事,让你被上司骂影响你升职加薪,是不是?”
“你怎么会想到这些?”
“那我该想什么?我冲动,莽撞,不听命令,不适合当警察——同样的话,顾长官不是早就说过很多次了吗?不仅当面训斥我,你背地里也没少跟同事说吧!”
“咚咚——”
两人正吵得投入,忽然车窗被叩响。
一张黝黑的脸隔着车窗,正警惕地盯着他们。
“从哪来的?”
南星一愣,立刻换上一张真诚的笑脸:“大哥,我们是来旅游的,但是迷路了,这边有个温泉会馆,您知道怎么走么?”
“温泉?你看这荒山野岭的,像有温泉的样子吗?走错路了,赶紧出去!”
“啊?好的好的,不好意思,我们这就走。”
“等等,”那人凑近了一步,眼神里写满戒备,贴着车窗朝车里张望,“你们真的是来旅游的?”
他的视线扫过南星手上的平板上,屏幕中央的红点还在闪烁着,而旁边的警署logo格外醒目。
南星不动声色地一划,瞬间切换成一张看起来差不多的地图。
“操!这个破导航!”他突然转头怒瞪顾天鸣,“我都跟你说开错了吧,你不听!非要按导航走!”
“不好意思啊大哥,这个人又固执又死板,还自以为是,怎么说都不听。我们这就回去!”
离开园区,车子驶上主路,南星脸色依然很黑。
“刚才要不是你拦着,我早就进去看过了。这下好了吧,白来一趟!顾天鸣,你什么时候能懂得灵活变通一点?”
南星一个人骂骂咧咧了半天,顾天鸣却始终沉默不语。
“说话呀!”南星受不了这气氛,“顾天鸣,我最烦你动不动就一声不吭的样子,装什么深沉?”
顾天鸣沉默半天,终于开口:“南星,我没有想教训你,但是我们是纪律部队,你在每一次行动之前,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你还有队友。就像昨晚——”
“呵,开始翻旧账了吧!”南星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行啊,就说昨晚!杀陈繁的凶手就在眼前,要换做你,就这么放他跑了?!”
车子开上了来时的那座桥,两边的江水在阳光下泛着浅绿色的光。
顾天鸣一边看着前方,一边道:“那你至少应该先跟我说一声。”
“我说了你就会同意吗?而且你是不是说过,遇到紧急情况可以先行动再报告!”
“那也得分情况——”
“分什么情况,你就是不信任我!如果换作别人呢,如果换做那个苏洛……”
“你怎么又提他了……”
“砰——”
不远处突然一声巨响,南星抬头一看,只见对面一辆重型货车冲破路中央的隔离带,开上了他们的车道。
“卧槽,那车怎么了?!”南星惊道。
顾天鸣反应很快,立刻减速鸣笛,试图提醒对方。
可那辆车就像是失去了控制,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反而加速直直地冲他们而来。
“这是在干嘛?!刹车失灵?酒驾?顾天鸣!快避开!”
然而他们根本避无可避。
他们此刻正好位于桥中央,桥面很窄,两边就是滔滔的江水,无论向左还是向右,一不小心就会冲出去。
“抓紧!”
眼看货车还有几秒就要撞上来,顾天鸣一声暴喝,向右打满方向盘,准备用自己这侧车身承接撞击。
货车巨大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他们头顶。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顾天鸣只觉身边人突然暴起,猛地抢过方向盘,以一阵难以解释的爆发力,全力向左扭过去!
“吱——”
轮胎在桥面发出尖锐鸣啸,车身急速旋转了180度。
“砰——!!!”
在一阵天旋地转和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中,世界仿佛轰然碎裂。
安全气囊爆开的瞬间,顾天鸣最后看到的,是南星被撞到扭曲却依然扑向自己的身体,和那双带着惊愕、仿佛还有无数话想说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