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炽灯在头顶嗡嗡作响,空气里满是消毒水的味道。
以及无法散去的血腥味。
顾天鸣满手是血,一动不动地站在洗手台边。
他低头看着掌心,十几分钟前还滚烫的、粘稠的液体,此刻已经干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黏糊糊地蹭在指缝间,染红了掌心的纹路。
他想起刚才怀里软绵绵的身体,他拼了命叫他的名字,却毫无回应。直到把那人送上救护车,攥着他的手一路跟来医院,依然觉得一切不真实得像一场梦。
“嗡嗡——”
手机屏幕亮起来,在大理石的洗手台上震动着。
直到自动挂断,顾天鸣仍然毫无反应。
电话那头的人倒是很有耐心,紧跟着又拨了一遍。终于在快要挂断前,被接起。
“……嗯,是的,我在医院。”
顾天鸣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深海里传来。
“他……还在抢救。”
对方又吩咐了什么,顾天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机械地回复:
“我没事,何sir放心。”
挂断电话,世界重新归于死寂。
“我没事。”他盯着镜子里那双通红的眼睛,机械地重复了一遍。他还在抢救室里,我不能有事。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欲转身离开时,膝盖却突然发软,整个人踉跄地向前栽去。赶紧撑住洗手台,勉强站稳了。
重新站直身体,拧开水龙头想洗手,却盯着手心那片暗红发起了呆。片刻后握紧拳,关了水龙头。
又有电话进来了。
“顾sir我到停车场了,你在哪?”阿杰的声音带着急迫。
“抢救室门口。”
“我马上过来!”
再次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那个苍白的,破碎的,狼狈不堪、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顾天鸣,但是却不能这样出现在下属面前的顾长官。
他又盯着掌心看了一会儿。
片刻后,缓缓抬起那只沾满血的手,覆上了自己的口鼻。
像是在嗅闻,在感知,在确认。
也像是一个隐秘而虔诚的吻。
阿杰赶到抢救室门口时,看到的便是已经清洗干净站得笔直的顾天鸣。除了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微红的眼角,再也找不到任何破绽。
不过看到他衣服上的血污时还是吓了一跳:“顾sir你没事吧?”
“没事。”声线已恢复了平稳。
阿杰盯着那片血迹,不放心道:“你受伤了吗,要不要处理一下?”
顾天鸣眸色一动,“……不是我的血。”
阿杰突然明白了什么,“南星他……”
“还在里面抢救。”
“到底怎么回事?刚才你电话里说,有一辆货车在桥上逆向行驶?”
顾天鸣正要说什么,只见抢救室的门被推开。
医生径直走到顾天鸣面前:“伤者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但是被撞得晕过去了,中度脑震荡伴随意识丧失,现在还没有醒。另外,伤者右侧桡骨粉碎性骨折、左侧肋骨骨裂,全身多处擦伤及软组织挫伤。”
看着面前男人随着自己的话一点点沉下去的神色,医生又道:“万幸的是,经过检查,确认脏器没有损伤,没有内出血。现在我们需要立刻给他做手术,进行骨折复位。”
“手术同意书,哪位签字?”
“我来。”顾天鸣道。
接过签字版,笔尖在“与患者关系”一栏悬停了几秒。最终写下:直属上司。
“顾sir,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我去给你买。”
阿杰站在手术室外,看着视线钉在手术室上方的红灯、显然没打算离开半步的男人。
“不用。”顾天鸣抬手按了按眉心,“对了,阿杰,你去帮我查一辆车。车牌号cn39706,我需要司机所有信息。”
阿杰立刻领会,压低声音道:“就是今天撞你们的那辆车?顾sir你觉得有问题?”
“是。但我怀疑司机并不是车主。当时我急着来医院,不能多留,你去找负责这起事故的交警,把那个人找出来。”他顿了顿,眼底的疲惫终于被几分锐利取代,“我估计,有可能和我们在查的案子有关。”
“明白,我马上去查!”
阿杰离开前,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顾sir,刚才洛洛想一起来的,但我听你的没让他来。”边说边小心观察着上司的表情,“他……挺担心你的。”
顾天鸣神情未动,只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昏昏沉沉的梦境碎片逐渐散去,最先苏醒的是嗅觉。
消毒水的味道侵占鼻腔,缠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淡淡花香。南星有些迟缓地嗅了嗅鼻子,嗯……在所有气味之外,似乎捕捉到一丝熟悉的雪松气息。
掀开沉重的眼皮,试图聚焦视线,然而一阵晕眩猛然袭来。
天花板像是在头顶打着旋,世界仿佛被浸在晃荡的水中,模糊不清。
“你醒了?”
温润的声音在耳边传来,熟悉的,但又模糊不清。
循着声音,南星想要转头去看,然而又是一阵眩晕,如潮水一般翻涌而来。
虽然头顶的白炽灯已经被人贴心地关掉,只留下一圈暖黄的灯带,可那晃动的光斑仍然在视网膜里跳动着,刺得眼睛发疼。
他下意识想抬手去挡,可刚一动:“嘶——”
一阵猝不及防的锐痛不知从哪袭来,顺着神经,爬上全身。
知觉的恢复果然用这种粗暴的方式来得更快一点。而副作用就是,被药物压制着、沉睡了许久的痛意,像是得到命令似的在同一时间全部苏醒,骨骼、肌肉、皮肤,全身没有一寸地方不叫嚣着疼痛起来。
“别动啊。”旁边人赶紧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慌乱。
一张脸映入视线,这下终于不用转头也能看清楚了。
顾天鸣就站在床边,低头望着他。
“疼吗?”他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床上的人,可又有些无措,手指悬停了半天也没落下去,生怕随便一碰都会弄疼了他。
顾天鸣收回手,“你休息一下,我去叫医生来。”
“喂。”南星只勉强发出一个音,嗓子又哑又疼,像被火烧过似的。
“别走啊……”南星说,“我想喝水。”
顾天鸣脚步一顿,转身时动作却极轻,他拿起床头的保温杯,先试了试温度,才捏着吸管小心地递到南星唇边。
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干涸许久的身体终于得到了慰藉,南星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
吸了几口水,微微掀起眼皮,这才看清顾天鸣近在咫尺的脸。这个无论何时都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的高级督察,此刻像是熬了几天没睡,眼下挂着青黑,眼底满是红血丝,一向干净利落的下巴也冒出点点青茬。
“你怎么……咳咳!”南星刚想嘲笑他几句,却被嘴里的水呛到,咳嗽带起肋骨处一阵剧痛。
顾天鸣脸色都变了,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扔,赶紧给他顺气。
“怎么了?别乱动啊!”声音下意识就有些严肃,马上又放缓了些,“你身上好几处骨折,两天前刚做完手术,现在不能乱动。”
南星疼得直抽气,龇牙咧嘴喘了会儿气,听到这话抬眸望向顾天鸣,“什么?我……睡了两天?还好几处骨折?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出院啊?”
也许是身体还虚弱,软软的声音里莫名带着几分委屈。顾天鸣心里一动,却绷着脸:“都这样了,还想着出院?乖乖待着别动,我先叫医生来检查。”
主治医生很快过来,给南星做了全面的检查。
“情况不错,比预想的要好很多。南警官身体素质果然厉害啊。”
南星闻言,下意识就想朝顾天鸣挑眉,却不知又扯到哪里,忍不住嘶了一声。
医生唇角上扬,却依然保持着专业的口吻:“脑震荡情况有所缓解,但还需要时间修复。接下来几天,仍会有头晕头痛的情况,都是正常的,要注意休息,不要太过劳累。”
“另外,骨折和骨裂的情况还需要静养,一周内必须保持绝对卧床。”
“什么?一周不能下床?”南星瞪圆了眼,“你的意思是……这一星期我吃喝拉撒全得在床上?”
顾天鸣轻咳一声,“周医生放心,我会照顾好他。”
“好,”医生满意点头,“一周后我们复查ct,观察脑震荡和骨头愈合情况,再决定后续方案。”
“有这么严重吗?”医生离开后,南星皱眉嘟囔道,“吓唬谁呢?小时候又不是没骨折过,哪有几天不能下床的道理?”
“不信你就试试。医生说了,一周后检查,要是恢复不好,你就别想出院了。当然,我也会在这继续陪着你。”
“陪着我?”南星嗅出了一丝危险气息,“什么意思,你……不上班了?”
“当然,”顾天鸣侧过身,指了指旁边茶几上的案卷和电脑,“办公室都快搬来了。”
看着床上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样子,顾长官微微一笑,“我已经跟何sir交代过了,这一周,我会留在这里,寸步不离地陪着你。”
“我不要你陪!”南星叫起来。
“不要我陪?那你吃、喝、拉、撒怎么办?谁伺候你?”顾天鸣特意加重这几个字。
南星耳尖微红,“我、我可以请护工!我才不要你……”
“护工?护工只能照顾你,才不会买一送一。”
“什么买一送一?”南星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胡话——”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顾天鸣从身后拎出一个笼子。一团小刺球缩在角落里,看起来不太适应新环境,正在瑟瑟发抖。
南星愣住:“你——”
顾天鸣笑容温和:“只要你同意我留在这照顾你,我不仅可以帮你喂它,还可以把它留下来,让你每天都可以看到。”他眨了眨眼,“我好不容易得到护士特许的哦。”
“否则的话……”顾天鸣哀伤地叹了口气,“我只能回办公室加班,南瓜也只能送回你家。那么冷的屋子,没人喂,也不知道能活几天……”
南星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一人一刺猬。
良久后,突然爆发出一串咒骂:
“顾天鸣!你竟然用南瓜威胁我?你个无耻的、丧尽天良的、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