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官一向言出必行,他说寸步不离,就能把这个词践行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不仅拎了个行李箱,装来他常用的衣服,甚至连电脑、案卷、文件,还有平时用的台灯,全部被搬来病房里,在旁边搭起了一张办公桌,颇有要在此长期驻扎下来的架势。
除了开会时怕影响南星休息,会短暂地退到外间,其他时候都坐在床边,真的做到一步也不离开。
营养餐是精心调配的,炖汤更是每天变着花样的送过来。瞄着保温桶里熬到奶白的汤汁,几根粗壮的骨头沉在底下,散发着浓郁香气,南星忍不住咽口水:“这是什么?”
“山药龙骨汤。”
顾天鸣将他的床头调高了些,然后坐在床边,舀了一勺汤,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这个动作太亲密了,南星才不愿意。他偏过脑袋:“我自己喝。”
顾天鸣盯着右手打着石膏、头上裹着纱布、脖子里架着固定器的南星,唇角微勾:“你怎么喝?”
“我左手能动!”南星说,“你把勺子给我。”
顾天鸣也不着急,只歪头看着他:“南瓜今天还没吃饭哦。”
“你什么意思?”
“说好的买一送一,不能食言。”顾天鸣很无辜,“你不让我喂你,我怎么喂它?你总不想看着它饿肚子吧。”
南星已经被这人的无耻震撼到说不出话了,他狠狠咬牙:“行,我吃。”
不过汤还真是非常好喝,也不知道他从哪搞来的。汤汁香醇可口,温度适宜,山药和肉都煮得软烂,入口即化。南星一边沦陷于美味的食物,一边又不甘心自己这么快就屈服。
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有了!
南星瞪起眼,恶狠狠道:“顾天鸣,我这是工伤!是为你受的伤!你欠我的,当然得喂我!并没有其他的意思,你别自作多情!”
“那肯定啊,工伤。”顾天鸣诚恳接受指控,“所以,作为你上司,我必须喂到你好起来。”
有了充足的理由,南星这下心安理得了。大爷似的坐在床上,一口接一口,心满意足地吃个精光。
汤碗见底,懒洋洋地往枕头上一靠:“行了,退下吧,我要打游戏了。”
“只能玩十分钟。”
南星哼了一声,不搭理他。
顾天鸣于是坐回桌后,安静地看着卷宗。相比刚醒来的那天,这人总算有些人样了。至少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衬衣也是熨过的,整个人重新拾回几分利落的英俊。南星趁游戏间隙,忍不住瞄了一眼。又一眼。
却一不小心撞上了那人的视线。
顾天鸣唇角微扬:“看什么?”
虽然偷瞄被发现有些羞赧,嘴里却不甘示弱:“看你在病房也穿得人模狗样的,真能装。是要参加新闻发布会么?”
南星坐在床上抱着手机,仅剩的那只活动自如的左手对着屏幕噼里啪啦一顿狂点,单手操作丝毫不影响他的兴致。然而正玩得开心,手机突然被人抽走。
“好了,时间到,你该休息了。”
“干嘛啊,”南星抗议道,“打游戏怎么就不是休息了?我怎么休息你也要管?”
“医生说了,你不能用脑过度。”
“我打个游戏要用什么脑?”
“用眼也不行。”
“你讲不讲道理?再这么躺下去我要退化了!现在除了不能下床,我精神好得很!什么头疼头晕,根本就不存在……”
“真的?”顾天鸣盯着他,“精神很好?”
“对啊!”南星说着,看到顾天鸣眼里的精光,莫名警觉起来,“你要干嘛?”
“那行,”顾天鸣转身递来一个平板,“10分钟后开组会,你一起参加。”
“什么?!”南星惊诧,结果动作太大牵动肋骨一阵抽痛,赶紧用手按住,“开什么会啊?”
顾天鸣默默将他床头调到更舒服的位置,开口却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案情会,你已经缺席一次了。”
“顾天鸣,你是不是人啊?我是病号!我肋骨裂了,手也断了,还脑震荡!都这样了你还逼我工作?”
顾天鸣按住他乱动的肩膀,俯视着他:“刚刚是谁说自己精神好得很?要么躺下睡觉,要么跟我开会,你选吧。”
南星瞪了他三秒,咬牙切齿道:“我睡觉!”
“行。”顾天鸣满意了,却没有立刻放过他。他捧着一盒切好的水果坐到床边,叉起一块递到嘴边:“先把这吃了你再睡。”
虽然赌气说睡觉,但大白天的南星怎么可能睡得着。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铃兰花香。南星百无聊赖,盯着地板上晃动的光斑,有些心猿意马。
床边传来轻微的窸窣声,南星抬眼看去。顾天鸣甚至还给南瓜买了个静音滚轮,小刺猬每天吃饱了就在滚轮上疯狂跑步,乐此不疲。
南星看一会儿阳光,又看一会儿玩得正欢的南瓜,不知怎么,脑子里突然冒出了岁月静好这四个字。
被这荒唐的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打断自己。
另一边隔着虚掩的门传来的,是顾天鸣正在视频会议的声音。虽然已经刻意压低,“莫戎集团”“姜宝胜”“工业园”“货车司机”等关键词还是不断地往南星耳朵里钻。
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好不容易等到顾天鸣开完会回来,南星迫不及待:“你们在讨论那天的车祸?”
“你不睡觉了?”
“我醒了。”南星说,“快说,你是不是也觉得车祸有问题?查到什么了?”
“也?”顾天鸣捕捉到关键词,“你也在怀疑?”
“当然,我这两天想了想,怎么都觉得不对……”
“等等,”顾天鸣却皱起眉,“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谁让你胡思乱想了?”
“顾天鸣,你不让我打游戏也就算了,我想想案子还不行啊?你真想看我变成废物?”
看着南星气得一只手按着肋骨直抽气的样子,顾天鸣赶紧妥协,“好好好,你可以想。那你想出什么来了?”
“你先说。你查到了什么?”
顾天鸣在床边坐下。“我们查了那辆货车的信息,这辆车是属于东城一家建筑公司的,但是一周前车辆被盗,该公司已经报失了。”
“所以那天开车的……”
“没错,那天开车的,确实不是车主本人。”
“司机人呢?抓到了吗?别告诉我他酒驾啊!”
顾天鸣轻扯嘴角,“那你可就低估他了。在事故现场,他就跳江跑了。”
“跳……江?”南星难以置信地消化了一会儿,“不是,就算跳江,也得有尸体啊!”
“安排打捞了,但暂时没发现。我已经请求交通部协助,对这辆车失窃地点以及沿途所有监控进行排查,不管这个人是死是活,一定会把他找出来。”
南星想了一会儿,“车子里面呢,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干干净净,是被人刻意清理过的。”
南星没有说话,但也已经不用再说什么了。很明显,这车就是冲他们来的。
“可是,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盯上我们的?工业园?”南星思索道,“如果要袭击,正常不是应该从后面追过来吗?可他是从前方来的啊,他怎么知道我们正好会在那座桥上?”
“这也是我需要尽快查清楚的问题。”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可是暂时也没法讨论出更多结果。
“行了,你真的该休息一会儿了。”顾天鸣说,“今天用脑时间已经超标了。”
南星还想抗议,顾天鸣温声道:“我一会儿还有个会,你要不想和我一起开会,就乖乖休息。”
南星只好闭嘴。
“等等。”南星又叫住他,“那个,我想……”
“嗯?想什么?”
南星眼神飘忽。
中午喝了那么多汤,刚才又躺了这么久,现在尿意一阵阵涌上来,已经无法忽视了。
顾天鸣看着他支支吾吾的样子,突然了然地哦了一声,接着神色自若地取出便器。
“来吧。”
南星已经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可真到了这一刻,盯着那个令人羞耻的器具,内心还是难以跨越。
“……”
“嗯?”顾天鸣靠近了半步,“要我帮你脱吗?”
南星偏过头去。“我不要。”
“你不会害羞吧?怕我看到啊?”顾天鸣微微挑眉,“你什么我没见过?”
“顾天鸣你闭嘴。”
顾天鸣看着他耳尖红红的样子,忍不住逗他:“既然你这么不想给我看……那要不要给你找个护工过来?”
南星刚要怒瞪,一抬头对上他眼里的笑意,到嘴边的怒骂就变成了挑衅。
“行啊,找个男护工给我。我要高大威猛、温柔体贴、技术好的!”看着顾天鸣越来越冷的脸,南星眉梢一挑,“对了,还要会对我笑的!最讨厌冰山脸了!”
顾天鸣脸色一沉,也不说话,上手就直接动作起来,坚决行使护工的职责。
“你你、你干嘛!”南星吓得赶紧捂住,“有没有礼貌啊!”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自己来,要不我就动手。”顾天鸣冷着脸道,“告诉你,在你昏迷期间,我已经通过骨折患者的护理培训了。我会做的,可不止这些。”
南星脸涨得通红,不敢再细想这家伙究竟还会什么。“自己来就自己来!你……你转过去啊!”
顾天鸣满意了。故意把便器往前顶了顶,“会用吗?就从这里——”
“滚!老子不用你教!你他妈给我转过去!不许偷看!”
意料之中听到一连串的咒骂,顾天鸣慢悠悠侧过身,嘴角噙起如愿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