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声更急了,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玻璃上,丝丝寒意裹着水汽,弥漫在两人之间。
“南星,”顾天鸣眼底浮现出克制的痛楚,“如果是因为这件事,你一直过不去……我们可以好好谈。但是,现在案情紧急,我希望你不要任性……”
“我任性?我过不去?你觉得我应该过去吗?!”
南星抓着他的衣领,眸子里满是怒火,“你搞搞清楚,现在是你在求我帮你!你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吗?我们之间那么多账没算清,你现在倒有脸来教训我?还摆出这么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顾天鸣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厚颜无耻了,我他妈真是叹为观止啊!”
南星揪着人骂得投入,顾天鸣被迫抬着头仰视着他,他没有挣扎,只是用左手虚扶在南星腰后,像是怕他在情绪失控下站不稳摔倒似的。
“我不是教训你,南星,我也没有资格教训你……”顾天鸣声音很沉,“过去的事有太多误会在里面,如果你肯跟我聊,我非常愿意慢慢和你……”
南星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愣怔,不过马上粗暴地挥手打断,“谁要跟你聊?我跟你有什么可聊的?聊你当年怎么把我赶出警队的么?”
他冷笑一声,还没等顾天鸣开口便转开了话题:“你刚说什么?让我带你去仓库?让我给你偷陆鋆的手机?这也是你干出来的事?”
居高临下望着顾天鸣的目光里满是嘲讽,“顾长官不是一向严格遵守规章制度,一向奉行程序合法么?当年因为一句不守规矩,你可以把我赶出警队,怎么,现在倒连最基本的办案纪律都忘了?我可是陆鋆身边最亲密的人,向嫌疑人透露侦查方向?你是不是脑子坏了?你就不怕我是陆鋆派来试探你的?你就不怕我是他的同谋,回头就把证据全部销毁吗?!”
“你不会。”
冷静的语气,却无异于往南星的怒火里浇了一壶油。
南星刚要破口大骂,就听见顾天鸣很笃定的声音:
“因为我很确定,你根本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南星愣住,“你什么意思?”
“你先看看这个。”
顾天鸣递来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亲自追查这个案子么?因为,我们正在调查的那批军火里——”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也什么都不必再说了。
南星的反应已经证明了一切——在看到照片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定在当场。
“这是……”南星喃喃道。
“其实我早就该想到的。”顾天鸣声音很沉,“可是我在船上见到你的时候,被强烈的私人情绪给冲昏了头。后来看到你跟陆鋆那么亲密,我又……”
顾天鸣苦笑一下,“如果陆鋆真的跟这批军火有关,你要是知情,你怎么可能安安心心待在他身边。只要……只要你还记得这支枪的话。”
南星怎么可能不记得。
他这辈子到死都不会忘记。
两年前,亲手将他推入那场暴雨中的,正是一支和照片里型号完全一致的,hk433突击步枪。
这支西欧某军工集团最新研发的战术步枪,在几年前刚刚完成最终测试,甚至都还没有大规模量产。这种级别的装备,别说境内,就连整个东南亚的黑市上都从未出现过。
“这两年来,我一直在追查这批武器的流向,”顾天鸣声音凝重,“我可以很确定,即便在全球范围内,目前也只有少数几个特殊组织配备了这种武器。而这次,又在南迦岛出现了……”
顾天鸣目光沉沉地望向一言不发的南星,说出自己的结论:“所以我推测,这次的对手,极有可能和两年前仓库里袭击我们的那伙人,来自同一个组织。”
其实顾天鸣什么都不用解释,南星在看到照片的瞬间,就已经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南星,我知道对于那件事,你和我一样,从来没有放下过。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确信你并不知道陆鋆在做什么。”
“这是我今晚刚刚想清楚的。如果这个结论成立的话,那么……”
顾天鸣的目光锁在仍然陷在震惊中、低头看着照片的南星脸上。而他的下一句推断,终于让那人抬起头来。
“那么我想,另一个事实也很清楚了:你和陆鋆——并不是大家以为的那种关系。”
“你……为什么这么说?”
“今晚看到你不顾自己性命也要救他的样子,我承认一开始我确实没办法理性思考,哪怕很早就开始怀疑你们,哪怕有些证据已经摆在面前,我依然忍不住想,是不是我的推测全都错了。”
“但是后来,冷静下来一想,如果这是事实,那么你们每个人的行为都有无法解释的地方。”
“对于陆鋆来说,如果你们真的那么相爱,如果他真的那么宠你,为了保护你连自己那些事都不想让你知道,那么,他明知这次行程冒着如此大风险,怎么会把你带在身边?怎么会甘愿让你冒着危险去救他?”
“对于绑匪来说,如果你真的是他如此珍爱的人,这次的绑架对象,难道不应该是你,才更有把握吗?”
“而最大的漏洞……在于你。”顾天鸣的目光描摹在南星脸上,“以你的性子,如果知道他背地里在做什么,你就绝不可能留在他身边。而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愿意勤勤恳恳在他身边保护他,原因只能有一个——”
“你们之间是某种不需要深入了解,只需要利益交换的短暂合作关系。比如,他专门雇你在这次行程中保护他的安全,那么,他当然什么都不会让你知道。”
“我的分析对吗?”
顾天鸣的一番推理滴水不漏,南星几乎无可辩驳。
其实,他早就知道自己在顾天鸣面前瞒不了多久。
作为曾经最密切的战友和搭档,顾天鸣的洞察力和逻辑推理能力,没人比自己更清楚了。更何况,他们曾经亲密到共享呼吸和心跳,顾天鸣熟悉他身体每一处细微的反应,就连他撒谎时睫毛的颤动,都了如指掌。
自从在船上重逢以来,南星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在他面前露馅了好几次。对于顾天鸣到现在才说出真相,这反倒让他惊讶。
“其实我早就该想到的。”顾天鸣苦涩地笑了笑,“你们的表演,连稍稍对陆鋆有了解的绑匪都骗不过,只能骗骗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客人,以及……一看到你就情绪失控的我自己。”
“你的推测没错。我和陆鋆,确实只是合约关系。”
片刻沉默后,南星开口。他并不想再辩驳什么,这根本没意义。
他冷冷直视着面前的男人:“可是顾天鸣,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想证明什么?是想告诉我,你很聪明吗?”
“不,我只是想问你,你现在已经不需要在我面前伪装了,你还愿意帮我吗?”
“帮你?”南星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笑,“我和陆鋆不是情人关系,我就要帮你?这什么逻辑?顾长官,我该惊叹于你的天真吗?”
“顾天鸣,你听好了——”南星收起脸上笑容,字字清晰:“保护他,是我的工作,既然签了合约,我就会对他负责到底。”
“负责到底?”
顾天鸣一直隐忍克制的目光,终于露出罕见的震动。他盯住面前的人,语气冷峻了几分,“南星,哪怕你现在已经知道了他的这些嫌疑,你还要继续为他做事?”
“不过嫌疑而已,证据呢?”
“证据早晚会有,但你真的要为他铤而走险吗?”
“我为谁都不关你事。”
南星没耐心再继续跟他纠缠下去,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眼前的人:“顾天鸣,我还是那句话,有证据你就抓他,我不阻拦。如果你觉得我是共犯,连我一起抓了也行。”
“但是别再妄想我还会帮你做什么。我和你,早就不站在同一边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朝阳刚从地平线上探出一缕金光,南星已经站在了甲板上。隔着浓浓的海雾,望向视野尽头那块不断变大的陆地。
泛着红血丝的眼底写满疲惫,却依然保持着机警的姿态。
昨晚的对话在耳边翻来覆去了一整夜,搅得他彻夜难眠。然而此刻,宁静的海风中,所有纠缠消散,南星强迫自己重新回到工作状态。
亚丁港……真的会发生什么吗?
可是陆鋆已经答应过,今天所有的进出货物和旅客都会让他逐一检查。
如果真的会有什么,他怎么可能放心给出这样的权限?
轮船全速驶向港口时,亚丁港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南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所有杂念。
突然,一道异样的冷光在余光里一闪。南星定睛细看,不由瞳孔骤缩——
码头上,那片黑压压的人群,竟是全副武装的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