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夜渡南星 > 第17章醉酒
  “海关临检?”
  看着送到面前的盖着亚丁港海关印章的临检通知书,以接到匿名举报、船上有危险违禁品为由要求登船检查,南星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顾天鸣。
  可不到三秒他又立刻否认了这个荒谬的猜想。
  顾天鸣怀疑归怀疑,但绝对不可能干出这么打草惊蛇的事!
  否则又何必伪装身份,大老远折腾这么一趟?
  可如果不是他,会是谁举报的?
  南星又想到了刚刚一靠岸就被乘警押送下去的那几名绑匪。
  难道是条件没谈妥,一怒之下反手把陆鋆给点了?
  但也不可能,昨晚开始那几个人就被严密看管,自己半夜还特意去查看了一下。今天一大早就被送下了船,根本没机会跟外界有任何接触。
  各种猜疑在脑海里冒来冒去,一时理不出头绪。
  “你们小心点!这里可都是古董!”
  郑秘书满头是汗地跟在海关人员身后嘱咐着。
  南星冷眼看着海关警察拿着各种专业的设备、仪器,在仓库里对着货物逐一查验的身影,另一个想法却悄悄探出了头。
  自己不是早就对这艘船上的货物产生怀疑了吗?只是一直没机会接触。这不正好,机会来了,还不需要他亲自动手——只要在旁边看着,缪斯号到底有没有违禁品,陆鋆到底有没有问题,以及昨晚顾天鸣的种种疑问,马上就见分晓。
  两个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缪斯号上所有货物经过开箱查验,证实均为登记在册的古董和艺术品。举报信里所说的危险违禁品,纯属子虚乌有。
  “陆先生,谢谢你的配合。”一位看上去级别较高的海关官员在检查报告上签上名字,“我们也是接到命令,希望你理解。”
  陆鋆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主动与对方握手,“应该的,配合警方调查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各位辛苦了,要不要来休息室喝杯茶?”
  送走了海关,缪斯号按原计划开始这一站的上下客。南星站在舷梯旁,拿着探测器,逐一检查所有登船的乘客和行李。
  有了刚才那一场大张旗鼓的警方查验,不出意料的,南星这边当然是干干净净,什么异常都没有,甚至连往常司空见惯的总被安检扣下的水果刀都没看到一把。
  这种过于反常的干净,却让南星心里的疑惑更重。
  本以为一定会发生点什么的亚丁港,竟然就这么风平浪静的度过了?好像一切都像事先排练好的一样……
  虽然心里疑惑重重,但航行还在继续。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很快就进入了加勒比海,这意味着本次行程也即将抵达终点。
  南星靠在栏杆边,看着不远处泳池里嬉笑的男女。明天清晨,缪斯号就会抵达终点站圣约翰自由贸易港,刚才陆鋆特意过来告诉他,他的工作到今晚已经全部结束了。
  “放松点,好好享受这一晚。”
  南星知道,陆鋆这么说其实是想把他支开,大概又和什么人有要事相谈,他心领神会,也懒得再管。
  而这几天,都没有再看到顾天鸣了。自从那晚在他房间,自己摔门而去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哪怕那次海关临检引来不少人好奇围观,南星也没在人群中找到他的身影。
  也好。反正明天一切就结束了,之后也就不会再见了吧。
  南星原地站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打算回房间。
  今晚游轮上很热闹,宾客们上上下下的,客梯迟迟上不来。
  南星没耐心等下去,干脆转了个弯,搭货梯下去。
  沉重的金属门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喧嚣,一阵轻微的失重后,轿厢缓缓下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味。
  而意外来得毫无预兆。
  随着咣当一声,整个轿厢猛地一顿,彻底不动了。
  四下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这也能故障?
  还真是不走运。
  黑暗中,南星啧了一声,淡定地按下门边的紧急呼叫按钮。
  “收到,我们立刻派人来检修!北辰先生,你待着别动啊!”
  听着对方比自己还紧张的声音,南星甚至还笑着安慰了一下,“别着急啊,慢慢来。”
  然而,就在通话刚结束,头顶的应急灯却突然亮起。刺目的白光如锋利的瀑布般从头顶直劈而下,瞬间将整个密闭空间照得一片煞白。
  南星呼吸一滞,还没收回的手指生生僵在了半空中。
  一股来自生理本能的恐惧几乎是瞬间爬上了神经末梢。
  他后退了半步,摸到后面的箱壁,像是找到庇护般紧紧贴上去。
  没事的,深呼吸,别怕,不会有事,不能在这里倒下……
  他靠着墙壁坐下,不断地大口深呼吸,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
  可是似乎毫无作用。
  那道白光像是能穿透一切似的,即便他紧闭着双眼,把头埋进了手臂里,可是眼前本该黑暗的视野,仍然被灼出一片令人绝望的惨白。
  白色灯管,刺目的灯光,铁窗,拼命的呼唤,冷漠的背影,嗓子都哑了也毫无回应……
  南星猛地摇头,试图把那些毒蛇般缠绕的回忆碎片晃出去。
  他蜷缩在角落里,紧闭着双眼,可是顽强的白光像是有生命一般,锲而不舍地追逐着他,包裹着他,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水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虚空中,像是有某种魔鬼的诱惑在召唤,明知不可以,他却缓缓抬起了头,茫然地望向头顶那一片光源,像是在执着地寻找着什么。
  生生忍下最初一阵想要干呕的生理冲动以后,一个模糊的背影慢慢在视野里浮现。
  “别走,顾天鸣,不要丢下我……”
  咣当!!
  一阵巨响伴随着剧烈的晃动,将南星从窒息的恍惚中猛然拉扯回来。
  “北辰先生!您没事吧?”
  电梯门终于打开,维修工的脸带着几分惶恐探进来。
  南星眨了眨眼,失神的眼睛聚焦、清醒,抬起手背,不动声色抹去额头的冷汗。
  “我没事。你们尽快检修吧。”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镇定,只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还好还好,今天控制住了,没在这里丢人。
  看来这两年的刻意练习还是有效果的。
  南星呼出一口气,冰凉的手心握成了拳,走出电梯间。
  可是刚才被强行勾出的记忆碎片,却如鬼魅般挥之不去。
  怎么又想起那些破事了!不是告诉你早就过去了吗!都结束了!你他妈到底还要矫情多久!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顿,又觉得此刻急需一些东西,压下心头那股烦闷和焦躁。
  比如酒精。
  第五杯马提尼送到面前,他想要仰头一口闷下的时候,一股浓烈香水味从旁边贴过来。
  “怎么一个人在这喝酒啊,你的陆先生呢?”
  他一回头,果然对上一张贱兮兮的笑脸。
  自从开幕酒会上,被南星当众怼得颜面扫地,这一个月来,金泰勋时不时就会出现在他面前刷刷存在感。要么在没什么人的餐厅非要坐到他旁边,要么喷上很浓的香水在他面前晃悠,还有一次在电梯里,非要挤过来不小心踩到他的脚,然后夸张地连连道歉。
  南星根本懒得搭理他。有一次实在不耐烦,瞪了他一眼,结果那家伙居然兴奋得耳朵都红了,南星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金泰勋见南星没反应,凑得更近了些,“这两天都没怎么见你们出双入对了,怎么,他这么快就变心了?”
  浓烈的龙涎香水味直扑过来,熏得南星直皱眉。
  “关你什么事?很闲吗?滚远点。”
  然而这句毫不客气的话却像不小心戳中了某个开关,金泰勋脸都红了,眼底写满某种扭曲的兴奋,一副瘾君子似的表情,满目期待地看着南星。
  “北辰哥,你骂人的样子……好性感。”
  南星愣了一下,这他妈都什么妖魔鬼怪?
  一句更凶的话到了嘴边,突然意识到如果说出口,这人大概会被原地骂高潮。南星第一次感受到一种荒谬的无力感,闭上了嘴,把脏话生生咽了回去。
  南星转过身继续喝自己的酒。心想只要不理他,一会儿他自觉没趣,也就会离开了吧。
  然而金泰勋就像一块膏药似的,不仅坐在他旁边不走了,还要了一瓶烈度更高的黑方。一副要陪他喝酒的样子。
  “北辰哥,其实我应该向你道歉。”
  “那次在开幕酒会上,是我失礼,回去之后我叔叔狠狠说了我一顿。其实我当时也是无心的……”
  金泰勋一个人絮叨了半天,见南星完全不搭理他,于是倒了一杯酒,推到南星面前。
  “这杯酒就当给你赔罪,北辰哥,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计较了哈。”
  南星只想自己安安静静一个人喝酒,被吵得烦不胜烦,干脆一把夺过杯子。
  “我喝了这杯,你是不是可以滚了?”
  听闻此言,对面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再次闪烁起兴奋的光,就好像是性瘾者看到了春药。
  操,说错话了。南星在心里暗骂一句。
  他什么都不再说,仰头便灌酒。这杯酒倒得实在有点满,几滴琥珀色液体从唇角溢出,顺着下颌线滑落。喉结滚动,阴影起伏,被吧台灯光镀了层蜜色的光。
  放下杯子时,便看到金泰勋近乎贪婪的眼神直勾勾望着自己。
  “行了,你——”
  南星刚要说什么,突然一阵异样的眩晕袭来。
  他的第一反应:怎么刚才电梯里那阵劲还没过去呢?
  但他很快发现不对劲。
  酒精上头的感觉太强烈了。火烧火燎的麻痹感正以惊人的速度,顺着他的血管爬上每一条神经末梢。
  这就醉了?怎么可能?
  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咬牙抓过金泰勋面前的酒瓶一看,南星几乎眼前一黑。
  马提尼的基酒是伏特加,自己刚刚已经不知不觉灌了一整瓶,再混着喝黑方,这本就是作死的喝法,可面前这瓶黑方里,竟然还他妈的加了苦艾!苦艾天然的药理性,就像精准的催化剂,把本该缓慢释放的酒精瞬间泵进血液。
  醉意来得汹涌猛烈,让他几乎无力抵抗。
  南星能感觉到,最后一丝清醒的神志,就这么顺着天灵盖,飘到了九霄云外。眼前的光变得模糊,晃动的视线里,金泰勋的脸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北辰哥,你怎么了?”
  “不舒服吗?不会是醉了吧?”
  “要不你再骂我一句好不好……”
  聒噪的嗓音在耳边挥之不去,南星已经软绵绵地趴在了吧台上。
  “要不要我送你回房间”落在耳边,黏腻的触感贴上腰间。南星虽然意识涣散,可刻在身体里的危险本能还是让他浑身一颤。他想要挣扎,可是手脚根本使不上力……
  “哎哎哎——”
  金泰勋的手刚落在南星腰上,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力道扣住,反拧到背后。他痛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侧过身,试图看清身后那个高大的身影。
  “离他远点。”
  一个冷冷的声音。
  “什么?这明明是我先——”
  话音未落,手臂猝不及防又被狠狠一折,声音都变了调:“啊啊、痛痛痛!”
  “我说了,滚远点。”
  金泰勋神情呆滞,迟钝地理解了一会儿眼前的局势,似乎明白了什么,小声嘀咕道:“这家伙,果然招人喜欢。”
  说着眼珠一转,浮起一个油腻的笑,斜眼看着顾天鸣:“可是,你知道他男人是谁吗?你也敢碰?”
  顾天鸣连半个眼神都懒得给他,架起南星就向外走。走了几步,似乎觉得对这个问题不回答会很遗憾似的,突然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
  “巧了,没人比我更知道。”
  顾天鸣本想把南星带回自己房间,但是走了一半南星突然想吐,他只好把他扶到栏杆边。南星撑着栏杆干呕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吐出来,整个人又软绵绵地要往地上滑。顾天鸣赶紧扶住他,把他半抱进怀里,让他靠着自己,尽量舒服一点。
  晚上海面风有点大,裹着水汽的寒意拍打过来,南星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顾天鸣抱紧他,轻轻转了半圈,用身体将他护在背风的方向。
  “……好难受。”
  南星难耐地扭动着,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
  “我知道,我知道,”顾天鸣一边轻抚他的背,一边低声哄着,“忍一忍啊,马上到房间就好了。”
  “我……不要回去……”
  细碎的话音从风里传来,仿若梦呓。
  顾天鸣低下头,看到南星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自己怀里。自从船上重逢以来,两人几乎每一次见面都要吵架。而此刻,这只平日里见到他就竖起全身刺的小刺猬,像是终于卸下所有防备,乖顺地蜷缩在他胸口。
  这难得的温柔太珍贵了,顾天鸣一秒都不舍得错过。
  于是明知怀里人神志不清,说着醉话,顾天鸣还是轻声问道:“为什么不要回去?”
  可是南星又不说话了。
  隔着布料,顾天鸣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偏高,而呼吸又很轻,就好像……在他怀里睡着了一般。
  顾天鸣便也不再追问,就静静地环抱着他。
  借着远处微弱的灯光,他的目光近乎贪恋地描摹着这张熟悉的脸。他看见南星泛红的眼尾,在海风中微微颤抖的睫毛,挺翘的鼻梁下,平日里伶牙俐齿的唇此刻毫无防备地微张着,呼出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
  “好冷……”
  怀里人忽然动了动身子。
  顾天鸣一怔,正要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就听见未完的话从怀里传来。
  “……好累。好不开心啊……”
  毫无逻辑的呓语,却让顾天鸣胸口仿佛被什么堵住,心又在瞬间酸软得一塌糊涂。他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又听到传来一声含糊的呢喃。
  “顾天鸣……”
  “嗯?”他紧紧注视着他的眼睛,“我在。”
  “你为什么要走……”
  “……我就在这里,我不走……”
  “……那天……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听我解释……”
  意识到怀里人在说什么,顾天鸣心脏猛地一坠,连呼吸都止住了。
  “……我拼命叫你,你为什么就是……就是、不肯回头……”
  绵软的话音里,裹着顾天鸣从未听到过的委屈。
  “明明……不是那样的,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
  “……顾天鸣,”南星依然紧闭着眼,却像是痛苦又愤怒的样子,眉毛都皱了起来,“……你个混蛋,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