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事,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吗?”
听闻这句话,南星又垂下了视线。
手上的动作还在继续,但是气氛仿佛骤然冷了好几度。
清创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南星给伤口撒上药粉,然后贴上纱布。
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再骂了,也不再说话,动作变得机械,好像刚才的嘲讽、暴躁、还有某种若有若无的温度,忽然间都全部消失了。屋子里只能听到布料摩擦的簌簌声,和极轻的呼吸。
就在顾天鸣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时,南星打好了最后一个结,坐回自己的沙发里。
“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隔着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南星面无表情地看着顾天鸣,“陆鋆,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一桩军火走私案。”
这次倒没有停顿太久,顾天鸣很平静地开口。
“南迦境内发现一批来路不明的军火,现场找到的物证指向鋆羲基金会,而军火的走私路线和这次缪斯号巡回展的航线高度重合。你觉得,这会是巧合吗?”
“军火走私?”南星微蹙起眉,“他怎么可能跟军火扯上关系?他只是——”
话说到一半自己先顿住了,这些日子以来笼罩在心头的疑点,还有那些只言片语,让他自己都无法坦然地说出后半句话。
“不可能?你真的了解他吗?”
顾天鸣的目光看似不动声色,但眼底的锐利南星太熟悉了,他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他说的确实没错,我到底了解他多少?说到底,和陆鋆认识连一个月都没到,起初以为只不过是一桩普通的委托,哪里会想到背后有那么复杂的关系?
但是顾天鸣这次没有盯着这个问题继续问下去。
“我问你,今晚发生了这样的事,陆鋆是不是还是坚持继续航行,完全没有想要终止的意思?”
“是没错,但是……”
“为什么?他为什么这么坚持?发生了这种事,他真的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吗?嫌疑人到底是谁,什么目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一定问过他了,但他并没有给出一个能让你信服的理由。是不是?”
南星一时说不出话。
“缪斯号自起航以来,一路经过这么多港口,每站都有大量人员、货物上上下下。据我的观察,所有客人都以保护隐私为由免去安检,而装卸的货物,全都打着贵重艺术品的名义,在每一站都走的是海关免检通道。”
顾天鸣顿了顿,目光里的锐利褪去了两分,“南星,我们办过的军火案还少吗?不用我再说你也知道,这样的航行,对军火走私来说,是多么完美的掩护。”
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后颈,南星只觉喉咙发紧。
如果真是顾天鸣说的这样,这件事的性质远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而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也成了帮凶。
“可是……刚才说的都是你的猜测,你有证据吗?”
“正在搜集,但是更关键的证据,需要你帮我。”
“什么证据?”
“你会帮我吗?”
顾天鸣沉沉地看着他。
南星一愣,随即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一切仿佛陷入一个死循环。
他当然听懂顾天鸣语气中的试探和怀疑。自己身份不明,也没答应帮他,这时候泄露案情本来就冒着极大风险,如果再告诉他关键证据是什么,难道就不怕自己回头就把证据销毁么。
作为警察,顾天鸣的怀疑和防备是正确的,可南星越是理解,心中就越是烦躁。
刚才脱口而出的“什么证据”,也只是出于习惯的随口一问而已。根本也没想过要帮他。我怎么可能帮他。
桌上的药水和棉签还没收拾,沾着血的碎玻璃在托盘里泛着暗红的光,半小时前莫名拉近的气氛像是一场幻觉。余光里,顾天鸣手臂上纱布缠得紧实,那温热的触觉仿佛还萦绕在指尖。
我到底是被什么给迷惑了。
竟然忘了我们早就不再是同一个阵营。
怎么会问出这样不合时宜的问题。
该死的本能……
南星眼底的光黯了下去,垂眸道:“算了,你不用告诉我。我也没打算——”
“我要两个证据。”
顾天鸣突然开口,像是完全没听到南星的拒绝,自顾说道:
“第一,我需要你协助我进入仓库,检查船上的货物。这艘船明天就要停靠亚丁港了,如果有异常,仓库里一定可以找到证据。”
“第二,陆鋆的手机和私人电脑都是加密通信,电脑我查过了,但是手机我拿不到……”
他说得不紧不慢,然而口吻中的笃定,像是一根尖锐的刺,精准刺进南星心里最敏感的位置。
南星觉得自己大概没救了,可又觉得荒谬至极。
明明刚才被他怀疑,心里很不爽,可是现在被毫无保留地告知一切,竟然让他更不爽了!就好像,横亘在他们之间那冰冷的两年,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就好像,他们还和曾经一样,是最亲密的战友,可以理所应当地分享一切秘密。
一种无法解释的愤怒直冲头顶。
“顾天鸣,你脑子坏了吧?这种信息你都敢随便告诉我?你以为你是谁啊?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顾天鸣皱起眉:“你现在已经知道了陆鋆有问题,你还要帮他?”
“我帮不帮他关你屁事!我现在已经不是警察了,凭什么要帮你?”
“南星,关于你是不是警察这件事……”
顾天鸣眼中浮现某种欲言又止的神色,“你在警队的档案,我一直给你保留着,从来没有删除,只要你愿意,你随时可以回来……”
“我回来?!”南星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的人,“顾天鸣,你他妈做什么春秋大梦呢?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想回来?凭什么觉得我还愿意当警察?!”
“就凭你进警队时宣过的誓,就凭我对你的了解,就凭过去那么多年,我们——”
“过去?你还有脸提过去?!”
南星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顾天鸣刚刚披上的衣领,全然不顾那人又被扯到伤口露出的痛楚。
“顾天鸣,”南星眼底燃烧着怒火,一字一句咬得铿锵,“当初是谁当着所有人面,亲口说我不配做警察!让我滚出警队!你他妈是全都忘了吗?”
窗外雨声渐大,潮湿的水汽从窗户缝隙渗入,卷起丝丝寒意。
南星死死揪着顾天鸣的衣领,两人鼻尖相距不过咫尺,灼热呼吸交缠。太近了,近到南星能从对方的幽深的瞳孔中,清晰地看到自己暴怒的倒影。
“你现在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轻飘飘一句要我回去我就得回去?我还得欢天喜地感谢你的恩赐?”
盯着那双冷冽又灼热的瞳孔,南星克制着想要一拳挥上去的冲动——
“你他妈到底哪来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