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夜渡南星 > 第20章道歉
  顾天鸣突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不是因为身下人的放弃反抗,也不是皮肉相触时让他生理性战栗的触感。
  而是他看到一滴泪,从南星泛红的眼角滑落。
  他动作一顿,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我……在干什么?!
  像是被什么灼伤般,他松开钳制的手,恍惚后退了一步。仿佛一个被恶灵附体后又被归还魂魄的人,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相识七年,顾天鸣从未见过南星掉一滴眼泪。
  一次也没有。
  他见过他中弹后不用麻药生取子弹时,咬着纱布一声不吭的样子,见过他在训练场上把教官过肩摔时嚣张的笑,见过他因案件分歧和自己吵到拍桌摔门而去的暴烈脾气。
  那个骄傲的,倔强的,永不服输的,被按在墙上亲吻时也一定要反啃他一口才罢休的,总是如烈火般耀眼明亮的男孩,此刻竟在他身下,无声地流泪。
  这个认知无异于一记闷棍,让顾天鸣大梦初醒般僵在原地。
  月光下,南星面色苍白地躺在地板上,全身赤裸着,皮肤上满布着因自己过于粗暴而掐出的红痕,汗湿的黑发黏在额前,那双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顾天鸣慌忙从他身上起来。
  “南星?对不起,我……”
  他想给他穿上衣服,可他的衣服已经被自己撕烂了。他从旁边沙发上拿过一件睡衣给他披上,接着想帮他穿好裤子,可是被南星推开了。
  南星觉得很讽刺。
  在他的无数次设想中,顾天鸣早就该跟他道歉,跟他说对不起,用他所能想到的各种方式,忏悔、哭诉、解释、求他原谅。
  但从来没有想到过,顾天鸣第一次对自己说出这句话,竟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对不起……”顾天鸣再次道歉,可是语言似乎变得匮乏,他的声音很低,“如果你想让我走……我现在就走。”
  “不必了。”南星闭了闭眼,疲惫地开口,语气却很平静,“都到这一步了,不如就趁这一次,把所有事情说清楚吧。”
  顾天鸣愣在原地,一时没有动弹。
  南星口吻里某种决绝的东西,让他没来由地感到害怕。他不想听,他本能地想要逃离。
  可是他只能坐在这里,听他说下去。
  “关于两年前那件事……”
  南星一上来就直入主题。
  “我知道你可能没放下。而我,确实也过不去。但是,我真的不打算再追究什么了。我想放过自己。”
  平静的语气,决绝又拒人千里的姿态,让顾天鸣刚刚因南星终于愿意谈论过去而看到希望的心,又沉了下去。
  但他不可能放过这等了两年的机会。
  “……南星,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天在仓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南星抬起来,注视着顾天鸣的眼神里甚至有一瞬的茫然。
  仓库。暴雨。狭窄的通道。反常的气味。危险袭来的瞬间。突然中断的通话频道。应该被锁死却敞开的通风口。偷袭。冒着火光的枪口。背叛。渗血的眼睛。欲言又止的话。满地的鲜血。苍白的脸。逐渐变冷的身体……
  纷乱的画面袭来,平静的眼神中闪过一瞬的痛苦。南星摇了摇头,仿佛想甩掉那些不堪的回忆。
  “顾天鸣……”
  自嘲地笑了笑,尾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音,
  “你现在才来问我这个问题,不觉得太晚了吗?”
  你在雨中看见我浑身是伤的时候怎么不问,你把我关在禁闭室的时候怎么不问,我求你听我解释你头也不回就离开的时候怎么不问,我等了一整夜最后等来的是你的调令的时候——你怎么不问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谁让你回去的?让你撤离为什么不听?!就因为你的自作主张,你还要害死多少人!”
  咆哮的吼声砸在他的脸上,远处警车的红蓝灯光穿透雨幕,映出那人眼底自己浑身是血的倒影。
  “顾天鸣你听我说——”
  “闭嘴!我不想听!南星,你为什么永远都学不会服从命令?”
  “顾天鸣……”
  “你以为警队是给你南少爷过家家的地方吗?由着你性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所有人都要围着你转都要配合你?我早就说过,你根本就不配穿这身警服!”
  “顾天鸣!你别走!你听我说!!”
  禁闭室里,白色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拍着铁门的手掌已经失去知觉,手背上还残留着一块干涸的血迹。
  透过铁门上的一小块窗口,那双眼睛沉默着,最后一次看了他一眼。没有惯常的温度,也不再有愤怒,只剩下一片冰川般的冷漠。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顾天鸣!你他妈给我回来——”
  声嘶力竭的吼声穿透禁闭室的墙壁,疯狂的击打终于引来了人。
  “南警官,别敲了,顾sir交代了,要到明天早上才能放您出来……”
  “别他妈跟我废话,老子还有话要跟他说!你叫他滚回来见我!”
  “南警官,您也别为难我呀……”
  苍白的灯光照了整整一夜,天还没亮,调令就送到了手上。
  “南警官,这是今天早上刚刚收到的通知,你从今天开始,被调至后勤处。”
  南星拖着已经麻木的身躯站起来,却看到签名处,顾天鸣鲜红的笔迹十分刺目。
  南星一把夺过文件,撕得粉碎。
  “我不接受!让他来见我!”
  ……
  “南星,回来吧。回到警队,和我一起查出真相,好吗?”
  顾天鸣的声音将南星从回忆里拉出来。
  回忆如潮水,将他眼底的波澜一一平息,只留下一片平静的荒芜。
  南星轻轻摇了摇头。
  “顾天鸣,虽然那个时候你说了很多混账话,但是其中有一句,我想了两年,我觉得你说的很对。”
  “就是那句——我根本不配做警察。”
  南星注视着他,语气平静得如同陈述一个毫无疑虑的事实:
  “我同意。”
  你根本不配当警察。
  这句话就像是一句淬了毒的回旋镖,两年来一次次扎进南星的心脏。直到今天,当伤口终于结成痂,这句话却猝然回头,将它造成过的所有痛楚,原封不动地,扎回掷镖人的胸口。
  “南星……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他开口时,喉咙像是被塞了一把沙子,“为这句话,为……我对你做过的所有那些。”
  幻想了无数次顾天鸣对自己道歉的场景,然而终于等到这一刻,南星却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他以为当看到顾天鸣红着眼睛跪在自己面前时,自己会痛快,会冷笑,会怒骂他,会把他摁在地上暴揍一顿,或者会释然。可是真到了这一刻,却好像什么也没有了。心口像漏了一个洞,仿佛那七百多个日夜的煎熬和委屈,都可以被这句话,一笔擦除了。
  等胸口那阵轻微的抽紧感过去之后,南星自嘲地笑了笑。
  “你不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你就跟我道歉?万一……你说的是对的呢?”
  “不,”顾天鸣痛苦地摇头,“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不该这样说。没有人有资格这样说你,而我……更不应该说这样的话。”
  “没有意义了,顾天鸣。你说再多对不起,又能怎么样呢?已经回不去了。”
  “不会的,那个案子我一直在查。”顾天鸣有些急切,“我从来没有放弃,我一定会找出真相。”
  “随便你。”南星说,“但是查出真相又能怎样,你比我更清楚,很多事情,根本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了。”
  顾天鸣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就被南星打断。
  “但是顾天鸣,我没办法再接受做警察,也不完全是因为你这句话。而是……”
  “下一次出任务,以后的每一次出任务,我都会想到那一天。遇到险情时怎么办?队友遇险要不要救?遇到突发状时,通讯又全部中断,如何选择是正确的?”
  南星缓缓摇头。
  “我没办法再做出正确判断了。我没办法再坦然面对了。”
  顾天鸣胸口一阵绞紧。
  他想说这不是你的错,他想说你相信我,一切都可以重来,他想说我们也一定可以回到过去。可是当他望进那双曾经明亮如星、如今却空洞黯淡的眼睛时,想说的话全都碎在了喉咙里。
  漫长的沉默后,他再次开口,试图换个话题。
  “那先不说这些了,”他的喉咙沙哑,“我们说说陆鋆吧……”
  “没必要。”南星淡淡地打断他,“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陆鋆也好,走私案也罢,跟我都没什么关系了。”
  “南星……”顾天鸣喉结滚动,他望着眼前月光下的男人,就像一道握不住的幻影,马上就要离自己远去。
  “你不想要真相,也不想再做警察,你什么都不要,那……”
  那我们之间怎么办?
  你也一点都不想要了吗?
  “没错,顾天鸣。我什么都不要了。”
  南星抬眸看向他。
  “至于我们……”
  “你就当那天,我也死在那个仓库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