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小岛上难得地有了些稀薄的阳光。
距离从缪斯号上下来,已经一个星期了。
船上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梦,回忆起来,那场短暂的重逢,那些真实的心跳和温度,那些被重新撕开的伤口,还有那些尚未得到答案的追问,似乎都慢慢地随着海风飘散了。
下船那天,陆鋆拿出了一份拟好的长期合同,正式邀请南星和自己续约。从开出的薪资待遇来看,实在算很有诚意了。
可是南星并没有接受。
“辰辰别急着拒绝我。”陆鋆的目光从镜片后看过来,“我是真的对你挺满意的,也想有个稳定的人留在身边。你现在想休息一下也没关系,这份合同,我会一直为你保留着,如果有新的想法,可以随时来找我。”
从陆鋆的眼神里,在对自己真心的欣赏之外,南星似乎还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可是他已经不在意了。无论是陆鋆对自己的真实目的,还是自己对于陆鋆的那些尚未解开的疑惑和猜测,他都不想再去追问。
因为他已经决定要和过去的一切彻底告别。无论是用了两年的“北辰”,还是曾经那个作为警察的南星。
“谢谢鋆哥的好意,但是我想,一定会有人比我更适合这份合同的。”
下船时,南星站在甲板上,远远地看到顾天鸣矗立在码头上的身影。隔着潮湿的海雾,顾天鸣也朝他看过来。那个早晨没有阳光,海风卷起他的衣角,南星感到微微有些凉意。
他们的视线隔空相撞,南星没有避开。
明明那么遥远的距离,南星却清楚地读出了那人眼底每一分情绪。
码头上的人影和记忆里的光斑重叠,南星突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清晨。警校操场的开学典礼,十八岁的自己站在台下的新生队伍里,漫不经心地扫过主席台上那一排人。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那个挺拔身影,崭新制服笔挺,肩章闪闪发亮,逆着九月金灿灿的阳光落入他的瞳孔时,心跳是怎样无法解释地漏了一拍。
就像此刻一样。
南星的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他悲哀地发现,哪怕他们之间经历了那么多事,从陌生到亲密再重新退回到陌路,如今又横亘着那么多的误会和裂痕,可是再次看到这个人时,自己的胸口依然会轻微地抽紧。
可是那又如何呢?
不过是命运的嘲弄了。
就这样吧,让一切停在这里。
南星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模糊的身影,松开握紧的手。那些没说完的话,没有解释的误会,没有原谅的歉意,全都停在这一片朦胧的海雾里好了。
膝盖上软乎乎的动静将南星从回忆中拉扯出来。
低头一看,小刺猬四脚朝天地仰躺着,两只小爪子抓着一块生鱼片啃得起劲。南星勾起唇角,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它的肚皮。
“怎么感觉瘦了这么多?你是不是虐待它了?”
“我哪敢啊,”时越探出半个脑袋,“都快当祖宗供着了,一天三顿再加零食,比我自己进食都准时,我爸还以为我被什么邪灵附体了!”
时越从沙发上拎起一件皱巴巴的睡衣,“这个还要吗?”
南星看了一眼,“放着我自己来吧。”
时越放下衣服,看着半满的行李箱,轻叹一声:“你真的要走啊?”
“他现在已经知道我化名北辰了,我猜他很快就会找到这。我不走干嘛?等着他来抓我?”
时越撇了撇嘴:“这么无情。”
“这件事我还没拷问你。”南星眯起眼睛,“顾天鸣在查陆鋆,这么重要的消息,你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这能怪我吗!”时越有些冤枉地看着他,“你们罪——不是,他们罪案调查科整天保密得跟搞地下工作似的,在查什么人什么案子,我怎么可能知道!”
看南星无动于衷,时越又有些心虚地强调:“尤其是顾天鸣的重案组,那伙人的嘴有多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能从他们那里套出什么消息,我还用在这混吗。”
南星懒得理他,转身把小刺猬放进专门的拎包里。小家伙离开温热的体温,有些不情愿地哼唧了一声。
时越看他不说话,又凑过来:“但我真没想到他会跟你上同一艘船。我说,你俩也太有缘了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
“想找死你就继续说。”南星头也不回地凉凉道。
时越立刻闭嘴。但安静了不到三秒,还是按捺不住八卦之心:
“那你这次见到他,有没有一点点别的感觉?他呢?他看到你的时候,是不是很震惊?对了,他看到你跟陆鋆那么亲密,他会不会……”
“你可以继续问,但是我提醒你,”南星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他现在已经知道我用化名接的那些活,他只要稍微一查,这两年我的身份是谁安排的,委托是谁接的,房子是谁找的,你猜,他会怎么对你?”
“卧槽,过河拆桥啊你?!”时越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发小。
南星唇角微勾,继续收拾行李。
时越环顾了一圈收拾的差不多的屋子,南星本来东西就不多,一个行李箱加一个背包,竟然就装下了他所有家当。
“哎,知道你会走,没想到这么快。这两年,我隔三差五往这边跑,现在都有点舍不得了。”
“记得一开始带着你来这里的时候,根本就没点活人的气息……现在总算有点人样了,我也安心了。”
时越跟在南星屁股后头碎碎念着,想到啥说啥。
“不过陆鋆还真是财大气粗,尾款这么快就结了。”他话音一转,“对了,听说陆鋆很有诚意想跟你续约,怎么就拒绝了?留在他身边多好,看来他对你还真是有兴趣啊。”
南星一个眼刀甩来,时越立刻识相地闭上了嘴。
没过两秒,又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可是你真的铁了心不回警队了?没有你我怎么办!当初我可是因为你才当警察的!”
“那不挺好,”南星淡淡道,“你本来就没什么兴趣当警察,早点回去继承家业,你爸也放心了。”
“你跟顾天鸣,就真的没一点可能了吗?”时越不死心地又问道,“不过昨天,我看到他在人事处跟陈处长纠缠了好久,一直到天黑了还拖着人不让走,也不知道在干嘛……”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打断时越的絮叨。
“嗯?”时越疑惑道,“怎么会有人敲门,你叫了外卖吗?”
南星动作轻轻一顿。
时越嘀咕着,向门口走去。
等到拉开门看清来人,整个人瞬间石化。
“顾……顾sir?!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