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鸣淡淡瞥了他一眼。
时越被盯得后背发凉,迅速侧身让开通道。
这样,顾天鸣就可以直接看到站在行李箱后,一动不动望过来的那个人了。
“你来干什么?”
南星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的意外。
“来看看你。”
顾天鸣歪了歪头,回答得也是极度坦然,就像老朋友间一句随口的寒暄。
南星站在屋子中央不动,顾天鸣站在门口也不进去,两人就这么隔着不远的距离,一声不吭地对视着。
时越受不了这可怕的气氛,矮了矮身子,“我、我先走了啊,你们慢慢聊。”
不等南星回答,果断先溜了。
“这两年,你就住在这?”
顾天鸣环视着不大的一室一厅。虽然今天海边终于难得地有了些稀薄的阳光,但是这间小屋朝北,房间里还是阴冷的。
看着顾天鸣丝毫不把自己当客人,一副审视姿态在屋子里踱着步子,南星有些不悦。
“怎么,这你也要管?”
“只是有点惊讶,”修长的手指拎起水池边一只沾着咖啡渍的杯子,“这种环境你也能忍受。”
“以前我也以为很困难,但事实证明,人的适应能力是很强的。”
顾天鸣微微一顿。
他看着南星面前的行李箱,问道:“你要走了?”
“你下一句不会是问我去哪里吧?”
话里的防备让顾天鸣有些无奈,“南星,你能不能不要一见到我就……这么有敌意?”
南星不想探讨这个问题,“直说吧,你来找我到底什么事?”
顾天鸣看了他两秒,道:“确实有事。”他弯了弯唇,“我能坐下说吗?”
“随便。”
顾天鸣于是不紧不慢在沙发上坐下。
“我来找你,是关于你要不要回警队这个问题……”
距离上次在船上分开,已经一个多星期了。那一晚,顾天鸣红着眼睛沙哑着嗓子请他原谅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却几乎和那时判若两人。虽然望向自己的眼神还是柔和的,但眼底某种微妙的笃定,让南星下意识地就警惕起来。
但是丝毫不妨碍他一听到这个问题立刻跳脚。
“顾天鸣,你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我已经说了一百遍了——”
“别急,先听我说完。”顾天鸣慢条斯理,“我不是要劝你回去,我是来给你发个通知。”
“??”
南星像听到什么天方夜谭,“发通知?你他妈还以为我是你下属呢?”
“合同上来说,确实。”
“什么?”南星声音拔高了两度,“顾天鸣,当初是你赶我走——”
“有几个事实我们先搞清楚,”顾天鸣竖起一根手指,“首先,不是我赶你走,是你自己辞职的。”
南星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准确说来,顾天鸣当时确实只是把他调离一线,而留下一封辞职信就自顾离开警队的,确实是他自己。
“第二,”顾天鸣打开文件夹,捻起一张纸放在他面前,“你的辞职申请,我至今没批。”
南星一脸懵地盯着空白的签名栏,动了动嘴唇似乎想骂什么,但也不知道从何骂起。
“第三,”顾天鸣又掏出另外一份文件,“如果你坚持要辞职——就得赔钱。”
“……什么?”南星这回真懵了。
顾天鸣于是打开合同,一本正经地开始解释条款。
“你当初警校毕业时,和警队签的是三方协议,合同期限是三年。到目前为止,扣除掉你无故缺勤的两年,你实际在岗时间只有32个月,还差4个月。如果你要提前解约,按照协议条款,需要赔付违约金共计四十二万九千八百五十元。”
“……”
南星感觉自己被雷劈了,他盯着那份边缘有些泛黄的合同,第一反应怀疑是不是遇到杀猪盘了,怎么可能有这种霸王条款?他愣了几秒,一把抢过合同,“我不信,不可能——”
然而白底黑字,末尾处自己潇洒的亲笔签名,还有鲜红的印章,让他两眼一黑,再也说不出话。
签合同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他还记得收到录用通知的那一天,他兴奋得一夜没睡好,满脑子都是当初毕业考核时,顾天鸣穿着警服特意回到警校,在训练场的铁丝网边,凑到他耳旁说的那句话:“你要是真能考进我们重案组,我就……”
后面的话飘散在风里,南星只记得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而当期待已久的合同递到自己面前时,他激动得手心都在冒汗,一心只想赶快签好拿着合同去找顾天鸣兑现当初的承诺。对于那些繁复的条款,怎么可能多看一眼!就算看了,以当时的他估计也会嗤之以鼻:他巴不得签个卖身契,只要能一辈子留在那个人身边。
“这……这他妈是卖身契吗?!”
他手指颤抖着,重新翻回违约金那页,“还有,违约金这么高?你们怎么不直接去抢钱?”
“确实,”顾天鸣面露遗憾,“我也觉得有些不合理。”
南星望着那人真诚的表情,胸口像被一团棉花给堵住了。他咬了咬牙,花了三秒和账户里刚收到的那笔还没焐热的钱做了个告别。
“行,赔钱是吗?可以!”他掏出手机,“四十二万多少?我付你四十三万不用找了。收款码呢?”
顾天鸣盯着他看了两秒:“……陆鋆还真爽快。”
“当然,”南星嘴角扬起得意的弧度,带着一丝挑衅道:“我服务得好呗。”
顾天鸣眸色微动,歪了歪头,开口却是一副遗憾又严肃的口吻。
“是这样,因为对陆鋆的怀疑还没有完全排除,对他的调查还在进行中,他的账户都在警方监控下……”
顾天鸣不紧不慢下达宣告:“所以,你作为公职人员,这笔钱不能用,已经被冻结了。”
南星的笑容凝固了。
他愣了一下,迅速划开手机检查账户。
两秒后,直接跳了起来:“顾天鸣!你他妈——”
“别生气,也别骂我,”顾天鸣眼尾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我只是来传达通知的。”
看着南星咬着腮帮子气得炸毛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了,不动声色地向前凑了凑,声音软了几分。
“其实,你的合同也只剩四个月了,时间也很快的,何必跟钱过不去?”
他极其真诚地注视着南星的眼睛,“还有,当年那个案子,虽然你说对真相不关心,但是我是真的需要你的协助。你就当帮我个忙,好不好?我还可以答应你,除了那个案子以外,警队其他案子和事务,你要是不想参与的都可以不参与。四个月一到,你要还想走人,我不会再拦你……”
南星瞪着顾天鸣,觉得这个世界真是荒谬又无奈。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
想到自己可怜的存款,最终悲愤地叹了口气。
“就四个月!我只参与那一个案子!”
他突然转身,隔空怒指顾天鸣,“至于其他的,那些什么例会、培训、团建、生日会,各种乱七八糟的活动,一概别找我!”
“没问题。”顾天鸣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唇角微微上扬,从文件夹里又拿出一张纸,放在南星面前。
“那就明天早上八点,重案组办公室见。”
南星拿起一看,那是一张调令。重新调回重案组,恢复原职,最底下顾天鸣的签名郑重有力。
他盯着那个签名,眸色微动,开口却还是很凶:
“顾天鸣!你他妈资本家啊?明天早上八点?机票你给我订啊?”
“订什么机票,”顾天鸣微微一笑,“直升机就在外面,随时等着接你回去。”
南星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他觉得自己就像只猎物,不知不觉就掉进了精心布置的陷阱。
“现在可以走了吗?”
顾天鸣站起身,很自然地拎起他的箱子。突然听到旁边的拎包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那是什么?”
他好奇地凑过去看,却对上一双黑豆般圆溜溜的眼睛,从透明网格里探出脑袋,正警惕地盯着他。
他刚伸出手想摸一下,结果手指还没碰到,小家伙突然全身一缩,嘴里发出噗噗的喷气声,原本温顺耷拉着的刺瞬间直立起来,转眼间就炸成了一个坚硬的小刺球。
“干什么?离远点!”南星毫不客气地拍开他的手。
“这么凶啊。”顾天鸣挑了挑眉:“你的宠物?”
“关你什么事。”南星把拎包抱进怀里,轻轻摸了摸小刺球。小家伙对这样的安抚显然很受用,浑身炸起的刺肉眼可见地一点点软下来,挪了挪身子,像是受了委屈似的,一头扎进他的掌心。
“原来还会撒娇啊。”顾天鸣说。
南星耳尖有点泛红。像是为了掩藏这局促,他粗声粗气道:
“顾天鸣,你给我听好了。我答应回去,只是为了趁早走完这份该死的合同,然后立刻走人而已。我们之间除了工作,不会有其他关系,你也不要对我有什么……”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有什么非分之想。”
最后几个字莫名有些心虚。
顾天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片刻后,他才笑了笑,语气温和有礼,就像是面试时对于心仪的候选人一句诚恳的保证。
“当然,对于我的职业素养,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却在南星转身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觉察的狡黠。
——但是在我的地盘嘛,这个词的最终解释权,当然也是归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