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似乎都没什么变化。
南星环顾着这间办公室:深蓝的地毯依旧平整,格子间后的布局也没怎么变,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此起彼伏,以及,隔着磨砂玻璃,高级督察办公室里,那个隐隐绰绰的身影。
但是细看之下,一切又好像都不一样了。
边柜的咖啡机换了全自动的,窗边的龟背竹代替了那几盆差点被自己淹死的绿萝,打印机和电脑全部升级过了,而最明显的是同事——扫视一圈,几乎全是新面孔,根本没几个他认识的了。
以及……
他的目光落向高级督察办公室门外最近的那张桌子。
曾经在入职第一天就被他霸道地占为己有,桌上永远堆满了他的零食、泡面和手办,他总爱假装不经意地转过身,透过玻璃偷看里面的人……
而现在,却放上了别人的东西。
这不很正常吗?难道还空着等你回来。
南星心里自嘲一笑,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和自己当时的画风简直天差地别,整齐摆放的电脑、文件夹、笔记本,精心养育的多肉,还有一只粉色保温杯。
南星面无表情地缩回自己的座位里。
他回来那天,顾天鸣看着办公室里仅剩一张的空位皱了皱眉,刚要说什么,就被他抢先打断:“就这了,挺好的。”
确实挺好。
这个位置离门口很近,因为长期没有人坐,堆满了快递盒和未拆的信件。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式的工位,倒像是个临时快递点。
不过对南星来说正好。
他本来就是来打卡混合同的,根本不想和同事有什么过多的交集。这几天来,他坐在这个角落里,不用参与任何讨论,开会也没人叫他,就像一个完全透明的人。
他原以为顾天鸣会借着工作关系找他,至少聊一聊当年那件事。
但是也没有。
自从船上回来,顾天鸣每天忙得几乎脚不沾地,不是去总部汇报就是各种大大小小的会,连人都没碰见过几面。组内几次例会也没叫他,这一点倒是信守承诺。
不找我才好,反正急的是你,又不是我。
南星长腿一抬,架在堆积如山的快递盒上,掏出手机准备摸鱼。
一个快递信封啪地甩在桌面。
“签收一下。”
穿着制服的快递小哥站在一边,等着南星签名。
南星愣了一下,还真把我当看门的了?
他抬起眼皮一扫,“顾天鸣”三个字端端正正。
“找本人签。”他随手往里一指。
“以前不都是你们代签的吗?”小哥有点不耐烦,“快点,我还有一堆件要送呢。”
南星啧了一声,也懒得再纠缠,拿起笔在快递单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谢啦。”小哥头也不回地走了。
信封在手上掂量了几下,沉甸甸的。南星起了一秒的好奇心,但马上嗤了一声,扔到一边不再管它。
划开微信,点开时越的头像,开启一天的摸鱼。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里面会议室传来一阵骚动,同事们三三俩俩出来,讨论着中午吃什么。南星正想溜走自己解决午餐,忽然瞥到桌上的那个快递信封。
放在这不太好吧,万一是什么重要文件呢?
南星思忖片刻,还是决定自己送过去。
拿着信封走到顾天鸣办公室门口,隔着半拉的百叶窗,看到那人正在跟人说话。
南星犹豫了一下,就听到一个温温软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南星哥?”
回头打量着眼前这个笑容腼腆、手里抱着一只粉色保温杯的年轻警察,叫什么来着,好像是……
“苏洛?”
“是!你还记得我!”
南星其实只有个浅浅的印象。
当年发生那件事的时候,苏洛刚来警队一个月不到,还是个实习生。当时也跟队参与了那次仓库里的行动。南星看他柔柔弱弱的样子,本以为他待不了多久,没想到竟然能坚持到现在,这倒是有些意外。
南星其实并不想碰到老同事,尤其是经历过当年那件事的人。便随口敷衍几句:“嗯,记得,怎么前几天没看见你。”原来就是你占了我的位。
“我上周去总署学习了,今天刚回来。听说你也回来了,真是太好了!”苏洛浅浅一笑,目光落在南星手里的信封上,“你……找天鸣哥有事吗?”
这个称呼让南星下意识地皱了下眉,但他很快恢复了如常表情,“没事,就一个他的快递。”
“那我帮你送进去给他吧!正好我还有问题要问他呢。”苏洛很热情。
“行啊,随便。”
信封交给苏洛,南星也不想多留。简单收拾了下东西刚要走,就听见一个沉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南星。”
一回头,看到顾天鸣大步走过来。
南星没说话,挑了下眉,等着他说下去。
“这两天太忙了,没顾得上找你。”顾天鸣看着他,“中午一起吃饭吧?”
“不用,我中午约了人了。”
“那晚上呢?”
“也没空,下班后我很忙的。”
顾天鸣怔了一下,点点头:“那行,改天再约。”
他想起什么,又说:“对了,下午两点的案情会记得参加,要讨论军火案。因为和当初那个案子有关联,所以……”
“行啊。”南星打断他的话,“放心,我答应过的事自然会做到。”
“你终于肯找我吃饭了!”
时越一边塞着薯条,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你说你像不像个渣男,平常一上班就微信上找我聊天,可是想约你出来吃饭就怎么都约不出来……今天怎么突然愿意宠幸我了?但是你为什么不愿意去楼下餐厅,非要拉着我来这么远的地方吃麦记……”
南星打断他的碎碎念:“餐厅有什么好吃的,你还没吃腻啊。”
“没有啊,你不在,我也不怎么去了,天天点外卖,倒是很想念以前和你一起在餐厅吃鱼腩砂锅的日子了……”
南星不语,低头啃着汉堡。
“怎么样啊,回来这几天,感受如何?”
南星头也不抬:“什么感受,不就打卡混日子,混完四个月合同就走人。”
“真这么坚定要走啊?”
“当然,你以为呢?要不是为了那四十万,我闲的?”
看到好友如此坚定,时越有些伤感,声音也低了下来。
“你是真的……下定决心不想当警察了?我还以为这次回来,触景生情,能让你稍微回心转意一些……”
“当警察有什么好的?”南星不耐烦地打断他,“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看到危险都跟打了鸡血似的的往前冲。可是到头来,真有什么事,背锅的也是我们这些炮灰。”
时越怔怔地看着他:“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没错,以前我是觉得,当警察可以惩恶扬善,可以保护别人。但是……”南星搅了搅冰块,抽出吸管,仰头灌了好几口冰可乐,“是我太天真了。”
看见发小把可乐当啤酒喝的架势,时越也知道自己不好再劝。没人比自己更清楚,南星是怎么从当初行尸走肉的状态一点点走到今天的。
可是,毕竟是一起长大,时越太了解他,他想不出如果真的不当警察了,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开心。
“但是……”
“闭嘴,别劝啊。”南星瞪他一眼,“这警察,谁爱当谁当吧。本少爷玩腻了,不伺候了。”
时越只好噤声。
南星看了眼手表,催促道:“吃完没?吃完就走,我两点还要开会。”
时越嘲笑:“你刚刚说不伺候的气势呢?”
南星瞪起眼:“我是不想被顾天鸣逼逼,他那个人,整天把纪律挂在嘴边,开会迟到五分钟都要被他念叨好久,烦都烦死了……”像是意识到什么,又补了一句,“毕竟现在还是合同在身的牛马,我不想惹事。”
就在这时,旁边桌子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钱呢?老子不是让你去取吗!”
一个满脸通红的中年男人,手里抡着一只啤酒瓶,冲着对面的女人怒吼。
女人死死抓着怀里的挎包,哀求道:“真的没了,上次那笔救济金都被你赌光了,剩下的是朵朵的药费……”
“放屁!”男人拍案而起,一把抓过女人的衣领将他拽起来。女人痛苦地哼了一声。
南星目光微顿,然而什么都没说,转头向门口走去。
“喂,南星!”时越在后面叫他,“那男的好像醉了……”
“关你什么事。”南星头也不回,“看不惯你就报警。”
“报什么警,我们不就是——”
“是什么?”南星回头,不冷不热地看着他,“这是你辖区范围吗?是你职责之内吗?夫妻吵架而已,你小心多管闲事最后还被人投诉你不按流程,违规执法。”
时越简直惊呆:“你什么时候也知道讲流程了……”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声:“不要打妈妈!不要打妈妈!”
时越转过头,只见那男人揪着女人的头发,将她狠狠掼在地上,整个人跨坐在她身上,像头发狂的野兽,拳头如雨点抡下来。
“贱人!把钱交出来!”
餐厅里稀稀落落的客人看傻了眼,一时没人敢说话,更没人敢上前半步。
小女孩哭喊着想要阻拦,单薄的身躯试图护住自己的妈妈,却被男人一脚踢开,后脑砰地撞在桌腿。
“住手!”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只见一个带着蓝色鸭舌帽的年轻男生,唰地冲到男人面前,一双杏眼怒瞪着:“你干什么!快放手!”
“关你什么事?”男人瞥了他一眼,“小崽子毛都没长齐还想多管闲事?你以为你是谁?”
男生似乎被噎了一下,但还是鼓足了气势:“你的行为已经涉嫌故意伤害!再不放手我报警了!”
男人轻蔑地哼了一声,懒得跟他废话,转身继续抓着女人要打。
男生情急之下,扑上去想要制服,却听男人爆喝一声:“滚蛋!”
话音未落,转身一记重拳直击过来,男生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餐桌上。
男人咒骂一声,不再管他,抡起地上的啤酒瓶就要朝女人砸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闪电般疾驰而至。
人们还没看清楚人影从何而来,南星已凌空踢翻一片桌椅,飞身闪到男人身后,一记鞭腿将他踹翻在地。
玻璃瓶脱手飞出,还没落地就被南星反手接住,下一秒,就朝男人后脑砸下去。
“哗啦——”
无数碎片飞溅开,散落满地。
餐厅里顿时一片死寂。
南星力道和位置控制得十分精准,撞上皮肉的瞬间还特意卸去了几分力。但这力道也足够让男人被砸蒙了,眼冒金星,喘不上气,半天缓不过神。
但是竟然一滴血都没流。
果然啊,那些年架不是白打的,骂也不是白挨的。
南星心里嗤笑一声。
记得有一次任务时,因为出手太狠打伤了人,被顾天鸣怒骂了两个小时,“你是警察还是黑社会啊?!”完了还逼他写检查。南星气不过,花了一个月时间自学完系统解剖学,从那以后就可以做到打人不留痕,不让你伤残就让你生不如死,怎么打都不留致命伤,连一道开放性伤口都没有。
“再打啊?刚才不是很行么?”
南星掐着那人后颈,将他的脸摁在地上。
男人终于回过神来,拼命挣扎:“操!你他妈谁啊?敢打我?”
南星狠狠一摁,男人顿时一阵哀嚎。
“不用问爷爷叫什么,打的就是你。”南星开口,字字冷冽,“老子最看不惯欺负女人的男人。”
男人涨红了脸,愤愤道:“你以为你是谁,我管老婆关你屁事?你当自己警察啊?你信不信,我、我现在就报警,告你伤人……”
南星啧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想了想,还是很不情愿地掏出警官证,一把贴在他脑门上。
“看清楚了——出警够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