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修区的后面是一片空地，没什么人，偶尔只有几个装卸工人，拖着卸完货的推车，慢吞吞地走过。
十二月的码头风很大，阳光稀薄，穿过云层落在层层叠叠的集装箱群上。从缝隙间，可以看到远处灰蒙蒙的大海。
南星双手插着兜，沿着集装箱边缘漫无目的地走着。时不时踢着脚下的小石子，看着它骨碌碌滚进排水沟里。他并没有想去的地方，也没真想要查什么，只是心里一股没来由的烦躁，下意识地就想离刚才那副画面远一点。
“喵~”
一声微弱的叫声从脚下传来，南星低下头，看到一只三花猫从集装箱下钻出来，竖起尾巴在他脚边打转。
南星脚步一顿，蹲下身，摸了摸小猫的头。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在外面待着？”
小猫弓起身子，用脑袋蹭着他的手心。
南星捏了捏它瘦弱的脊背，皱了下眉。
“是不是饿了？等着，我去给你找吃的。”
他环顾四周，看到旁边有一个自动售货机：“有了。”
可是走到跟前一看，却发现里面稀稀落落已经不剩什么东西了，看来已经很久没人维护。他投币买了一包饼干，撕开包装自己先尝了一片，然后放在地上。
“来吃吧。”他招呼道。
小猫凑近闻了闻，却嫌弃地后退了半步，继续蹭着南星的膝盖。
南星这才想起来，一看包装，保质期已经过了六个月。
“……行吧，你还挺讲究。”
南星一边向前走着一边四处张望，想在这片光秃秃的码头上再找点什么能吃的东西。忽然看到装卸区最深处，靠近仓库的地方，停着一辆白色的冷链运输车，车身上“生鲜速冻”四个大字格外醒目。
他眼睛一亮，伸手挠了挠小猫的下巴：“嘿，算你运气好！等着，哥请你吃顿好的。”
南星往车的方向走着，刚走到一半，就听到一道粗哑的嗓音：
“站住！干嘛的！”
一个穿着反光背心的管理员，从旁边的值班室里出来，大步朝他走来。
“这里是工作禁区，闲杂人等不得进入，赶紧离开！”
南星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欲走。
余光却忽然瞄见墙上一个熟悉的logo——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lx物流的装卸区！
南星眸光微沉，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被自己忽略了。
不动声色地向外走，脑海里仍然是那辆冷链车孤零零停在一边的画面。边走边琢磨着，忽然脚步一顿：lx物流什么时候有过冷链的业务了？而且这附近也根本不像有生鲜食品的样子！
南星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见那人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值班室，于是找准时机，趁四下无人，猫着腰偷偷潜了进去。
快速走到冷链车边，绕着车厢走了几步，快走到后门时，突然脚步微顿，嗅了嗅鼻子。
……不太对。
他抬手摸了下车厢外壁，冰冰凉凉。
他转头向车尾扫去，只见排水管下方，一滩琥珀色的液体正不断扩散。
趁四下无人，他迅速走到车尾，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指尖飞快地蘸取一滴地面的液体，凑到鼻下一闻，顿时眸光一凛——不对！
南星站起身，盯着后门上锁孔看了几秒，从地上捡起一根铁丝，随手捏了捏，正要往锁孔里捅——
“南星哥！你在这里啊！”
苏洛的声音由远及近，轻快的脚步声甚至带着某种雀跃。
“半天不见你人，天鸣哥让我来看看你。”苏洛看着南星手上的动作，“你在干嘛呢？”
南星抬头瞄了一眼值班室的方向，若无其事地随手指了指：“这车不像运生鲜的，我就看看。”
苏洛一下紧张起来：“你觉得这里有可疑？”
南星不想多谈，抬手准备继续开锁。
却被苏洛按住了。
“南星哥，这样不合规吧？如果发现异常，要先跟天鸣哥汇报……”
“汇报？”南星勾了勾唇角，“你是怕动静还不够大啊。有这功夫，我早就查完了。”
苏洛不依不饶：“不行，天鸣哥说了，不能擅自行动，要按程序来。”
南星啧了一声，“这里面有没有异常还说不准呢，我就看一眼，有问题再汇报也不迟。小朋友别碍事，去那边玩去。”
苏洛却没有让开。他直视着南星，神色微变：“是天鸣哥让我盯着你，说不能让你再惹出事来。”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南星手上动作一顿，蹙眉道：“这是他说的？原话？”
南星不笑的时候，特别是拧起眉毛的时候，看起来是有些凶的。苏洛看着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却还是咬着牙道：“是、是他说的，他说你总是、总是太冲动……”
南星脸色蓦地变了。他盯着面前的人看了几秒，突然一把将他推开，抬手就要开车门。
铁丝刚捅进锁孔，就听到一道凌厉的声音响起来：
“喂！你们两个干什么？说你们呢！”
刚才那个工作所人员又过来了，满脸警惕地盯着他俩。
“刚刚不是跟你说了这里不能随便进，怎么又进来了？”
苏洛声音发颤：“我、我们是……”
“我们是宁硒公司的，”南星不着痕迹地将苏洛拉到身后，“今天过来设备检修，你们没接到通知吗？”
“设备检修？”管理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证件拿出来我看下。”
南星没有迟疑，掏出证件举到他眼前。
管理员仔细查看一番，语气依然戒备：“检修是在机房，你们跑仓库来干什么？”
南星笑了笑，语气很轻松，“第一次来，路不熟，找了半天也没摸清地方，不好意思。”
“都说了这里是禁区，不能随便进入，赶紧离开。”
南星应了一声，收起证件，示意苏洛跟自己走。
“等等！”管理员突然又叫住他。
南星神色一凛，回头时却一副无辜模样：“又怎么了？”
“你们宁硒的员工大多数我都见过，”那人盯着他的脸，“怎么对你没印象？”
南星翻了个白眼，“我不是说了吗，我是第一次来！你当然没见过我。”
管理员的依然怀疑地看着他，手已经按在腰间对讲器上，似乎随时都能召来更多的人。
南星盯着他的手，心里快速盘算着，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一道冷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我让他们过来的。”
顾天鸣快步走到他们面前，视线在南星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向管理员。
管理员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宁硒技术总监。他俩是我的员工。”顾天鸣看着他，却没亮证件，“我们今天来做例行检查，刚刚检测出这片区域有一条电路电压异常，我就让他们过来看看。”
“电压异常？”
“没错，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顾天鸣顿了顿，神色严峻，“如果情况属实，你们这整片仓库随时有可能电线短路，引发火灾。”
对方一愣，“那……你们查清楚了吗？”
顾天鸣看向南星：“你查得怎么样了？”
“还没找到异常点呢。”
南星说着，看似不经意地回头望了一眼冷链车的方向，然后目光和顾天鸣交汇：“这不，正在找着，就被人赶出来了。”
相撞的视线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顾天鸣眸色微动，语气里带出几分责备：“这么久了都没找到？真是技术太差了。教过你的方法呢？检查地面电压！”
顾天鸣说着，扔过来一台检测仪，“设备也不带，你用手测电压？”
苏洛在一旁看傻了，虽然平日里没少看过顾长官冷脸训人的样子，但是像现在这样，言辞完全不加收敛、甚至带着攻击性的，还是第一次。更何况，对面可是脾气火爆的南星，这两人真的不会当场吵起来吗？
他心惊胆战地看过去，然而却见对面人一副笑嘻嘻的样子，“抱歉领导，我忘了，这就检测。”
他接过设备，手指轻轻按在底部一处用胶带贴着的凸起上，走到车旁的空地上，蹲了下来。
看着不远处南星熟练地操作设备，管理员半是警觉半是困惑，“这里……到底会有什么问题？”
“没事，检测一下，很快就好。”
顾天鸣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挡住他的视线，一副严肃口吻道：“倒是你们，平时要注意用电安全，现在冬天了，空气很干燥，如果引发火灾，光是消防整改就至少让你们整个码头停业整顿三个月！”
管理员脸色瞬间变了，“啊？哦哦，我们一定注意……”
很快，南星那边传来一阵滴滴声。
南星捧着设备走过来，“领导，检测完成，没有异常。”
顾天鸣瞥了他一眼，“行了，东西收好，跟我去隔壁看看。”
和对方打过招呼，一行人走出仓库。
刚刚走出管理员的视线范围，南星刚才还挂在嘴边的笑瞬间冷了下来。
“顾天鸣，你刚才说我什么？”南星回头瞪着他，“你说我技术差？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你刚不是配合得挺好？”顾天鸣注视着眼前炸毛的刺猬，唇角轻轻一勾，“怎么样，贴好了？”
南星哼了一声，“还用你教我。”
苏洛懵懵懂懂地跟上来：“你们……在说什么？什么东西贴好了？”
听到这个声音，刚才的那几句对话倏地回荡在耳边，刚刚才因为默契配合而在心头漾开的那一点点兴奋，瞬间荡然无存了。
他脸色一黑，瞪了顾天鸣一眼，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