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鸣不明白南星怎么好好的突然又生气了，只是接下来的一整天，南星都没怎么正眼看过他。
按计划完成后续的其他工作，回程路上，车上气压莫名很低。顾天鸣频频看向后视镜，可都再没能找到那双眼睛。苏洛尝试东拉西扯找了几个话题都没得到回应后，也没敢再说话了。
回到市区时，已经到了傍晚。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将近两分钟的红灯倒计时不紧不慢地跳动着，南星望着窗外拥堵的车流，心里盘算着干脆找个借口下车算了。
这时，就听到顾天鸣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那辆车到现在没动静，看来今晚不会动了。”
“啊？什么车？”苏洛一脸茫然地看向他。
南星下意识望去，正好看到顾天鸣从手机里抬起头，视线在后视镜里看过来：“你刚才是怎么发现那辆车有异常的？”
“很明显啊。”南星不再看他，靠在椅背上懒洋洋道，“那辆车从卸货区过来，刚停下不久，如果真的是运输生鲜的，车身上应该留有冷凝机持续启动的温热才对，可是车壁上却冰冰凉凉。”
“还有，冷链车的排水管里，竟然会有像苦杏仁一样的润滑油的味道，你觉得，这正常吗？”
“更明显的是，”南星意有所指地一笑，“刚刚不是背了半天资料，lx物流，什么时候有过生鲜运输的业务了？”
苏洛终于听明白了他们在说哪辆车，可是依然有疑问：“那个、有润滑油的味道怎么了？”
顾天鸣看了眼后视镜，“有一种常用于武器保养的军用润滑油，遇水后发生质变，就会发出类似于苦杏仁的味道。味道很淡，不容易发觉，但是很特别。”
苏洛恍然大悟，表情都变了，“啊？那岂不是说，那辆车里……”
“现在只是怀疑，还没有证据。所以南星刚刚给它贴了定位器，先保持追踪再说。”
“定位器？”苏洛回头，“南星哥，你什么时候贴了定位器？你还随身带定位器啊！”
南星只勾了下唇角，懒得搭理他。
顾天鸣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苏洛的视线在两人间打量一圈，忽然开口道：“南星哥，你这么敏锐，真是太厉害了。下次能不能教教我？”
“我可没资格教你。”南星瞥他一眼，不冷不热地说，“不是嫌我冲动，怕我惹事吗？还教你？你天鸣哥就不怕我带坏了你？”
苏洛的脸色唰地变了，他偷偷瞄了一眼顾天鸣，只见后者微微蹙了下眉，并没说什么。苏洛于是端坐身子目视前方，脸上忽红忽白地闪了一阵，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
“天鸣哥，我们现在去哪？”过了一会儿，苏洛试探问道。
顾天鸣看了眼后视镜，沉默几秒，道：“先送你回家。”
“前面路口放下我吧，”南星立刻说，“我打车回去。”
顾天鸣不为所动：“不急，我还有事和你说。”
他的语气很坚决，甚至有点严肃，看起来像是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南星愣了愣，便也没再坚持。
把苏洛送到小区楼下，车上只剩下两个人。
“什么事？”见顾天鸣迟迟不开口，南星问道。
顾天鸣看着后视镜，斟酌了一会儿，说：“时间也不早了，一起去吃点东西吧？”
南星蹙眉：“不是有重要的事要说吗？”
顾天鸣看着他，神情坦然：“这就是重要的事啊。”
他说这句话时，依然没什么表情，但是眉宇间惯常的冷峻松动了几分，语气也和白天不一样了。带着几分在他身上极少见到的柔软，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孩子气。
南星微微一怔，脸色冷了下来。他伸手就去拉车门。
“等等，”顾天鸣叫他，“南星。”
“干嘛？”
顾天鸣回头看着他，“你刚才，是不是……”
话说到一半，却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犹豫，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
南星没耐心了，“顾天鸣，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有话就说，不说我走了。”
顾天鸣盯了他半天，终于开口：“我今天，是不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南星知道自己的情绪一向都很明显，不高兴直接写在脸上，从来也没打算藏着掖着。但是顾天鸣会如此直接地问出来，倒让他有些意外。
哪里惹我不高兴？
南星想起那些微妙的瞬间。要放在以前，都不需要顾天鸣开口，他早就抓着他问个清楚了。可是现在，他坐在后座，看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恳切地望着自己的顾天鸣，又觉得每一个控诉的理由都难以说出口。
南星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厌烦。他移开视线，望向车窗外。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了，霓虹闪烁，熙熙攘攘的车流奔腾不息，在玻璃上划出一条条流动的光斑，映出他冷淡中带着些烦躁的表情。
顾天鸣见他迟迟不开口，犹豫了一会儿，道：“还有，你说什么怕你惹事？这是谁——”
听到这句话，南星像是被戳到了某个隐秘的点，立刻打断：“顾天鸣，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惹我不高兴？你够格吗？”
说完，不给顾天鸣任何反应时间，便推门下车。
“南星！”顾天鸣推开车门，“等一下！”
南星头也没回：“如果你只是想问这些无聊的事，就省省吧，我没功夫陪你闲聊。”
“好好，不说这些了。”顾天鸣妥协道，“我确实有事要跟你说。”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一句：“关于案子的。”
南星脚步一顿。
“其实，我是想找个时间，和你聊聊当年仓库里的事。”
顾天鸣的声音很沉，从背后传来，“你回来之后，我们还没好好聊过这件事。既然这两个案子有关联，接下来要展开调查，我们还是有必要同步一下信息，你觉得呢？”
“可以。”南星沉默几秒，冷声道，“既然要谈案子，那就回警队，去办公室里说。”
“行，”顾天鸣应道，“回去说。”
回到警局的时候，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楼里没什么人了。
重案组的办公区还亮着灯，几台电脑屏幕亮着，应该是人刚离开没多久。
南星跟在顾天鸣后面，不紧不慢地往他办公室方向走。
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几句清晰的对话从里面传出来：
“苦命打工人啊，还得加班整理材料。哪比得了那位少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看见没，今天又是一天都不在，我看顾sir对他可是……”
“我听说，当年明明就是因为他的失误，导致任务失败，后来还耍脾气，说消失就这么消失了……”
顾天鸣脚步一顿，偏头看了南星一眼。却见身后的人表情似乎并无异样，像是早就习以为常的样子。
“最离谱的是，隔了两年，竟然还能想回来就回来！要不是顾sir的纵容，谁还能有这么特殊的待遇？”
“所以说嘛，跟领导搞好关系，比我们在这当牛马可强多了……”
顾天鸣脸色更沉了几分，抬腿就要向茶水间里走，却被身后人一把拉住了。
“干什么？”南星脸上终于有了些波动，看向顾天鸣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你是怕我还不够丢人吗？”
顾天鸣怔了一下，南星已经松开他，自顾向办公室走去了。
“为什么不让我进去跟他们说清楚？”
顾天鸣关上办公室门，第一句就问道。
“你想说什么？”南星唇角挂着讥诮，“他们说的哪句不对？我不是因为你才回来的吗？你再进去帮我说话，除了证实他们的话，证实我就是待遇特殊，还能有什么作用？”
“……”顾天鸣一时语塞，“我不是帮你说话，我是……”
南星抱起手臂，等着他后面的话。
“……他们说的不是事实。”
“反正所有人都这么认为，至于事实怎样，还重要吗？”
顾天鸣抬眸看着他，紧锁的眼神里浮现起某种复杂的情绪：
“你不是第一次听到他们这么说了，是不是？”
从顾天鸣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神里，南星不知怎么，读出了某种类似于同情和怜悯的意味。他最讨厌被人这么看着，忽然就不耐烦起来。
“是又怎么样？”
“行。那我明天——”
“顾天鸣，我不需要你可怜我！”南星立刻跳起来，“我告诉你，这件事情你不许插手，什么都不准做！你要是敢管，我再也不会踏进这里一步！”
“南星——”
“别那么多废话了，”不等对方再说什么，转身就往沙发里一坐，冷着脸道，“你不是要跟我谈那天的事吗？可以开始了。”
顾天鸣盯着他看了几秒，暂时妥协。
“行，那就说说吧。”顾天鸣在他对面坐下，“那天在仓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着顾天鸣耐心地等着他开口的样子，南星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了起来。自从答应顾天鸣回来的那一刻，心里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他知道，迟早要撕开这道裂口。
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打在窗户上。南星向外望去，透过模糊的玻璃，整座城市像是被泡在潮湿的水汽里，和两年前的那一天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