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星瞄着后视镜，只见顾天鸣神色如常道：
“不是说好了，今天你不用过来。”
“可是我想来跟着学习呀，这么难得的机会呢，我都已经准备好了，资料也都背熟了。天鸣哥，我就在小区楼下那家咖啡店门口等你，你顺路的吧？”
顾天鸣声线很稳：“今天任务特殊，不比平常。你要学习的话，下次——”
“没关系的！而且我已经跟我叔叔说过了，他也说今天机会难得，让我一定要多跟着天鸣哥学习呢。”
温软的嗓音裹着七分请求三分撒娇，顾天鸣下意识瞥了眼后视镜。
沉默两秒后，道：“那你等我吧。”
电话挂断，车内陷入了微妙的安静。没人再说话，刚才那点好不容易软和起来的气氛，似乎又沉了下去。
窗外景物飞速后退，玻璃隔绝了外界的噪音，只听见出风口轻微的气流声。
顾天鸣在后视镜里观察着南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见那人面色平静地望着窗外。他想了想，最终什么也没说。
两人就这么一路无言，不一会儿，就要到跟苏洛约定好的地点了。
距离咖啡店还有一个路口的时候，顾天鸣却突然踩了刹车，车子慢慢滑行，停在了路边。
南星有些莫明地抬头看他。
顾天鸣的目光果然在后视镜里和他相撞。
“我还没讲完物流公司。”顾天鸣忽然开口，“你要不要坐到前面来，继续听我讲？”
南星一怔，但很快明白了他的用意。
一种微妙的感觉缠绕上来。
“不用。”开口时，语调却刻意高了两分，“我就喜欢后面，宽敞又开阔。”
顾天鸣默了一瞬，没再说什么。
车在咖啡店门口停稳，苏洛拉开副驾的门，裹着一身寒气和淡淡的白茶香水味钻了进来。
“天鸣哥，给你带的拿铁，加了双份奶——”
话音在余光看到后座的南星时戛然而止，“南星哥？你也在啊？”
南星不紧不慢地勾了下嘴角，“早啊。”
“我不知道你也在，就买了一杯咖啡，”苏洛耳尖微微发红，带着歉意解释道，“要不我再……”
“不用，我有喝的。”
南星不在意地说。
苏洛目光在那个保温杯上停留了半秒——他曾经在顾天鸣桌上看到过另一只同款不同色的。旋即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那好。”
车子驶上高速，向码头的方向进发。路上的车流渐渐变得稀落，偶尔有集装箱卡车轰隆隆地驶过。
封闭的车厢内没人说话，菠萝油的奶香还残留在空气中，却混上了甜腻的白茶香味。后视镜上，那个亚克力合照的小挂件还在晃呀晃。南星望了一会儿窗外，忽然抬手就把车窗打开了一半。
车流的噪音顿时变得清晰，十二月的冷风灌进来，南星深吸一口气，感觉清爽了几分。
顾天鸣望了一眼后视镜，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暖气调高了两度。
“那个……”见始终没人说话，苏洛瞄了一眼顾天鸣，先开口了，“天鸣哥，我们今天是去查lx物流对吧？”
“对，”顾天鸣说，“趁这个时间，正好我给你们说说这家公司。”
“不用，资料我早就熟读了，不信我来说，你听听有没有错！”
苏洛开始背资料：“lx物流，全称莱森国际物流，成立于2006年，注册地在马来西亚。一开始只是一个注册资本50万的私人小公司，主要接一些东南亚地区的电子元件和家具木材的运输订单。”
“但是三年前，该公司发生了一次重大的股权变更，获得3000万的注资，经过股权重组后，一家名为珊瑚资本的机构成为实际控制方。”
“在这之后，该公司的业务方向逐渐转向高价值精密货物运输，包括高端奢侈品、艺术品、古董、精密仪器、医疗器械等等。去年还承接了苏富比拍卖品的全球巡展。”
苏洛眼睛发亮，看向顾天鸣：
“天鸣哥，我说的怎么样？”
“嗯，还不错。”顾天鸣注视着前方路面，说道，“这里面有好几条线值得深挖，其中最重要的一条……”
“是他们的资金流水吗？”苏洛问。
顾天鸣轻轻摇了下头，“是珊瑚资本。我已经做了初步调查，发现这个机构的股权，曾经有25%属于我们的老熟人。”他顿了一下，微微偏了偏头，“你知道是谁吗？”
“嗯？”苏洛好奇道，“是谁？”
顾天鸣看了眼后视镜，“鋆羲基金会。”
“什么？那个陆、陆鋆？”苏洛睁大了眼，“不是说他已经排除嫌疑了吗？”
“我从没有这么说过。”顾天鸣笑了笑，“不过这些都不是我们今天的重点。洛洛，你说说，我们今天的调查应该怎么进行？”
苏洛立刻挺直了背，认真地说：“应该先调取他们最近三个月的货物清单，核对报关单与实货差异，再重点检查码头集装箱区域，看是否有……”
后座传来极轻的一声嗤笑。
苏洛耳尖微红，转过头：“南星哥，我是不是说的不对？”
“没有啊，”南星懒洋洋道，“程序合理合法，考虑细致周到，符合流程规范。不愧是你天鸣哥教出来的好学生。”
他扬了扬眉，话音一转：“哎，我建议啊，你要不要现在直接打个电话，通知他们打开仓库，准备好报关单，列好队等着我们去查？这样不更节省时间。”
苏洛脸涨得通红，“我……”
顾天鸣看了眼后视镜，轻咳一声，“洛洛说的也没错，不过这是后面要做的事情，不是今天。”他顿了顿，“今天，我们先暗访。”
两个小时之后，目的地到了。
顾天鸣的计划是扮成维修工程师，以设备检修为由，进入码头中心地带，找机会接近他们要重点调查的区域。
工作人员将他们带进检修区，看着几人换上工作服，疑惑道：
“你们不是每次都派郑工来的吗？这次怎么不是他了？”
“他临时请假了，家里有点事。”顾天鸣语气自然。
“什么事这么急？没听他说啊……”那人嘀咕道。
“老婆闹离婚呢！这事还要跟你汇报啊？”南星哐当一声把工具箱放在操作台上，不耐烦道，“天天就知道工作工作，干脆跟工作过去呗，活该老婆跑了。”
顾天鸣正在系扣子的手微微一顿。
南星斜睨着对面的人：“你要这么关心他就自己给他打电话，我们要干活了，别碍事！今天要是干不完，加班费你给啊？”
那人一愣，赶紧陪着笑脸应付了几句，然后飞速离开了。
“天鸣哥，我们现在怎么办？”苏洛看着顾天鸣，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态，“直接去找装卸区吗？”
“不急，先干活。”顾天鸣打开工作箱，拿出一个万用表。
“还真干活啊？”
“当然。”
顾天鸣一边说着，已经拆开了机器外壳，开始检修电路。
密密麻麻的电路板在眼前铺开，闪着红红绿绿的光。顾天鸣捏着探针，在错综复杂的排线间一寸一寸地检测着。
苏洛就站在他身侧，目光追随着他在电路板间灵活移动的手指，时而抬头瞄着他专注的侧脸。
“天鸣哥，连电路检修你都会啊？”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他。
顾天鸣头都没抬，一边观察着万用表上不断跳动的信号，淡淡道：“这个不难。”
“那可不可以教教我？”口吻里满是崇拜。
南星站在他们几步外，抱着手臂靠在操作台边。
苏洛眼里亮闪闪的光，他看得一清二楚。那表情他太过熟悉，不由微微愣怔了一瞬。
蓦地就想起了警校最后一年，第一次跟顾天鸣出现场的场景。
那时他还是一个死缠烂打才进入顾天鸣小组的实习生，在熬过一个月枯燥的监控排查后，终于迎来了第一次实战。没想到一上来就碰到个大的——嫌疑人留了后手，在商场里藏了一枚带有定时装置的土炸弹。
他们发现的时候还有不到五分钟，来不及请拆弹专家，顾天鸣经过评估，决定自己上。
被顾天鸣强行推出门外，在监控里看着那人连呼吸都没乱，单膝跪在炸弹前，有条不紊地从一团乱麻中找到正确的导线并逐次剪断时，南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手心已经湿透了。
他堵在门口，眼睛发亮：“学长这么厉害？教教我呗。”
他记得那人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好好训练，把你逃课打游戏的时间用在正事上，你也会很厉害。”
自己当时颇为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然而回去之后，一头扎进实验室，从早到晚泡在模拟器前研究炸弹，连做梦都在背电路图。终于在毕业考核时，拆弹这一项拿到了警校史上第二个特优——第一个当然是顾天鸣。
南星倚在操作台边，目光落在顾天鸣低垂的眉眼间。电路板对他来说可比炸弹简单太多，可他依然一丝不苟。跳动的光线勾出他侧脸过于英俊的轮廓，和当年拆炸弹的那一刻没什么两样。
而一旁的苏洛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底闪烁的仰慕和憧憬，和当年的自己如出一辙。
南星收回视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果然，有人生来就是让人仰望的，而他身上的光，从来不会独属于任何人。
南星原地待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丢下一句“我去那边看看”，便向远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