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是行动简报,现在检查装备。”
指挥车里,五六名全副武装的警察正在做着行动前的准备。南星靠在窗边,视线从窗玻璃上零落的雨痕收回来,开始检查手里的枪支。
这次任务并不复杂,行动简报也早已熟记在心:
一个以暴力催收起家的涉黑团伙,多年来盘踞境内,不断扩张犯罪版图:高利贷、地下赌场、色情交易,最近更是猖狂到涉足军火交易。警方深入追踪数十个月,终于在今天早上收到线报,得知他们将在郊外一处仓库内进行非法枪支交易。
顾天鸣的小组奉命执行抓捕任务。经过布控,仓库的所有出口均已被特警包围。为了取得关键的交易证据,同时不打草惊蛇,顾天鸣决定让南星带领小队,从一条已经废弃的排污通道悄悄潜入,直达仓库内部核心区域,以求人赃并获。
南星抬起头,看了一眼前方正在冷静通报的顾天鸣。
两年来,跟随这人出过各种大大小小的任务,南星早已习惯了每一次临战前的气氛,沉默、冷静、有条不紊。顾天鸣从来不是话多的指挥官,下达命令简洁精准,连声线都稳得跟机械音似的,却让南星莫名地安心。
“还有一个情况。”顾天鸣目光扫视一圈,最后落到南星身上,“这条通道里有一排通风口,虽然很窄,但是可以容纳一名成年人匍匐通过。在经过的时候,必须锁死每一扇入口,以防后患。”
关于通风管道的情况,在来时路上顾天鸣已经说过一次。要换做平时,南星一定要奚落一句好啰嗦。但是今天从早上开始,南星就觉察到顾天鸣的状态不太一样,比平时更冷肃了几分。
南星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神情也是少见的认真:“放心,我会亲自执行。”
顾天鸣点了下头,下达最后指令:“检查通讯设备,准备行动。”
“下车!”
南星一挥手,队员们鱼贯而出。南星最后一个跳下车,战术靴踩在泥泞的地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此时的雨比刚才更大了些。快到通道口时,南星转头望了一眼指挥车。隔着细密的雨雾,只能看见车窗上那个模糊的侧影,顾天鸣专注地监视着设备,并没有朝外看过来。
南星摸了摸手套上那截断掉的腕带,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转身向入口处走去。
踩着潮湿的烂叶,刚走到通道入口,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南、南队!”
南星一抬头,一张过分年轻的脸映入眼帘。
这人是刚来队里才两个星期的实习生,按理说不应该跟随这次行动。早上人员分配的时候,南星为此还和顾天鸣争执了几句,“实习生也能出一线?你开什么玩笑!”但看顾天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南星便猜到,估计又是某个领导的安排,顾天鸣也不好明着拒绝。南星心里翻了个白眼,还好,对于这样的强行加塞,他也有办法应对。
“你是……你叫什么来着?”
“我叫苏洛,”年轻警察闪着大眼睛望着他,“南队,我是跟着你吗?”
南星看了一眼持枪在洞口警戒的特警:“你就留在这,不用再往前了。”
苏洛正想反对,南星剑眉一挑,一脸严肃道:“你知道这个位置有多重要吗?万一有漏网的,十有八九会从这里突围。你,必须给我死死钉在这儿,能做到吗?”
苏洛被他说得一愣,马上立正:“是!保证完成任务!”
甩掉身后的尾巴,南星轻舒了口气。
手电光柱劈开混沌的黑暗,南星抱着枪走在队伍最前方,其余五名队员依次在他身后散开。南星边走边小心地观察,很快就看到了墙壁上那一排通风口。他仔细数了数,一共六个,彼此间隔两米左右的距离,和情报里的信息完全一致。
“你们先走,我断后。”南星对着通话器低声道。
队员一个接一个从他身后经过,自己则留在最后将通风口逐一关闭、锁死,又反复检查了两遍。
“鹰巢,通风口已全部关闭,完毕。”
“收到,继续前进。”顾天鸣回复。
又往前走了数十米,转过一个转角,通道骤然变得狭窄,空气也更滞涩了。南星不得不低下头,弓起身子,小心翼翼地前进着。
就在这时,仿佛有什么倏忽一动,一道极其轻微的气流擦过后颈。
南星脚步一顿。
这段通道离入口处已经很远了,又转了一道弯,而几名队友正在前方推进,怎么会有气流从后方过来?
南星微微偏过头,屏息凝神,试图确定气流的确切方向。
很快他就发现,更多气流持续不断地从后方涌进来,并且气味有些反常,并不像是洞口的新鲜空气。
“鹰巢鹰巢,通道内发现可疑气流,我现在要返回检查,请求准许。”
等了几秒,通话器内却没有任何回应。
“鹰巢!我是猎鹰一号!收到请回复!”
南星又重复了一遍,依然没有任何声音。
“猎鹰小组注意,通道内出现可疑情况,我现在要返回检查,但是联系不上鹰巢,你们能联系上吗?”
一阵嘈杂的电流声之后,前方队员很快回复,均无法和指挥车取得联系。
南星心下一凛,这情况有些反常。他嗅了嗅鼻子,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臭味让他意识到情况紧急,不能再等。
“全体成员原地待命,暂缓行动!”
南星说完,便返身向外走。
手电光柱摇晃着,扫过两侧渗着水的墙壁。南星踮着猫步无声地前进着。转过来时的转角时,他目光一顿,瞳孔骤然紧缩——
刚刚已经全部关闭的那排通风口的最后一扇,此刻正诡异地敞开着一条缝隙!
怎么可能?!
南星眉头紧蹙:这些通风口明明已经全部被他锁死了,怎么还有一扇敞开着?难道是我遗漏了?
不过他根本来不及想太多,因为肉眼可见越来越多的气体从里面涌出来。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空气里闻到了一种明显的臭鸡蛋的味道。
是硫化氢!
这个认知让南星浑身血液凝固:这种气体易燃易爆,只要遇到一丝火星,足以让整个通道变成火海!
他一个箭步上前,试图关闭通风口。
然而就在指尖刚刚触及金属盖的时候,一支冰冷的枪口从里面伸了出来,抵上他的胸口。
“你们果然选择了这条通道。”
一个低哑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
南星全身肌肉瞬间紧绷,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电想照过去,却被喝止:
“动一下,我就开枪。”
通风口里漆黑一片,南星只能看到抵着自己的那支枪口,其他什么也看不见。
冷汗顺着脊背流下,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为什么这里会有人?为什么会有硫化氢?他想干什么?
但不管怎么样,对方显然已经注意到他们的行动,必须立刻通知队友,并将情况汇报给顾天鸣。否则整支小队都有可能陷入危险。
但是,要怎么做?
通道里已经布满了硫化氢,而眼前这个人又是亡命之徒,自己一个轻举妄动,说不准就会激怒他,一旦他开枪,整个通道会在瞬间变成火海。
南星心下一动,垂在身侧的手不动声色地按下了通话器,打算发送暗号。
可是手指刚刚敲下一个代码,前胸就被枪口狠狠一顶,紧接着“咔哒”一声,是拉开保险的声音。
“看来你是听不懂人话。”低哑的声音带着阴冷笑意,“别在我面前耍小聪明,你们那套把戏,都是老子玩剩下的。”
“手里东西扔掉,双手举起来。”冷酷的命令像是淬了毒,“快点。”
南星太阳穴突突直跳,怎么办?
“呃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洞口里的黑影突然一颤,发出一声可怖的哀嚎,整个身体抽搐了几下,像是一条被人绞紧的毒蛇。
“竟然是、是你……”
惊愕又含混不清的几个字之后,南星看到,刚才还指着自己的那道枪口,歪歪斜斜地垂了下去。
南星惊诧地看着眼前的变故,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黑影后方传来:
“你们中埋伏了,赶快撤离。”
“什么?”南星没反应过来,“你是……”
“快点啊,还发什么呆?”声音里透着不耐烦的粗暴,“前面是陷阱!不想陪葬就赶紧回头!”
话音刚落,一只沾着血污的劲瘦的手,从洞口伸出来,抓住通风口的铁门,嘭地关上了。
“这回记得锁死了!”模糊的声音消失在铁门后。
南星原地愣了几秒,突然反应过来,他迅速锁好铁门,一把抓过通话器吼道:“猎鹰小组全体注意!立刻原路撤离!重复一遍!立刻撤离!”
半分钟后,几名队友一个接一个,经过南星身侧有序撤退。南星持枪殿后,一边确保所有人都安全撤离通道,一边尝试再次联系顾天鸣:“鹰巢鹰巢,我是猎鹰一号!能听到我说话吗?收到请回答!”
不知道是不是接近洞口了,刚才还完全联系不上的信号竟然滋滋啦啦地恢复了。他话音刚落,就听到顾天鸣沉稳的声音:
“鹰巢收到,请讲。”
“行动暴露了!仓库有埋伏!我们正在撤离,立刻通知其他位置的兄弟,让他们——”
“哐当——”
话音未落,身后就传来一串沉闷的撞击声。
南星猛地回头。
模糊的暗影中,只见那扇通风口正哐哐震动着,激起的灰尘和铁屑在手电的光柱中上下翻飞——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激烈地搏斗!
仿佛一道闪电击中天灵盖,南星大脑嗡的一声——
刚才那个报信的人,是卧底!
南星早就知道,在这个犯罪团伙中有一名潜伏多时的警方卧底,并且顾天鸣一直和对方保持着秘密联络。但是出于保密原则,具体的情况顾天鸣并不会说,他也从来没有问过。
刚刚卧底为了帮助他们,冒着巨大危险传递情报,一定是暴露了!
至于暴露身份的卧底警察会有怎样的下场,南星不敢再想下去——
“猎鹰一号!你人呢?”顾天鸣的声音在通讯器里拔高了几度,“已经证实行动暴露,立刻撤离!”
南星却已经一头扎了进去。“我还有事要做!”
“南星!你在干什么?”顾天鸣怒吼,“立刻出来!这是命令!”
南星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顾不上解释,像一阵旋风一般冲到通风口面前,一把扯开锁扣。
铁门哐当弹开,下一秒,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就栽进了他的怀里。
正是刚刚那个男人!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南星低头一看,只见那人腹部被利器割开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正不断从里面汩汩涌出,右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手里却还死死攥着一把军刺。
“你……”南星震惊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人满脸血污,艰难地抬起眼皮瞥了南星一眼,“你他妈回来干什么……送死吗……”
话音未落,通风口深处寒光一闪,一把长柄砍刀朝着男人的后背狠狠劈过来。
“叛徒的下场!”
南星瞳孔骤缩,举枪就要朝洞内射击,却被男人死死摁住:“你白痴吗!不要命了?!”
南星这才惊觉,自己竟然忘了通道内已经充满了硫化氢,这时开枪无异于同归于尽。
他持枪的手微微颤抖,眼睁睁看着砍刀再次扬起。
“我带你出去!”
南星嘶吼着,拽着男人的衣服就向外拖。但那人显然已经没什么体力了,瘫软在地上,腹部的伤口几乎流不出血了,依稀可见半截暗红的肠子,混着血污挂在体外。
“滚开……这没你的事……”男人用力推开他。
就在这时,通风口黑影一闪,歹徒纵身跃出,挥着刀就朝他们砍下来。南星飞身扑过去护在男人身前,同时拔出腰后匕首,但却慢了一步,那柄砍刀已经劈着风声,直直地冲着他的面门就砍下来——
“躲开啊!”
千钧一发之际,躺在地上软泥一般的男人浑身一震,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冰凉的刀锋擦着额角划过,南星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有什么粘稠液体模糊了视线。
“蠢货!”
男人气得咬牙切齿,下一秒,那具已经奄奄一息的身躯竟然爆发出惊人力量,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像头濒死的困兽般扑向歹徒。
两具身体狠狠撞在一起,在狭窄的通道里翻滚缠斗。男人怒吼一声,军刺狠狠捅进对方的身体。对面人身体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死神的阴鸷,下一秒,南星就看到,他缓缓拔出了枪。
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
“走啊!!”
男人回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南星嘶吼。
“轰——”
爆裂的火光吞噬一切的瞬间,南星只记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惊人的亮光。
“老子……任务完成了,接下来……就靠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