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一直没停,雨丝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南星的讲述已经结束很久了,却没听到对面有任何回应。
“喂,我讲完了,你怎么一点反应——”
他抬起头,撞进一双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睛。
“你……”南星一愣,“你干嘛啊?”
顾天鸣没说话。
南星被盯得不自在,拿起桌上早就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你可以问了。”
虽然是这么说,但南星知道,自己也说不出什么了。
那天的事情还有太多的未解之谜,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答案。比如那扇窗为什么会开着,比如通讯为什么会中断,比如他们到底是怎么暴露的……
这些无从追问的疑惑两年来日夜纠缠着他,记忆已经被他反复追问得根本分辨不出最初的模样了。
而最无法释怀的,是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卧底。
他总忍不住会想:如果我能早点识破陷阱,如果我再谨慎一点,再果断一点,动作再快一点,是不是就可以救下他,是不是他就不用死了……
但是没有如果。那一天,他满身是血地被队友从通道里拖出来,看着用了整整两个小时才扑灭的大火,看着从废墟里被拖出的烧焦的尸体,看到顾天鸣崩溃的模样,他自己也几乎崩塌了。后来他费了一番周折,想打听卧底的情况,但是案件悬而未决,卧底的档案始终未公开,身份也无法恢复,他连名字都无从得知。
这份无处安放的愧疚和自责,最终化作近乎自虐般的苦修。
那一天,顾天鸣一句解释也不听,关了他禁闭又把他调离一线,这份狠决南星恨了两年,却又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成为他唯一的救赎——仿佛只有通过这样的惩罚,才能稍稍偿还内心的亏欠。
两年来,他一遍又一遍独自咀嚼,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再次和人讲述那天的事,只想自己一个人默默忍受那尖锐回忆的折磨。
但是真到了这一天,第一次把所有细节原封不动地倾吐出来,他却发现自己急于得到一个回应。追问、责骂、分析案情、或者指责他哪里做错了,哪怕两人再吵一架,都没有眼前的沉默更让他难以忍受。
“顾天鸣你什么意思?”一股烦躁涌上来,“你说句话呀,你盯着我干什么?你是不是还想骂我?我知道,我是做得不够好,但是——”
“是我的错。”
顾天鸣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塞了一把沙子。
南星愣住了:“你说什么?”
“是我的错。”顾天鸣重复了一遍。
“那一天,我不该什么都不问,就……”喉结艰涩地滚动,“我应该好好听你说清楚的。”
南星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后,低声道:“那当然,是你的错。”
顾天鸣终于抬起头。他眼底泛着红,嘴唇动了动,“你……”
他似乎想说什么,可半天也没吐出更多的句子。他的目光一寸一寸描摹过南星的眉眼,抚过额角边那道浅浅的伤疤。他知道那是在那次任务里留下的,但他至今都还没有机会问过。
南星被盯得十分不自在,移开视线道:“行了,不说那些没用的,说回案子吧。你说你在调查,有查出什么吗?”
顾天鸣调整了一下呼吸,道:“现场经过勘察,整座仓库被烧成灰烬,什么痕迹也没留下。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早就得到通知,并且转移走了。整个仓库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等着我们掉进去。”
“陈繁——”这个名字说出口,顾天鸣脸色有一瞬间的凝滞,他顿了一下,“就是那名卧底。他应该是觉察到问题,担心我们的安全,才特意返回。然后……”
“……陈繁。”
南星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陈繁。”顾天鸣看着他,声音低缓而清晰,“他是我们的校友,也是我的学长,只比我大一届。你进校那一年,他正好毕业,当年侦查系最优秀的毕业生。”
南星眉峰紧紧蹙了起来。他没想到,那个几乎改变了自己人生轨迹的人,竟然曾经离自己那么近。
“南星,我有一个问题。”短暂的沉默后,顾天鸣再开口,口吻有些艰涩,“你说那扇通风口,是打开的……”
南星知道他想问什么,他几乎是咬着牙道:“我比你都想知道它为什么会打开!我回忆过无数遍,我肯定……我确实是锁死了它。可是……”
最后几个字语调低了下来,虽然叠加了好几重肯定,听起来却仍然有些底气不足。
注视着他发红的眼眶和紧绷的唇角,顾天鸣觉得这个时候无论再追问什么,都太过残忍。
他一时没有说话。
“在现场……”南星率先打破沉默,“就没有发现什么?比如那扇通风口附近的指纹、脚印……”
顾天鸣摇头道:“现场早就烧成了一片废墟,除了两具烧焦的尸体,和那支被烧到仅剩下骨架的hk433突击步枪以外,连半枚指纹都没有留下。后来我们才发现,仓库里面是藏有高浓度炸药的,他们早就做好了准备,就是想彻底歼灭我们。”
雨声越来越大,砸在窗玻璃上,顾天鸣的声音像是被加了一层暗沉的混响。
“被陈繁刺死的人,是他们的一名杀手,后来赶回来处决陈繁的,是该组织的另一个成员,虽然目前还不知道确切身份,但已经可以肯定,这场行动不仅是想歼灭我们,也为了找出警方卧底。他们……确实成功了一半。”
南星垂下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
“南星……”
顾天鸣犹豫着伸出手,停顿了许久,终于落在南星肩上。
“如果不是你及时发现情况,迅速发出撤离的命令,那天留在仓库里的,就不止一个陈繁了。”
南星没有抬头。
“虽然现在说这句话已经太晚了,但我还是想告诉你,”顾天鸣收紧手指,“南星……那天确实是你,拯救了所有人。”
尽管迟来的安慰和肯定里带着深重的歉意,此时此刻却依然显得苍白无力。南星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低垂着头。
“说点有用的吧。”片刻后,他像是想到什么,忽然抬起头,“你刚说什么?仓库里只发现两具尸体?你确定?”
“没错,只有两具尸体。除了陈繁,就只有通风口里的那个……”
“也就是说,杀害陈繁的那个人……跑了?”南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天仓库烧成这样,他竟然还能活着逃出去?”
“仓库里有一条秘密通道,我们是后来才发现的。”顾天鸣神色凝重,“南星,现在,唯一见过杀害陈繁的凶手的,就只有你了。”
无需点明,南星也已经意识到了。并且马上觉察到一个更加严峻的事实。
“你刚才说,那天我们的行动,那帮人是提前得到通知并且早就转移了?你的意思是……”
顾天鸣眸色变得暗沉:“那次任务失败之后,高层震怒,当天参加行动的所有同事,包括我在内,后来都接受了内部调查。当然,最后什么也没查出来。”
“再后来……你也看到了,重案组几乎集体大换血,大部分同事都被调离了原岗。我们当时的上司明sir,也因为这件事,在几个月后,被总部调去了西山分局。”
南星神色凝重,西山这样的地方意味着什么,不用顾天鸣多说他也知道,被发配去那里,约等于职业生涯已经到头了。
望着顾天鸣眼底淡淡的疲惫,南星突然意识到,这两年对方究竟是在怎样的暗流里孤身斡旋着。
心里涌起一种隐约又微妙的猜想,那么,当时递到自己手上的那纸调令……
他强迫自己掐断胡思乱想的念头,回到案情中来。
“所以,说了这么多,你现在到底有没有线索?”
“有,就是那支枪。”顾天鸣说,“那次事件之后,这个组织就销声匿迹了,再也没有在公众视野内出现过,所有线索一度中断。直到几个月前,根据国际刑警的通报,该组织首领莫戎,再次出现在公海的一座岛上。就在一周后,我们在南迦境内发现了一批来源不明的军火,里面就有和当年现场同型号的枪——hk433。”
顾天鸣声音很沉:“所以我判断,莫戎他们又回来了。”
“所以,你就打算从这批军火入手……”
“对,这批军火是我们目前最重要的线索。通过包装信息,我查到了鋆羲基金会,但是陆鋆这边暂时挖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你还在怀疑他?”
“真相大白前,任何人的嫌疑都不可能轻易排除。”顾天鸣很冷静,“不过现在,物流公司更有价值。”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片刻后,南星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说到物流公司,今天在码头……”
顾天鸣看着他写满疲惫的眼睛,忽然开口打断:“今天不早了,先到这吧。关于码头调查的情况,我们明天再谈。明天interpol(国际刑警)负责这个案子的人也会过来,会提供一些新的线索。”
南星微怔了一下,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这才惊觉竟然都九点多了。
顾天鸣已经站起身,“一起走,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