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柏昇挟持着孕妇,南星顾天鸣跟在后面,一行人走出小楼。
楼下,从院子里到大门外,果然已经满满都是荷枪实弹的特警。
顾天鸣示意所有人不要轻举妄动,他们跟随郑柏昇,来到一个高塔下。
南星抬起头,仰望着这座高耸入云的建筑。
这座建筑原本只是一座普通水塔,用来给附近地区供水。十年前,经过智慧城市工程的改造,它不再承担供水功能,塔身外墙材料全部改成了轻盈的太阳能发电板,里面重新安装了复杂的供电系统,现已成为岛上重要的发电中心,保障全岛供电功能。独特的造型也让它成为了岛上地标性的建筑。
“顾督察,就送到这里吧。”郑柏昇站在塔底的铁门边,“我要的东西,你别忘了赶紧准备。”
说完,示意南星过去,替换孕妇。
南星看了一眼顾天鸣:“那我进去了,外面交给你了。”
“你等等。”
“嗯?”
“南星,对于一个绑架者来说,你远没有一个孕妇好控制,他会同意你的要求,一定是有其他目的,你千万小心。”
“我知道,你放心。”说完转身要走。
“南星!”顾天鸣又叫住他。
南星便回过头,望着眼前目光沉沉,似有千言万语的人,轻松一笑。
“好了顾长官,不用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又是让我遇事别冲动,听你命令,不要自作主张,是不是?我懂,我都会背了。”
顾天鸣轻轻摇头,“不是。”
“嗯?那是什么?”
“我想告诉你的是,你进去之后,我们没法保持联系了,遇到任何情况,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保护好自己。”
幽深的眸子紧紧锁住他的眼睛,“至于其他的,你可以自己决定。在紧急时刻,无论你有什么想法,你大胆去做就好,没有规则,没有限制,也不用有任何后顾之忧。”
顾天鸣的声音温柔又笃定。
“我在这里。我会给你兜底。”
虽然这段日子以来,顾天鸣说过很多次我信任你我支持你,可这是南星记忆里第一次,在任务现场听到他以上级身份,郑重地给他毫无保留的权限和支持。
南星感觉心脏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然后被稳稳托住了。
“好啊,是你说的啊。”他挑了挑眉,唇角扬起,“那我可就自由发挥了啊。”
跟着郑柏昇走进塔底,在关门的瞬间,南星远远看到孕妇已经被扶进救护车里,轻轻松了口气。
那么,正戏就从现在开始了。
“你要带我去哪?”他故作随意地问道。
郑柏昇没说过,掏出一副手铐,将他双手从背后铐上,押着他乘坐内部电梯来到了塔的顶层。
顶层的控制中心是一个环形的观测台,有360度全景玻璃幕墙和玻璃穹顶,可以俯瞰整座岛屿。
今天天气格外的好,蔚蓝的天空中飘着几片绸缎般的白云,整座小岛像是被浸泡在柔软的阳光下。远处的海面反射着点点金光,近处一片片黑瓦红墙的建筑,掩映在苍翠树木间。
低头向下望去,足有近百米的高度,让院子里的那些荷枪实弹的特警都成了一群蚂蚁。
南星顿时明白了,郑柏昇选择这里实在是太聪明了。此处居于制高点,易守难攻,又可以观察到警方所有行动,简直最完美的堡垒。
而在塔下,几乎同时想到这一点的顾天鸣,正在紧急部署行动方案。
“从塔下强攻?不行,郑柏昇一眼就能看到,他的位置太好了,我们行动尽收眼底。”
“那怎么办?”
顾天鸣环视着周围的建筑,“附近这些高楼里,能否找到合适的狙击点?”
特警队长抬头目测了一下,“可以试试。但问题是……”
他指着最高的一栋楼,“顾队你看啊,这附近高层建筑不多,能满足射击高度的,也就对面这一栋楼。万一郑柏昇盯着,我们恐怕很容易暴露。”
顾天鸣也考虑到了。行动暴露,首当其冲承受风险的就是人质。
他看了眼手表,沉声道:“先按兵不动,让所有人原地待命,等待天黑。天黑了他视野会受阻,我们再行动。”
塔顶观景台。
“顾督察,我要的东西你们准备好了吗?”
郑柏昇站在窗边,俯视着下方。
顾天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你要那么多东西,得给我时间准备啊。”
郑柏昇笑了笑:“行,我不急,就是问问。”
听着两人的对话,看着郑柏昇向下张望的背影,南星心里也明白了顾天鸣的用意。现在警方任何行动都在郑柏昇眼皮底下,根本做不了什么。
顾天鸣应该是在等天黑。
那自己就配合他,拖延时间。
“嘿,郑柏昇,反正都是等,咱们聊聊呗。”
郑柏昇回过头,“聊什么?”
“我就是很好奇,你一路爬到这么高的位置,肯定也不容易,多少人羡慕你呢。你干嘛费尽心思折腾这些?胃口就这么大?”
“想听我的故事?”郑柏昇很有兴致地看了他几秒,“可以,那就满足你。”
郑柏昇让南星坐在地上,身后靠着一排柜子。自己则搬了张椅子,坐在他对面。
“月牙岛,很美的小岛。”郑柏昇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南星身上,“你以前来过吗?”
“拜你所赐,今天第一次来参观。”南星懒洋洋地说,“风景还不错,以后可以常来。”
郑柏昇笑了笑,“二十年前,这里可不是这个样子。”
二十年前的月牙岛,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沿海小城,没有那么多产业,也没有如今的高楼大厦。
但是对于刚从一个贫穷的小渔村来到这里的郑柏昇来说,已经是让他憧憬的繁华之地了。
十八岁时,郑柏昇考到岛上的一所大学,家境贫寒的他,为了挣学费,在一家餐馆打工。认识了老板的女儿周丽娟。
一天晚上洗盘子洗到深夜,疲劳过度,不慎打碎了一个盘子,换来老板一顿怒骂,当天的工资也全扣光了。他坐在墙根下仰望着头顶的月亮,盘算着下学期的学费,这时,是周丽娟递来一片创可贴。
他盯着女孩白净的手指看了很久,好像月光第一次从高不可攀的云端落到了自己的面前。
两人很快坠入爱河。然而这段感情必然遭到女方家人的强烈反对。周丽娟不顾家人的威逼,从家里搬出来,在郑柏昇的学校外租了个房子,两人就这么同居了。
两年后,周丽娟生下了一个男孩。又要养孩子,又要供郑柏昇读书,生活开销一下增大。周丽娟自己的那点积蓄早就花完,跟家里闹僵的她也不肯再用父母的钱。于是去岛上一家舞厅唱歌,以此来补贴家用。
可是渐渐的,郑柏昇听到一些谣言,有些甚至不堪入耳。他一开始并不相信。但是看到周丽娟每天穿得花枝招展,一出去就到很晚才回来,有时还拿回来很多钱,那些谣言就像丑陋的虫子,在他心口爬来爬去,搅得他寝食难安。
一天晚上,周丽娟又很晚回来,当她把一包钱放在郑柏昇面前时,男人积压多日的怀疑终于爆发,两人大吵了一架。
周丽娟从家里跑了出去。
“那晚11点半,她给我打了一通电话。但当时我还在气头上,没有接。”
“结果到了第二天早上她还没回来,我慌了。我出去找她,才发现她晕倒在附近的一条暗巷里。”
“是当地的小混混,前一天晚上,五个人,把她给……”
“我立刻把她送到医院,然后报了警。”
“但是没想到的是,那几个小混混是当地的一个黑社会,警方跟他们串通一气,竟然把这个案子给按下去了。说是证据不足,不予立案。”
“我不相信法治社会还能如此没有天理,就去了当地的廉署投诉,还去了市政府……”
“结果那天晚上我回家,阿娟站在家门口等我,我正要穿过马路,就看到一辆面包车冲过去,当着我的面,把阿娟撞死了。”
“那帮畜生,还来回碾压了好几次……”
讲到这里,郑柏昇哽咽了一下。
“是我对不起她。她生完宝宝才三个月,就去打工赚钱,可我竟然会怀疑她……”
“后来他们老大给了我一笔钱当封口费,说这件事是个警告,如果我再敢追究,就会让我的孩子跟阿娟一样的下场……当时他才三个月大。”
“当时的我没有任何能力对抗他们,绝望之下,我只能妥协。”
“我知道,孩子留在这里,始终是个危险。于是我用这笔钱,托一个远房亲戚把我他送去了美国,拜托他帮我抚养。”
郑柏昇深吸一口气,似是将所有偶然流露的真实情绪全部收了起来。
“然后我退了学,重新考警校,因为那时候警校不需要学费。更重要的是,我已经想好了,只有我自己变得强大,才能对抗这个荒谬的社会。”
“我要用我的方式,补偿我对阿娟的亏欠。”
“你补偿了吗?这就是你的补偿?”
听着郑柏昇的讲述,南星只觉荒诞得可笑。
“你先成为警察,还一路做到高层,然后再和犯罪分子沆瀣一气,将法律践踏在脚下,这就是你的补偿方式?”
“我根本不可能再相信正义和人性了!我要报复,报复是我这么多年活下来的唯一动力!只有用这个方式,才能补偿阿娟,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
“你不会觉得你自己很伟大吧?你觉得你做了这些,就是爱她了?”
“这难道不是——”
“郑柏昇,你少在这自我感动了!”南星厉声打断他,“其实你恨的是你自己吧!你恨你自己当初不信任她,所以才害死了她!可你已经无法挽回,也没法补偿了!所以,你只能选择报复社会!你自己得不到的,你就拉所有人陪葬!”
南星的话仿佛戳到郑柏昇内心深处最隐秘的那个点,他的眼神突然一变。
“年轻人,不要自作聪明地妄图跟我讨论什么是伟大。你们经历过痛苦吗?你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吗?你们有试过,看着心爱的人在眼前被人折磨致死,自己却无能为力吗?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顾天鸣知道吗?”
“没有体验过这些的人,没资格在这教训我!”
他眯起眼睛,盯着面前的人:
“我刚才跟顾天鸣要车的时候,确实只是想一走了之。而后来,当我看到他看你的眼神,我忽然就不急着走了。”
“我要让他也体验一次我当年的感受。”
郑柏昇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南星。
“而他马上就会体验到了。”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整座小岛逐渐被夜色笼罩。顶层的观景台里,一圈灯光亮起来,远远看去,就像一片小小的孤岛,悬浮在半空中。
顾天鸣仰望着那片泛着光的孤岛,眼皮轻轻一跳。
从刚才开始,就隐约觉得不对劲的东西,一点点缠绕住他的心。
一到夜晚,观景台就会亮起灯,完全暴露在黑暗中,那就成了最好的狙击目标。
而这一点,郑柏昇不可能想不到!
还有,他跑到那么高的地方,虽然好防守,但是并不方便离开。
更重要的是,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郑柏昇没有再打来一通电话。就好像和他一样,也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顾天鸣的心越来越沉:他到底在等什么?
“顾队,天黑了。”特警队长走过来,“我们这边都安排妥当,就等你命令了。”
顾天鸣再次抬头望向塔顶。
“狙击手可以入场。”他沉声发令,“就位后不要行动,等我通知。”
“明白。”
天色越来越暗,海天交接处,最后一抹橘色晚霞也被浓墨般的夜色吞噬,消失在海平面上。
360度玻璃幕墙外,是越来越浓稠的黑暗。
夜色如潮水,将小小的观景台层层包裹。
“嗯,差不多了。”
郑柏昇看了看天色,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然后走到控制台边,轻轻摩挲着一排开关。
咔哒。
唰——
顶部一圈高功率探照灯同时亮起,整个观景台瞬间亮如白昼!强烈的光线在玻璃幕墙间来回折射,每一寸阴影都被照得无所遁形。
南星下意识想要抬手遮挡,可是手被铐在身后根本动弹不得。强光刺得他眼前发黑,脸色却在几秒内变得惨白。
顾天鸣猛地抬头,望向塔顶那片突然爆发出白光的小小平台。
他终于意识到郑柏昇要做什么!
这时手机响了,竟然是郑柏昇打来的视频电话。
“顾督察,你们不是很相爱吗?”郑柏昇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我也要让你尝一尝,心爱的人在自己面前生不如死,自己却无能为力,那是什么感受。”
紧接着画面一转。
当看清墙角那个人影时,顾天鸣只觉心脏被人捅了一刀——
强光下,南星蜷缩在墙角,紧闭着眼,脸色惨白,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着,好像下一秒就要失去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