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一遍,我要断电!”顾天鸣对着电话吼道。
电话那头的拒绝也很果断:“不行!这座塔关乎到全岛的生产和居民用电,绝对不能断!这是命令!”
顾天鸣眼睛通红:“现在人质生命安全受到威胁,我不能不管!”
“那你就不顾及其他人了吗?顾天鸣,不许感情用事!想想其他办法!”
顾天鸣啪地摔了电话。
都是合作多年的队友,但是从没有人见过一向冷静的顾长官如此失态的样子。
一时没人敢说话。
“指挥中心,狙击手已就位。”
对讲机里的汇报声打破现场的死寂。
“但是人质和嫌疑人位置很低,被障碍物挡住了,无法确认嫌疑人具体位置,无法射击。”
“知道了。继续蹲守,寻找时机。”顾天鸣眉头紧蹙,“b组呢?”
“报告,我们准备登塔,但是电梯被嫌犯关闭,无法使用。我们打算从安全通道上去,但是每一层都被锁死,强行突入还需要时间。”
“需要多少时间?!”顾天鸣的声音里难得带着焦躁。
“初步判断,大约需要……半个小时。”
“不行!他等不了了!”
顾天鸣来回踱着步子,蹙眉思索着什么。
片刻后,他突然站住,像是做了某个决定。
“听我命令,五分钟后,全区断电。把这座塔、包括附近方圆20公里的电全部断掉。”
特警队长像不认识似的看着他:“你疯了?刚才唐警司已经否决了,你要抗命?”
“是我自己的决定,所有后果我来承担。”
他的口吻十分平静,但是语气里的坚决,让现场任何人都没敢再反对。
“郑工,”顾天鸣看向旁边的工程师,“如果断电,附近的医院、应急救援部门等会受到影响吗?”
“这倒不会,这些机构都有备用电源,坚持一两个小时没问题。”工程师回答的很认真,“但是顾sir,我得提醒你啊,这座塔自从改造以来,从来没有断过电,因为里面有复杂的电路系统,我们断电最多只能断10分钟,10分钟后如果不恢复供电,保护系统会触发联级跳闸,到时全岛会陷入断电状态,影响可就大了。”
“放心,”顾天鸣目光沉沉望向塔顶,“10分钟,足够解决问题了。”
塔顶观景台。
在360度无死角的强光的照射下,小小的平台如一座牢笼。刺目的强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不留一丝喘息的空间。
南星蜷缩在角落里,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越来越艰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喉咙。
某些记忆碎片止不住地涌入脑海。
他想要闭上眼睛,可是那些画面仿佛在视网膜上灼烧,根本无法驱散。
他像是一个溺水缺氧的人,徒劳地挣扎着。他仰起脖子,努力望着头顶的穹顶——只有那里,光线似乎没有那么刺眼。
他睁大眼睛,用力望向穹顶之上:模糊的云层,好像还有几颗黯淡的星星……
顾天鸣……你在哪里?
不是说好的,你会在我身后吗……
可是下一秒,一道刺眼的光直射进他的眼睛。
“你还指望他来救你?”
郑柏昇晃动着手电,照着他的眼睛。在刺眼的白光下,郑柏昇的脸上浮动着狰狞的笑。
“电梯和楼梯已经被我锁死,他上不来的。我们的位置也特别好,被遮挡得死死的,狙击手根本不敢开枪。”
“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顾天鸣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他一向循规守矩,不会做出格的事。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你……”
南星的视线已经模糊,耳畔嗡鸣不止。郑柏昇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顾天鸣……”
无意识的呢喃着,肺部像是被人抽干了氧气,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分不清是在呼救,还是在告别。
“你想见他是吗?我也很想让他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郑柏昇望着手机,遗憾地摇头。
“可惜啊,他不接我电话。大概是自己都没勇气面对这一幕吧。”
“不过,这么珍贵的影像,怎么能错过?”
郑柏昇打开摄像头,开始拍视频。
“顾……天鸣……”
“对,就这样叫他,继续叫他!”
郑柏昇脸上浮现出扭曲的兴奋,把摄像头对准南星的脸。
“叫呀,继续叫呀!”
就在这时,突然唰的一声,四周的白光遽然消失。
整座岛台霎时陷入死寂般的黑暗,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
郑柏昇愣了一下,疑惑地抬起头。
砰!!
哗啦——
随着一声巨大的撞击声,玻璃穹顶轰然炸开一个洞,无数碎片如冰晶般倾泻而下。
下一秒,呼啸的螺旋桨声撕裂夜空,一架直升机出现在洞口上方!
探照灯从破碎的洞口射入,将漫天飞溅的玻璃碎片照得如同坠落的星辰。
郑柏昇惊恐地抬起头。
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单手攀着舷梯,怀里抱着一把冲锋枪,从洞口飞身而下!
皮靴踏着满地玻璃,碎光映在他冷峻的侧脸上,眉骨下那双眼睛如刀锋般锐利,带着杀气,直射过来。
郑柏昇只愣了半秒,反应也极快,他一把勾住南星的脖子,将他从地上拖起来,挡在身前。手中枪口抵住他的太阳穴。
顾天鸣根本没看他,他垂眸看向他怀里的人,眼神一瞬变得柔软。
“星星,不要怕。”
“我来了。”
南星睫毛颤了颤。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濒死时刻出现了幻觉。
他的脖子被勒着,依然觉得呼吸困难,可是那些让他窒息的强光已经消失了。温柔的声音响在耳边。
那是谁?是他吗?
他努力睁眼去看,模糊的视线里,竟然真的看到了那个身影。
顾天鸣站在破碎的穹顶之下,夜风掀起他的衣摆,直升机的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道锋利的剪影。
就像是从最绝望的噩梦里破空而来的战神,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从天而降,来到他的面前。
南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一定是幻觉。
“放手吧,郑柏昇,你跑不掉了。我已经知道了你当初所有的事。”
“我知道你想补偿周丽娟,补偿你对她的亏欠。但是——”
“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懂!”
似乎是被这个名字刺激到,郑柏昇突然爆发出吼声。
“为了她,我什么都能做!我可以努力当警察、努力向上爬,可以放弃一切原则,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这就是我的报复方式!”
他脖颈青筋暴起,枪口重重一顶——
“现在,我只有当着你面杀了他,你才能跟我一样,体会到什么叫痛苦,什么是无能为力,什么叫生不如死!我会让你跟我一样,后半辈子都活在地狱里!你口口声声说爱,可你什么都做不到!根本不懂爱!也不配谈爱!”
顾天鸣忽然笑了。
“也许吧,也许我是不懂爱。”
他怜爱地凝视着南星苍白的脸:“所以,才会让他一个人受了那么多苦。”
“但是,以后不会了。”
顾天鸣静静注视着眼前的人,声音无比平静:
“你今天要是杀了他,我就会先杀了你。然后我会跟他死在一起。”
“实话告诉你,我来到这里,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我不会再跟他分开,无论生死。”
郑柏昇微微一震。
顾天鸣抬起眼皮,带着挑衅望着面前的男人:
“光这一点,你就做不到,对吧?你也永远没机会做到了。”
“你还觉得你会赢吗?”
郑柏昇整个人猛地一晃,但手臂还是紧箍着身前的人。
“郑柏昇,我知道过去的一切让你觉得不公平。其实这个世界,根本没什么公平可言。但是至少我们自己,还有选择的机会。”
“我没有了。”
“你有的。”
顾天鸣看着他,缓缓道:
“还有人在看着你。”
郑柏昇眼神愣怔了一瞬,但又好像意识到什么。
“周沐阳。”顾天鸣轻轻吐出三个字,“他还在下面看着你。”
这个名字像一记重锤,砸得郑柏昇几乎没站稳,往后踉跄了半步。
“你、你告诉他了?”郑柏昇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声音变得沙哑,“所有的这一切……他都知道了?”
“还没有。”顾天鸣注视着他,“他现在还不知道。”
听出话里的用意,郑柏昇像是终于卸了力,手臂一点点松开,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
顾天鸣迅速上前一步,将南星拉过来。
“不要怕星星,没事了。我在这里。”
南星轻轻嗯了一声。
顾天鸣捏了捏他冰凉的手心,将他拉到身后,低声道:“再等我一下,嗯?”
南星攥着他的手没放,“好。”
“郑柏昇,收手吧,跟我回去。配合警方,现在还来得及。”
顾天鸣望着眼前的男人,做着最后的劝说。
郑柏昇背对着落地窗站着,垂着头,脸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沉默并没有持续很久。可再次开口时,他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天鸣……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永远不要让他知道,好吗?”
顾天鸣喉结滚动了一下,“好。”
郑柏昇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眼底浮出一抹满足的笑容。
他缓缓转过身,望向塔下那片闪烁的警灯,和警灯后模糊的人群。
夜色遮挡下,其实什么都看不清。可他的目光始终盯着某个角落,极尽温柔,近乎贪恋。
枪声响起得猝不及防。
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郑柏昇的身体已经重重倒下。太阳穴处,黑黢黢的洞口正向外喷涌着暗红的鲜血,手中那把手枪还在冒着硝烟。
他趴在地上,眼睛始终睁着,固执地望向人群中的那个角落。
最后一抹释然的微笑,缓缓凝固在嘴角边。
高塔已经恢复供电,远处的城市像是重新被唤醒,一片一片地,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警笛呼啸,红蓝警灯在身后闪烁。
顾天鸣用毯子裹着南星,扶着他走到救护车边。
“行了,我已经没事了。”南星嘴唇还是有点发白,但是整个人已经恢复了不少。“救护车就不用了吧,我哪有那么脆弱。”
“不行。”顾天鸣给他裹紧毯子,“必须检查一下。”
“那这个毯子就不用了……”
正说着,人群中两个行色匆匆的身影朝他们大步走来。
“天鸣!”汤诺亚身后跟着周沐阳,走到他们面前,“怎么样,都解决了吗?”
顾天鸣刚要说什么,年轻的警察就扑到南星面前,眼睛亮得像是装着星星。
“前辈!你没事吧!”
“我没事,谢谢你啊。”
“我就说嘛,我的偶像绝不是坏人!”
周沐阳扭头望了一眼汤诺亚,像是个打赌赢了的孩子,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和骄傲,“好人就是好人,绝不会变成坏人!”
汤诺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是,你说得对。”
“那个人呢?”他想到什么,看向顾天鸣,“他——”
话音未落,就见到远处两个穿着法医制服的人,抬着一副担架匆匆走过。担架上,深红的布料隐约勾勒出人形的轮廓。
汤诺亚咽下了后面的问题。
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引着,周沐阳的目光下意识地也望了过去。
一直到那抹红消失在转角,他也没回头。
红蓝警灯映在他的瞳孔里,闪烁着,跳跃着,最终模糊成一片明明灭灭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