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二十四小时，警队内部就已经暗流涌动，关于莫戎案已经获得重大进展的传闻，在各个部门间迅速传播开来。
顾天鸣面沉如水地坐在办公室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果然，郑柏昇的内线电话很快就打过来了，让他过去一趟。
“天鸣，我听说你们已经获得了一些重要进展？”
郑柏昇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看过来。
“郑sir，关于这这件事，我正打算想过来跟你汇报。”顾天鸣蹙眉道，神情有几分不悦，“这本来是内部机密信息，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出来，看来队内纪律需要整肃了。”
“纪律是该整顿，”郑柏昇表示同意，话音一转，道，“不过你先说说，是什么重要进展？”
顾天鸣便把准备好的内容汇报了一番。
“陆鋆？怎么又是他？”
听完顾天鸣的汇报，郑柏昇微微蹙起眉。
“我记得，针对他的调查不是早就结束了吗，怎么又牵扯进来了？”
“没错，从缪斯号游轮下来之后，经过调查，确实没有找到他和这起案子的直接关联，所以当时就暂停了对他的继续追查。”
顾天鸣面色平静地注视着郑柏昇，
“但是，据可靠情报，前两天他又出现在了北郊工业园。”
郑柏昇的眉峰果然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北郊工业园？你前两天不是还说那里安保森严，无法渗透吗？”
他的唇角轻轻勾动了一下，像是怀疑，也像是试探：
“现在怎么又知道的这么清楚？你的消息可靠吗？”
顾天鸣并没有回答前几个问题，只说：“不会有错，我肯定。”
郑柏昇看了他两秒，忽然轻笑一声。
“难道莫戎也开始对古董收藏有兴趣了么。”
说罢，他敛起玩笑的神色，“可就算陆鋆真的出现在那里，你能摸清楚他和莫戎之间的新动态吗？之前关于他什么都没查出来，难道这次就会有新的突破？”
“已经有了。”
顾天鸣不动声色地说道，看到郑柏昇的目光果然微微一顿，便继续道：
“与陆鋆现身的消息同时收到的，还有一份加密情报，是关于莫戎集团的犯罪证据。内容非常详实，我已经安排核实工作了，一旦确认，凭这份证据，可以直接给莫戎定罪。”
“加密情报？来源可信吗？”
“非常可信。”
郑柏昇等了片刻，见顾天鸣没打算多加解释，便点了点头，眼里浮起一丝赞赏：
“天鸣啊，我记得之前问你的时候，还说不打算安插卧底。看来，你的工作做得比我想象的要周密得多，也要严谨得多。”
“不算是卧底，”顾天鸣笑了笑，“只能算是一个线人吧。工作守则里明确规定，关于线人的使用，是可以暂不上报——”
“不用跟我背条例，我明白。”郑柏昇抬手打断他，显然也并不打算纠结到底是线人还是卧底这个问题，只说：“那既然现在证据都有了，你还不动手抓人？”
“不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解决。”
“什么事？”
顾天鸣注视着他，“郑sir，你还记得两年前在边境仓库的那次围剿吗？”
郑柏昇微微一愣，“当然记得，那次行动中，我们失去了一名优秀的队友……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那次我们的部署非常严密，可是他们还是在最后一刻及时撤离了。那次行动之后，我就怀疑我们内部有人给他们暗通消息……”
“可是那件事情之后，专案组的内部调查持续了好几个月，并没有查出什么。这个猜测当时不是已经消除了吗？”郑柏昇道，“怎么，你到现在还没放弃？”
“怀疑只是表面上消除，但至少在我这没有。”顾天鸣轻轻摇头，“这次莫戎的卷土重来，无论是势力范围，还是资本实力，都远超过两年前。而之前我们安排的每一次打击行动，都能被他们精准逃脱。所以我怀疑，这个人不仅存在，而且在这两年间，还一直在协助他们。”
郑柏昇沉默几秒，“那么，你有怀疑对象吗？”
“目前还没有。”顾天鸣语气平静，“不过，我的线人说，他就快要把那个人挖出来了。”
郑柏昇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点头道，“行，那就按你的想法来。”
两人谈完，顾天鸣便告辞。
走到门口时，郑柏昇忽然叫住他。
“对了天鸣，还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什么事？”
“不管是卧底还是线人，怎么用是你的事，但是最基本的人事档案还是要有。否则万一之后出了问题，我们都不好追查。”
郑柏昇目光变得温和，就像是对下属发出善意提醒的长辈。
“你知道的，毕竟都是单线联系。以前联络人遇到意外，卧底警员的身份石沉大海再也无法恢复的事，我们不是没见过。”
“当然，我明白的。所有档案都有，郑sir放心。”
“那就好。这么重要的资料，一定要保管好。既然你已经怀疑我们内部有问题，那么内网也是不安全的。”
顾天鸣突然笑了，好像一直就在等这个问题。
“我明白，所有档案都在我电脑里，本地文件，没有联网，郑sir大可放心。”
“那就好。”
顾天鸣推开办公室的门，刚走两步，就在转角处撞上一个猝不及防的身影。
“洛洛？你怎么在这？”
苏洛像是只受惊的兔子，惊惶地向后退了一步，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他定了定神，勉强挤出一个笑。
“天、天鸣哥……”
“来找郑sir有事？”
“啊？没有没有！我正好路过而已……”
顾天鸣点点头，看了眼手表，“没注意都已经下班了。你能走了吗？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顾天鸣难得主动邀约，苏洛简直受宠若惊，忙不迭点头：“好啊！”
餐馆是苏洛很喜欢的一家居酒屋，点的菜也都是他爱吃的。可是一整晚，苏洛看起来都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洛洛，今晚怎么这么安静？”
顾天鸣把一小碟刺身往他面前推了推，
“最喜欢的金枪鱼也一口都没吃，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苏洛没说话，只是垂着头，筷子在酱油碟里无意识地画着圈。
“天鸣哥……”他忽然抬起头，“有个问题我想问问你。”
“什么问题？你说。”
“就是……如果一个人，他曾经做错了一些事，那么他就永远都是坏人吗？”
顾天鸣目光柔和地望着他，像是对这个问题一点都不意外。
“在我这里，好人坏人并没有绝对之分。最重要的是，要看他有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错误，并且愿意改正。”
苏洛咬着嘴唇，“那如果，这个人一直在努力弥补呢？他还有机会做回好人吗？”
“当然有机会，哪怕是罪大恶极的人，只要愿意悔过，什么时候都不晚。”
“当然，”顾天鸣顿了顿，又补充道，“在法律框架之内，每个人都需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也正因为此，勇气才格外可贵。”
顾天鸣望着他微微愣怔的样子，循循善诱道：“洛洛怎么了，突然问起这个？”
“天鸣哥，其实我……”
“嗯？”
顾天鸣也不催促，就这么静静地等着他说。
可是苏洛嗫嚅了半天，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像是又漏光了一样，最终低下头。
“没什么。天鸣哥，我吃好了，我们走吧。”
“好，那我送你回家。”
夜色浓稠如墨。
深夜的警局大楼一片寂静，每层楼只有走廊和楼道里亮着应急灯，从窗口映出荧荧的光。
街对面，一辆suv隐藏在榕树下的阴影中。
“怎么样？”懒洋洋的语调从话筒里传出来，“陪你的小情人吃完饭了？送人家回家了？怎么不上去坐坐？”
“你不要乱说，我那是工作需要。”
“切，就会装。”南星隔着电话翻了个白眼，“今晚你不是在现场盯梢吗？怎么还有空给我打电话？都布置好了？”
“都准备好了，就等着蛇自己钻出来了。”
“顾长官这么有信心啊。”南星轻笑道，“他要是不上当，你打算怎么办？”
“不会的。”
顾天鸣望着不远处的大楼，十二楼那个熟悉的窗口没有亮灯，窗帘只拉了一半。仿佛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我有感觉，今晚一定会有收获。”
“好啊，”南星语气也跟着放轻了，像是怕惊扰到什么，“那我们一起等着。”
接下来，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可是谁也没有挂电话。南星轻缓的呼吸声从电波里传来，一下一下拂过耳畔，与这头的心跳声渐渐重合。顾天鸣甚至都能想象得出那副画面——那人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南瓜软乎乎地趴在他的胸口，被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撸着软软的刺，偶尔抬起湿润的小鼻子，蹭着他的掌心，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夜色温柔笼罩下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坍缩成了眼前空荡荡的街道、寂静的大楼、和耳边这一通无声的电话。
忽然，一个黑影一闪，将顾天鸣从这过分温柔的梦境里生生拽了出来。
那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四下张望一番，十分熟练地避开摄像头，走进了警局大楼。
“来了。”顾天鸣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