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悄无声息地踩在地毯上。
办公室里一片漆黑，只有墙壁上的应急通道指示牌亮着绿莹莹的光。
不过这里太熟悉了，不用看，也能摸到他要去的地方……
目光落在尽头的那间办公室。
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熟门熟路地摸进办公室，打开电脑的手指有一瞬间的颤抖。
开机程序不紧不慢地跳动着。
快一点，再快一点……
心里默念着，程序很快跑完。
【请输入登录密码】
密码？密码是……
前两天站在这里，看见他输入的那串指令——
默念着记忆中的字符，一个字一个字敲下。
密码正确！登录成功！
轻轻呼出一口气。
证据……证据会放在哪里？
目光很快锁定在桌面上一个文件夹。
【莫戎案最新证据】
肾上腺素骤然飙升，血液在耳膜里轰鸣，一阵狂喜涌上大脑，掩盖了那一瞬间隐隐的不对劲。
双击点开。
怎么是空白？！
大脑也跟着空白了一瞬，而下一秒——
“你在干什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与此同时，唰——
煞白的灯光如潮水般充斥了整个空间，将每一个阴暗的角落照得无所遁形。
顾天鸣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目光冷峻地望着这个刚分开没多久的人。
苏洛脸色一片死灰般的惨白，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面前的这个男人，几个小时前刚体贴地把自己送回家，温温柔柔地说着“洛洛晚安”。而此刻，看过来的目光仿佛淬了冰，只剩下审讯般的锐利，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温度。
“天鸣哥，我、我……”
顾天鸣的视线扫过桌面，看着打开的文件夹和插入电脑的u盘。
“擅入机密区域，窃取案件资料。你的行为是什么性质，不用我再多说，你自己很清楚。”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一五一十地跟我坦白全部事实，要么，我现在上报监察科——”
“不要！”苏洛眼泪夺眶而出，“天鸣哥！求你不要揭发我！”
“那你要跟我交代吗？”
苏洛泪眼朦胧地望着顾天鸣，颤抖着点了点头。
“按照程序，这场谈话原本应该在审讯室进行。但是顾及到你的心情，我们就在这里。”
顾天鸣把一包纸巾放在他面前，按下录音器。
“但是照例，我要全程录音。你现在可以开始了。”
“是我干的。”
苏洛的声音细若游丝。
“我听说……你已经获得了莫戎案件的重要证据，我急于拿到资料，所以我……”
“为什么？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没有人指使，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
“洛洛，都到这个时候了，你最好跟我说实话。做伪证、妨碍司法公正，那是另一条罪名了。”
“真的没有别人！”苏洛急得眼泪又掉下来，“是我自己……”
“你自己？你有动机吗？”
“我、我是有原因的。”苏洛抿了抿唇，“下午在郑sir办公室门口，我无意中听到你说案子已经取得了重要进展，特别是，你还提到了两年前那件事……我、我就害怕了。”
顾天鸣心里一沉，“两年前怎么了？”
“两年前的那次行动……”
苏洛犹豫着，突然抓住顾天鸣的手：“天鸣哥，我要是说出来，你会不会……会不会恨我？”
顾天鸣冷冷地看着他，松开他的手指，“如果你真的还在意我对你的态度，就不要再说这些废话。说出真相，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
年轻人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望着面前面容冷峻的男人。
“我知道，那天在仓库里，是因为有一扇通风口被打开，才让他们有了可趁之机……”
“我也知道，南星哥是因为要返回关闭那扇通风口，才导致我们的队友被残杀……”
“那扇通风口……”
苏洛低着头，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印子，声音低得根本听不清。
“……是我打开的。”
尽管顾天鸣已经隐约意识到，苏洛和两年前那件事可能有某种关联，但此刻，残酷的真相还是让他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你说什么？是你？”
“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苏洛带着哭腔，“我没想到会造成那么严重的后果！”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苏洛望着眼前男人明显染起怒意的眼眸，整个像是被深深的恐惧笼罩，嗫嚅了半天，不敢再发一个音。
“快点说！”顾天鸣陡然提高音量，“现在，立刻！每个细节、给我全部说清楚！”
“我……”苏洛被吓懵了，“天鸣哥，你别生气，我说，我全都告诉你。”
“两年前，我刚毕业，以实习生的身份来到重案组，第一天，我就遇到了你。天鸣哥，你可能不相信，但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被你吸引了……”
顾天鸣显然没有耐心在这个时候听这种告白，他眉头紧拧，口吻冷厉：
“苏洛！你要是再扯这些没用的，就不用跟我说了！”
“我、我说的不是没用的……”
苏洛被吓得瑟瑟发抖，眼泪不住地掉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下意识就加快了语速。
“我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你，我想引起你的注意，但是无论我怎么做，你都好像，只把我当弟弟……”
“后来，我第一次被允许参加那么重要的行动，我意识到那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让你看见我。”
“褚子谦跟我说，我在你眼里还很稚嫩，不能独当一面，如果在这次任务里，我能有出色的表现，你一定会对我刮目相看。”
“他跟我说，那个暗道里有很多通风口，如果我能打开其中一扇，就是给行动多留一条退路，万一后面发生什么情况，我们还有机会撤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个字都沾满了恐惧和后悔：
“他、他说，你一定会很欣赏我的，我就相信了……”
“当时南星哥没让我跟进去，让我在外围待命，但后来我还是一个人偷偷溜进去……然后……”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哽咽起来，可抬头看到顾天鸣铁青的脸色，又忍住了。
“后来引发那么严重的后果，是我根本没想到的！看见任务失败，仓库爆炸，最初我都不知道是我的原因……直到后来开始内部调查，我才渐渐意识到不对劲。我吓坏了，本想跟你坦白，但是……”
“但是我真的害怕，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我怕你再也不会原谅我……”
“今天下午，我听你跟郑sir说查到重要线索，还提到两年前那件事，我怕你查出来那件事是因我而起，我太害怕了，我就想来看看……”
苏洛在紧张和心急之下，一番解释说的语无伦次，但顾天鸣已经全明白了。
“你说的那个褚子谦，是谁？”
“是、是我警校同学，跟我同一批进来的，当时他被分在了警务处……”
顾天鸣沉默几秒，心里有了某种猜测。
“你还有其他要跟我交代的吗？”
“有。还有那个手机……”
对苏洛的讯问持续了一整夜，结束时天已经亮了。顾天鸣按照程序，将人暂时羁押。
处理完后续工作，重新回到安全屋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竟然是苏洛？”
听顾天鸣讲述完一切，南星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的惊讶。
“虽然早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可也没想到他能这么胆大……你查清楚了吗？他说的是真的吗？不会是为了帮某人顶罪吧？”
“已经核查过了。”顾天鸣说，“你还记得我们后来返回仓库，找到的那个门栓吗？”
“是啊，不是还在上面提取到一枚指纹？但是当时跟数据库里没有比对出任何结果啊。”南星意识到什么，“怎么，难道真是……”
“我今天上午让技术科取了苏洛的指纹重新比对，证实确实属于他的。我还带他去了一趟现场，他的供述也跟现场痕迹相符。”
“哈……那就跑不掉了。”南星感叹着，“这小子是要干嘛？为爱痴狂？真够伟大的啊！”
“还有，他还承认那个丢失的手机也是他拿的。因为那个型号很特殊，和当初楚子谦跟他沟通时让他用的手机一模一样，他看到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案发了，头脑一热。就把手机拿走了。”
南星：“……”
顾天鸣看他一眼，“这样，也算是还你清白了。”
南星翻了个白眼，“呵，那我还得谢谢他？”
“不过可惜了，”南星想了一会儿，面露遗憾道，“我还以为设这个局能抓到老狐狸，没想到只抓到一只小鸡……”
“老狐狸可没那么容易中计。”顾天鸣说，“不过，情况也没那么简单，苏洛也可能是被人利用的。”
“什么意思？”
“他提到的那个褚子谦，我初步调查了一下，当年确实在警务处做实习警员。可是你想想，哪个实习生一来就能进警务处？”
“啊，所以你怀疑……”
“还有一个疑点，当初那件事情之后，褚子谦就立刻被调走了。现在人事关系已经不在南湾警署了，而是去了长岛。”
“竟然调这么远……”南星若有所思，马上又意识到什么，“所以你要出差？去长岛？
“没错，这条线索必须得跟，而且得尽快。现在苏洛落网，真正的boss一定在幕后看着，我们得比他更快找到关键人物。”
“什么时候走？”
“今晚就动身。”
“这么快。”南星嘟囔了一句。
“去长岛而已，顺利的话三四天就回来了。”
顾天鸣看着眼前人垂头丧气的样子，露出了二十四小时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
“这么舍不得我？分开三天都不行？”
“谁舍不得你了。”南星白他一眼，“我只是想到，以前出差这种事，我都是跟你一起去的。”
“想一起出差啊，以后有的是机会。”顾天鸣揉了揉他的脑袋，“在家乖乖等着我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哼，就会来这套。”
“对了，”顾天鸣想起什么，拿出一个牛皮纸包裹的方盒，“给你的。”
“什么东西？”南星盯着盒子上系成蝴蝶结的麻绳挑了挑眉。
打开一看，竟是一条羊毛绒毯，花纹独特，质地细腻，在灯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温润光泽，一看就是匠人手工编织的上等货。
他噗嗤一笑，“怎么想起来给我这个？”
“我发现你很喜欢睡沙发上，劝你上床睡你肯定不听我的。那就盖好毯子，别着凉了。”顾天鸣摸摸鼻尖，“这个毯子是我托人从苏格兰一个做了两百年羊绒毯的私人家族工坊订制的，工期比较长，所以现在才收到……”
“顾长官忙着破案，竟然还有心思想着这个？”南星把脸埋进毛毯里，深吸一口气，“唔……有雪松的味道。你不会偷偷用过了吧？”
“我就算要用，也要等你先用过，沾上你的味道，对我才有吸引力。”
顾天鸣面不改色，撩人的话说得一本正经，南星耳尖微微发红，他抱紧毯子哼了一声：“想得美，我才不给你用。”
顾天鸣看着他，眼底泛起自己都没觉察的笑意。
“还有啊，我不在的这几天，你自己千万小心，昨晚的行动，那个人一定在背后盯着，这两天说不定就会有所动作。”
“放心吧，我还需要你保护吗？”南星抱着毯子不松手，一脸傲娇，“倒是你啊，一个人跑那么远地方，小心别被坏人骗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