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星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地上那个沾满血污的身影上。尽管制服已根本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是从肩章可以看出来，应该是一个刚毕业的实习警察。
“怎么，不敢动手啊？”爆姜噙着阴冷的笑意，“我们南警官没杀过人啊？想混社团，跟你以前当条子可不一样，如果连人都不敢杀，那趁早滚蛋！”
爆姜说着，阴恻恻地靠近他，“还是说，你根本就还是个条子……”
南星眸光微动，突然嗤笑一声，错开了一步，看向莫戎，满不在乎地开口道：
“莫哥，我杀了他不要紧。但是杀警察这种事，后果可非同一般。如果只是为了证明我的身份，搞出这么大动静，后面给公司带来什么麻烦，那可太不值得了。”
“你他妈少废话！杀个条子算什么！”爆姜暴怒道，“想教训我？老子当年在仓库里杀那个叛徒的时候，你还在一旁瑟瑟发抖呢！”
某个不堪回首的画面在眼前浮现，南星心脏一滞。
“你既然想要证明清白，想要证明你投诚的决心，就按我说的做！有什么后果不用你管，我来搞定！”
房间里的气氛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南星。
南星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最后回过头，去看罗笑尘。
然而罗笑尘也很为难，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老弟，难为你了，我知道你重情意，看到昔日队友，总归难下手。但今天这个场面，大家都看着呢，不给个交代，我也不好做啊……”
知道罗笑尘也帮不了自己什么，南星深吸一口气。
“行，既然虎哥也这么说，那我照做。但我不在这里动手，免得脏了公司的地方。”
他说着，就去拉地上那个男人，“我去外面解决。”
“想都别想！”爆姜一个箭步冲过来，啪地一声，手里的枪已经解开了保险，硬塞进南星手里。
“我知道你们条子诡计多端，但是别想跟老子耍什么花样！现在，立刻，就在这里解决了他！再推三阻四，老子立刻杀了你，给社团清除障碍！”
“哎哎哎，别他妈动手动脚的啊！”罗笑尘不爽地上来推他，“我的人你也敢碰？活腻了？”
“我就碰了怎么了！”爆姜毫不客气地甩开他，“他是你什么人啊？处处护着？老大都没说话，你在这叽歪个什么劲？”
“你俩够了！”紫檀木佛珠重重拍在桌面，莫戎脸色难得的冷厉，“要吵出去吵，整天在小弟面前吵架，有没有点大哥的样子？！”
他的目光带着震慑的威严，扫过剑拔弩张的两人，最后看向南星。
“南星，你也不用推辞了，就在这里，就现在，当着大家的面，给我们一个交代。”他的声音里透着南星从未听过的肃杀，“否则，你今天也别想走出这扇门了。”
空气一时凝固。
冰凉的金属握在手里，南星低头看着手里的枪，又扫过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最后看向地上那个狼狈的青年。
年轻的警察胸口微微起伏着，嘴角沾着血渍，看过来的眼神里，明明极度虚弱，却带着不服输的倔强。
不知怎么，陈繁的脸突然闪现在眼前。
尽管在警校受过最严苛的训练，尽管前辈的故事听过无数，尽管早就做过充分的心理准备，尽管从警校到警局，这身制服已经穿了快十年，然而直到这一刻，南星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了。
什么是警察的职责？什么是卧底的使命？他曾经对着警徽庄严宣誓，也曾嬉笑着对着顾天鸣信口开河。经历过上千个执勤的日夜，也经历过血泪交织和枪林弹雨，他以为自己早就看透这份职业的全部重量，然而直到此刻他才惊觉：在生死抉择面前，过去的一切认知，都变得可笑至极。
南星心脏抽紧，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小小的金属手枪握在手里，仿佛有千斤重，压的他抬不起胳膊。
“还等什么呢？动手啊！”爆姜的催促在身后响起。
南星手指缓缓收紧，某个孤注一掷的决定即将做出。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沉重的金属门突然被推开。
“哟，这么热闹？”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南星猛然抬头。
刺目的阳光从门外倾泻进来，勾勒出一个优雅的剪影。
那人穿着一袭白色亚麻西装，逆着光站在门口，慢悠悠地扫过满屋狼藉。
“这么多人？看来我错过好戏了？”
竟然是陆鋆！
南星简直瞳孔地震，大脑像被塞进了一团棉花，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却见莫戎竟然站了起来，堆着笑向陆鋆迎过去。
“陆老板，这么早就到了？”
“哦？不是约了四点？我记错了？”
莫戎愣了一下，“抱歉抱歉，是我忘了时间。要不你先去楼上等等我？”
“什么事啊，搞这么大动静？”陆鋆饶有兴味地探着头，看着屋里的人，“我刚在门口听说，你们怀疑有人是警察？”
“呃，一点家事而已，让陆老板见笑了。”
陆鋆目光落在南星身上，挑了挑眉。
“不会是他吧？”
“怎么？陆老板认识他？”
“何止认识？”陆鋆噙着意味深长的笑，缓步走到南星面前，“他不仅做过我的私人保镖，我们还曾经一起度过一段美妙的时光……他要真是警察，我早就被抓了，你今天还能见得到我？”
“什么？”莫戎大惊，“你是说，他是你的……不会吧？”
“有什么不会的？而且，他曾经还为我挡过子弹，说起来，也是我的恩人了。”
莫戎眼神闪烁，明显在判断着什么。陆鋆却突然转身。
“行了，既然你不信，那我就把他带走。合作的事，我就当没听你说过。”
听闻此言，莫戎脸色一变，“哎，等等！”
他急忙拦住陆鋆，笑容有些僵硬，“陆老板说笑了！你都这么说了，我怎么能不相信？”
“哦？这么给面子？”
“是陆老板给面子。”莫戎做出邀请的姿势，“走，我们这就上楼聊。”
陆鋆意味深长地扫视着屋子里的众人：“可我看，戏还没散场呢。”
莫戎一挥手，对着手下人吼道：“赶紧收拾收拾！该干嘛干嘛去！搞成这样，像什么样子！还有，那个条子赶紧放了，那么喜欢抓条子，你们是嫌被他们盯得不够紧啊？！”
爆姜一愣，眉毛拧了起来，“哎哎莫哥！那事就这么完了？”
莫戎已经没耐心了，“你还想怎样？要不要每个人都在你面前杀个条子你才肯安生啊？”
他顿了顿，厉声道：“还有，之前业务板块的事就按我说的来，谁要再敢反对，就给我滚出这个门！”
暮色已至，南星站在门口一棵榕树下，最后一抹斜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下午那场闹剧，收场得既突然也出乎他的意料。陆鋆和莫戎上楼之后，自然也没人再找他的麻烦。
可是南星心里仍然塞满了一堆问号有待解开。
陆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和莫戎到底什么关系？
两人之间还有合作？
更重要的是，他怎么会愿意出面帮我解围？
他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态？
难道……他知道我的身份？
南星正胡思乱想着，就看到陆鋆和莫戎从小楼里出来。两人站在门口寒暄了一会儿，陆鋆便径直朝自己走来。
南星并没有意外。他站在这里，本就抱着某种说不清的心思，似乎早就料到陆鋆谈完事后，一定会来找自己。
“……鋆哥。”南星叫了一声。
“好久不见啊，辰辰。不对，我好像应该叫你……”陆鋆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星星？”
这两个称呼无论哪个放在此刻都有些错位感，南星耳根发热，“鋆哥别取笑我了，我那也是……呃，身不由己。”
陆鋆看他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了些。
“当初给你的合同我还保留着呢。你一直没来找我，我以为你不干这行了。没想到，是跟莫戎做事了啊。”
轻巧的话音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试探，南星刻意忽略，微微一笑：“做什么都不过谋生罢了。鋆哥，今天谢谢你了。”
“真要谢我啊？”陆鋆歪头看他，“你打算怎么谢？”
“鋆哥有什么需要做的，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
“那你回来帮我做事。”
人还站在莫戎的地盘上呢，这么公然挖墙脚不太好吧！南星瞥了对面人一眼，却见他一副坦然的模样。
“鋆哥，这个……”
“你看，你又不愿意，刚才还说什么都行呢。”
明明是抱怨，但语气里竟有几分莫名的宠溺，南星微微一愣，觉得自己一定是出现了幻觉。
他正愣怔着，陆鋆忽然笑了笑，“虽然呢，我一向也看不上莫戎，但我知道你这个人有情有义，所以，我尊重你的选择。”
陆鋆前一句话说的一本正经，下一秒却促狭一笑，换了副表情，微微低头凑到南星耳边。
“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我换个提议。”
“你不是想感谢我吗？那就陪我睡一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