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鸣早上一到警局，就被郑柏昇叫去了办公室。
走进警司办公室时，郑柏昇正端着咖啡站在窗边远眺。听见顾天鸣进来，便转过身，示意他坐下。
“天鸣，莫戎的案子，进展如何？”他开门见山道。
“几条线都在跟进，目前暂未取得太大进展。”
“你们不是在重点调查北郊工业园吗？还没有突破？”
“暂时还没有，”顾天鸣摇头道，“莫戎非常谨慎，对于基地仓库这样的地方，他早就布下周密的安保措施，严防死守。外围有二十四小时巡逻的马仔，核心区域更是层层监控。我们想过几套方案，暂时都不可行。”
郑柏昇沉吟一下，“那之前一直在追查的物流公司呢？怎么也没动静了？”
“lx物流公司，情况更棘手。他们股权结构复杂，有很大一部分在境外，我们权限不够。再加上对方行政效率很低，我们查起来也是困难重重。”
“天鸣，”郑柏昇看着顾天鸣，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几分锐利，“这案子已经快两个月了，进展有点慢啊。”
“是，”顾天鸣颔首，“确实遇到不少困难，每条线索都没法顺利推进。”
郑柏昇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既然都锁定了嫌疑人，只缺证据，那你就没考虑过，安插卧底进入？”
顾天鸣抬眸对上郑柏昇的眼神，神情自若道：“我确实考虑过这个方案，但是莫戎这个人非常狡猾，之前几个关键人物的落网，已经引起了他的警惕，所以工业园的调查才这么举步维艰。这个时候要是再安插卧底到他身边，恐怕适得其反。”
他直视对方的眼睛：“郑sir，卧底警员的安全，我们也必须考虑。”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行，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推进？”
“稳扎稳打，还是从资金链和外围马仔突破，收集到足够证据再说。”
“行，就按你说的来。不过我要提醒你，这个案子上面盯得紧，我也得去汇报工作的。要是再没点东西拿出来，我可没法交差啊。”
“我知道的。”
“还有一点，事关重大，我还是那句话，你有任何计划，一定要提前报备，切不可擅自行动。”
“明白。”
南星接到罗笑尘电话是在下午，让他赶紧过来一趟，说老大召集所有人集合，有重要事情要交代。
今天天气很好，早春的阳光穿过枝桠，暖融融地洒在路面。正是下午三点多，路上车流不多，南星停在路口等红灯，眯起眼看着透过车窗在控制台上跳动的阳光，竟然有了一种惬意的感觉：这活真不错，自由自在，远比窝在办公室天天开会写报告盯视频爽多了……
他正想着，顾天鸣的短信就在这时候进来了。让他有空速回电。
“有什么指示啊，长官？”
“你在哪呢？怎么不在家？”
“哟，想我了？”南星噙着笑，仿佛已经看见那人在安全屋里皱着眉到处找人的样子，“罗笑尘临时叫我出去，说是老板有事要说。”
“他有说什么事吗？”
“没。”听出对方语气里的凝重，南星微微一怔，“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猜测他们内部已经开始调查了，你千万小心。”
南星瞬间领会，“怎么了，有什么动静吗？”
“今天早上郑sir问我案子进展，特意问到了卧底的计划。”
“这也还好吧，例行询问而已，也不能说明什么。”
“不止这样。更可疑的是，我后来发现，卧底警员档案系统有被非法登录的痕迹。”
南星微微一愣，“什么？谁干的？”
“现在还不知道。但好在这里面没有你的资料，暂时不会暴露。”
南星沉默一瞬。
“但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小心，他们虽然现在没有证据，但很明显已经开始怀疑，只要他们想要调查，你就会有麻烦。”
“我知道了。”
“不知道今天他们叫你过去到底要干嘛，但我总觉得不太对。”顾天鸣语气凝重，“南星，你务必保持谨慎，有任何不对的情况，一定不要冲动，随时联系我……”
“行了，你别瞎担心了，我心里有数。”听出对方的担心，南星随口安抚道。
看到绿灯亮起，他便不再多说，“我快到了，不跟你说了。你就放心吧，乖乖在家等我，啊。”
根据罗笑尘给的定位，南星很快又来到那栋位于工业园深处的灰白色小楼楼下，也就是上次见到莫戎的地方。
看着两侧一排黑衣保安，南星知道，这里应该就是他们的总部了。
罗笑尘站在门口跟人说话，看到南星到了，立刻过来。
“老弟，就等你了。”
“虎哥，什么事这么急？”
“进去就知道了。”
南星跟着罗笑尘走进去，大厅里面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夹杂着雪茄、檀香和某种冷冽金属的浑浊气息。
一张巨大的长条形红木桌子摆在中央，桌子两侧分别坐着社团重要人物。主位空着，显然是留给莫戎的。
罗笑尘在右侧首位坐下，示意南星站自己身后。
“站这儿。”
虽然从警这么多年，但这种社团大佬谈事的场景，南星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警校里前辈的江湖传闻、档案里的文字描述、影视作品里那些惊心动魄的场面，他都看过不少，但也远不及此刻空气里弥漫的一丝真真切切的危险张力，让人为之血脉沸腾。他感觉到一股难以名状的兴奋，从心底涌起。
南星稳了稳呼吸，在罗笑尘身后站定。可就在他抬眼的瞬间，整个人如坠冰窟——
就在罗笑尘的对面，一个络腮胡子的男人正漫不经心地掏出一支烟，身后小弟见状，赶紧举着打火机凑过来。
那道横贯左脸的刀疤格外刺目，他这辈子也忘不掉。
竟然是爆姜！
他怎么会在这里！
南星心脏狂跳起来。对了！他和罗笑尘一样，是莫戎的左膀右臂，在这里出现太正常了！
可是……
他到底还认不认识我？
南星小心地观察着，可是爆姜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他似的，连眼都没抬，懒洋洋地吐着烟圈。袅袅青烟中，那道刀疤若隐若现。
南星正在心里胡思乱想着，不一会儿，就看到莫戎进来了。
莫戎落座，开门见山：
“各位，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从下个月起……”
南星很快就明白了，原来今天莫戎是要宣布，把毒品业务正式交给罗笑尘来做。
可是爆姜呢？竟然就这么同意了？
他正想着，对面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爆姜手掌重重拍在桌面，震得烟灰缸都跳了起来。
“我反对！”
“你反对？”罗笑尘靠在椅子上轻蔑一笑，“你算老几？莫哥的决定，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你他妈算什么东西，敢在这跟我叫板？”爆姜猛地站起身，“老子当年一对六跟条子周旋的时候，你还在夜总会给人舔屁股呢！要不是莫哥心软收留你，你能有今天？上个月，南边那几个点被端，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没点数？”
“放屁！那是你自己管不好手下！你那几个脑残小弟被条子骗得团团转，被人卖了还给人家数钱……”
“行了！”莫戎突然开口，“吵什么？当我死人啊？”
他缓缓抬眼看向爆姜，“阿姜，你可以反对，但要给出让大家信服的理由。如果这里所有人认为你说的有理，我不是不能重新考虑。”
爆姜没有立刻说话，只见他嘴角勾出一个阴冷的笑，看向罗笑尘。
没有任何缘由地，南星的心漏跳了一拍。
“理由？只有一条，就足够了。”
他看着罗笑尘，眼里闪烁着讥诮，“姓罗的，你天天自以为聪明，可是身边就跟着个条子，你竟然都没看出来？”
他说完，忽然抬眼，阴鸷的眼神射向南星，
“南警官，我们又见面了。”
空气一瞬间陷入了凝滞。
罗笑尘明显愣了愣，随即破口大骂：
“爆姜！你他妈在这放什么屁？你说谁是条子？你说是就是啊？有本事拿出证据来！少在这血口喷人！”
“呵，”爆姜冷笑一声，甩出几张照片，“这位当年可是警校优秀毕业生，一毕业就加入了南湾警署重案组。需要我把他警号报出来吗？”
罗笑尘看着照片上穿着警察制服的南星，神态顿时放松下来。
“就这？”他嗤笑一声，“没错，我弟弟之前确实是警察，可他已经弃暗投明，投靠我了！”
他忙不迭看向莫戎，“这事莫哥早知道了！还用得着你在这指指点点？泰国那批橡胶板就是他帮我搞定的，他可帮了我不少大忙，怎么，你嫉妒啊？”
“你怎么知道他是真心要帮你，而不是条子派来的鬼？”
“他不真心帮我难道还帮你啊？是你人长得帅，还是说话好听，还是性格好？哈，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爆姜根本不生气，慢悠悠抛出一句话：“你知道他男人是谁吗？”
南星心里猛地一沉。
“重案组那个顾天鸣，兄弟们都认识吧？没少吃过亏吧？都知道他们最近在盯着我们吧？”
连续几个问题抛出了，爆姜又投下一枚惊雷：
“而之前，你这位好弟弟跟他同居好几年这件事，他没跟你说过吧？”
罗笑尘表情瞬间凝固：“……什么？”
不仅是罗笑尘，这下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南星。
只见南星深吸一口气，迎上众人目光：
“没错，我是跟他在一起过，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看向罗笑尘，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颤抖，眼圈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虎哥，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之所以来你这，就是因为姓顾的伤了我的心！我当初为了保护他，命都不要了！差点被你派来的车子撞死了！可他呢，他当众骂我是废物，还跟警察局里那个绿茶搞一起了！两人天天腻腻歪歪在我面前秀恩爱！这种事，我要原谅他我还是男人吗？”
一说到撞车那件事，罗笑尘就心软。看见南星一脸情真意切悔不当初、几乎要声泪俱下的样子，罗笑尘心里一酸，下意识就按住他颤抖的肩：“弟弟啊……”
“呵，演什么兄弟情深呢？”爆姜却冷眼旁观，“你说分手就分手？你怎么证明？”
南星不躲不闪地看向他：“现在是你说我是警察，说我还跟他在一起，不应该是你拿出证据吗？”
爆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先不说这个。还有一件事，恐怕大家都不知道吧。”
他转向坐在主位看戏的莫戎：
“莫哥，两年前在边境，警察把我们堵在货仓里那次，你还记得吗？那次幸好我们准备周全，否则就全军覆没了！你还记得你派我去处决那个叛徒吗？”
他顿了顿，忽然声音拔高了两度：
“南星——就是他的队友！他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看着我杀了他！这个仇他难道不想报？时隔这么久，他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还协助姓罗的扫清障碍，接下了整条毒品线？你们难道就没一个人觉得可疑？”
空气瞬间像被抽干了一样，凝滞得让人窒息。
前面几条指控还能强行辩驳几句，勉强糊弄过去，而面对爆姜最后扔出的王炸，南星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显得无力，并且每个字都会被人审视，千万不能说错话。
于是他沉默着，看向罗笑尘。
可是罗笑尘显然也没办法，正暴躁地扯着头发，恶狠狠地盯着爆姜。
片刻的死寂后，莫戎先开口了。
“南星进来之后，确实帮我们做了不少事，我们也不能随便怀疑别人，免得伤了他的心。”
他捏着手里的串珠，不紧不慢道，
“但是阿姜的话也有一些道理。这样吧，公平起见，也为了给大家一个交代，南星，你想个办法，自证清白。”
南星刚要开口，爆姜就挥手打断他：
“我同意。我都准备好了。”
他拍了拍手，门外立刻进来两个小弟，拖进来一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人。那人身上穿着一件警察制服，沾满了血污，几乎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南星瞳孔一缩，就见爆姜掏出一把枪，啪地拍在桌子上。
“很简单，你当着大家的面杀了他，我就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