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地下世界这地下世界
有问兰有寸步之间的暗处守候着她,弗筠一连多日都相安无事,想象中的风波似乎只是她的杞人之忧。每日从东江米巷到钦天监,再从钦天监回东江米巷,两点一线,平淡得几乎有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从钦天监到东江米巷的宅子,走路不过一刻钟,下值时分,还能跟甄嘉顺一段路,聊些有的没的的家常。
甄嘉近来颇有倾诉欲,话题主要是关于她兄长的。
她这位兄长承了世袭的职位,也在天文司任职,比甄嘉早去两三年,如今已经算她的上司。甄嘉觉得她兄长本事不及自己一半,却事事压她一头,原本在家中就备受管束,现在在公事上还管辖着她,对兄长的怨气膨大了一倍。
甄嘉心中不忿,便喋喋不休地跟弗筠抱怨,像是积攒了二十年的苦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倒的地方,“我爹娘最近还在帮我物色嫂子呢,就他那样的还要糟蹋人家的好姑娘?什么人要是嫁了他,那可是倒了八百字血霉呢。”
弗筠听她嘀咕了一路,只觉耳朵要起茧子了,终于走到二人分手的地方,便往南边指了指,眼角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再走几百步,就又要碰见你的好哥哥了,劝君多珍重。”
甄嘉鼓了鼓嘴,两颊胀得像只河豚,长叹一口气,“明个儿见了。”
“嗯,明儿见。”
弗筠微微摇头,脸上还带着笑意,便往自己宅子走去,身后斜阳将影子拉得好长,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向前走,心里却暗暗估摸,已经有几日未见章舜顷了,也不知他会不会再度到访。
就这么想着,不知不觉间已走到门首,她擡手去摸门栓,指尖还未触到那冰凉的铁环,忽觉身后一阵疾风袭来,她还未来得及尖叫出声,后颈便传来一股剧痛。
“问兰,你去哪儿了?”
弗筠只来得及在脑海里过了下这个念头,眼前便骤然沉入了一片黑暗。
再有意识时,是一股甜腻暖香扑鼻而来,那香味缠绵而馥郁,如兰如麝,带着一种靡靡的暖意,从鼻腔一路蔓延至肺腑。弗筠虽未睁眼,却几乎是在一瞬间便辨认出了这味道,是晓花苑常用的那味香料,名唤“美人醉”。
其香有一妙处,乍闻之,味道不算浓烈,可时间越长,香味越浓,丝丝缕缕地渗进衣裳里、发丝间、皮肤上,留香越久越沉。但凡平时熏此香的,不管出门走上多远,回来时身上还是能带着这股味道。
弗筠总嫌味道过重,不甚喜欢,凌仙却好此口,因而弗筠每月的分例所得,都尽数给了凌仙……等等,她怎么漫无目的地想到这里去了?晓花苑不是已经关门了么,怎的她又闻到了这股味道?是她在做梦,还是她已经死了?
骤然被这个念头吓到,弗筠忍不住浑身抽搐了一下,而后终于从一片漆黑中醒了过来。
暖融融的烛光映满了整间屋子,那光亮盈盈的,弗筠眯着眼睛适应了许久,才终于彻底睁开眼来。
眼前像是一间女子的闺房,床幔低垂,轻纱摇曳,多宝阁上搁着些玉器摆件,梳妆台上立着一面菱花镜,连那床头的绣枕、案上的香炉,都像极了晓花苑。
弗筠不自觉动了动身子,却发现自己周身被麻绳紧紧捆缚着,整个人侧躺在地上,半边脸贴着冰凉的地面,她稍微挪动了一下,试图让自己翻个身,好观察周遭的情形。
视线所及之处,先是出现了一双黑靴子,靴面上绣着暗纹,靴头微微上翘。接着,一张熟悉的脸毫无预兆地凑了上来,那张脸倒悬着出现在她视线的上方,嘴角挂着一抹阴恻恻的笑,“监副大人,别来无恙啊。”
弗筠使劲儿睁了睁眼睛,看清了他的面容,说话不免有些结结巴巴,“世……世子殿下?您……您怎的来了京城?”
面前人正是许久未见的朱绍檀,一双眼睛里满是阴鸷与不耐,听了弗筠的话,他立刻收起了那点假笑,面色一沉,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本世子要是来不了,只恐朱绍检平乱的大军早已经踏平青州府了,是不是啊?!”
弗筠暗叫不好,立马换上一副赔笑的面孔,声音里带着讨好,“那世子殿下可就冤枉我了。您这一路北上,可见过什么风吹草动的?”
朱绍檀依旧横眉冷目,“少跟我来这一套,你调查了这么久?结果呢?证据呢?东风呢?”
弗筠躺在地上,要跟站着的朱绍檀对上目光,得费劲儿仰着头,便道,“世子殿下能否先给我解绑?”
朱绍檀冷冷看着她,不语。
弗筠只好继续央求,“我这样躺着,实在不好说话。世子殿下知晓我不会武功的,不信您问问抓我的那些侍卫,我可是一点儿招架之力都没有,您还怕我跑了不成?”
朱绍檀冷冷一哼,才点了点头,吩咐人来给弗筠松绑。
麻绳落地的瞬间,弗筠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腕,她撑着地面站起身来,这才完全看清房内的情形,她只当房里有朱绍檀和几个近身侍卫,然而再一瞧,房间另一侧乌压压站着一群遍体着黑的侍卫,其中还有问兰。
当然她好端端的,既没被绑起来,也没有任何伤口,神色恭敬,低眉顺目,站姿与那些侍卫如出一辙。见她看过来,问兰微微垂下了眼帘,完美地跟那群侍卫融为了一体。想来是见了原先的主子和同伴,立刻有眼力见儿地投了诚。
弗筠颇感复杂,抻了抻有些酸软的四肢,而后乖顺地站到朱绍檀身边,禀报道,“当年的事万幸留下了一名人证,能证实他们杀人灭口的事。”
朱绍檀不待她说完,便黑着脸噼里啪啦道,“这跟你当初给我说的,有什么两样?你这半年花光了我的银子,到底干了什么事?本世子千里迢迢冒险进京,你就拿这些陈年旧话来搪塞我?你跟我说朱绍检并非皇室血脉,怕不是唬我的吧?”
弗筠心里腹诽道,就你那点儿银子勉强够她吃喝拉撒,能济什么事,可这话她当然不敢说出口,面上倒是既有耐心,不气不恼道,“世子殿下,您别急啊,除了那个人证,不还有朱绍检本人,还有太后么?还有……”
朱绍檀更是气极笑了起来,“你是说让他亲口当着全天人的面承认自己不是皇室血脉?是你脑子坏了还是我脑子坏了?”
弗筠忍着心头火,这位世子殿下的脾气她是领教过的,越是跟他硬碰硬,他越是暴跳如雷。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补充完自己没说完的话,“还有老天爷。”
“老天爷?什么意思?”朱绍檀正一头雾水,想要问个明白,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外间冲进来一位侍卫,脚步仓皇,呼吸尚未平复便急急禀报,“世子殿下,外头来了一帮官兵,称有人在此谋逆,要搜检呢。”
朱绍檀立刻转过头来,用凶狠的眼神看向弗筠,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你把人引来的?”
弗筠倒没有慌张,她飞快地思索,冷静地给出了猜测,“只怕是章守约的人手在暗中盯着我呢。你们的踪迹,定是被他们发现了。”
朱绍檀立刻怒目圆睁,大掌拍了拍案,“你怎么不早说?”
“你们打晕我的时候也没知会过我啊。”弗筠小声嘀咕道。
朱绍檀狠狠地剜了弗筠一眼,心里掂量着她还有用,才没有一刀解决了这个麻烦的女人,省得她处处给他添堵。可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他只得吃了这哑巴亏,咬着牙吩咐左右道,“先撤!”
话音刚落,便有一侍卫走到西间书房的多宝阁前,探手在阁上不知第几层摸索了一番。只听一阵沉闷的机括声响起,那多宝阁立刻从中间一分为二,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密室入口。众人不及犹豫,立刻簇拥着朱绍檀和弗筠走了进去。
密室里晦暗无光,侍卫只得掏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吹醒了取光。借着那一点火光,弗筠将将能看清周遭的情形,甬道似乎奇长无比,在火光的映照下竟一时望不到尽头,笔直地向前延伸,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脚下的地面还算平整,两侧墙壁上隐隐能看见刀斧凿刻的痕迹,陈旧而粗糙。她不禁好奇地开口问道:“你们何时搞了这样大的工程?”
众所周知的是,朱绍檀其父齐王生在金陵,长在金陵,因监国一事失了宠便被下令困在封地青州,生平压根儿就没来过这京城,他在千里之外还能在京城造一个“晓花苑”,已经够叫人刮目相看了,如今竟还有这般庞大的地下密道,这便有些超出弗筠的预料了。
她刚说完这话,便正巧走到了一处十字路口。那路口与寻常的十字路口全然不同,倒像是树干上生出了三枚枝丫。左右两条路斜斜地往外延伸,角度古怪,弗筠心中愈发惊疑,脚步不由得顿了顿,目光在那三条岔路上飞快地逡巡。
朱绍檀似乎十分熟稔此地,脚步不停,径直引着众人选择了居右那条路。逃命路上,他似乎忽略了弗筠的发问,弗筠倒也没有深究。
沿着右边那条岔路继续走,甬道突然渐渐展开,两壁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宽,形成了一个椭圆形状的暗室,面前是一堵浑然天成的石墙,似乎已经走到尽头。
弗筠以为一帮人就要在此躲藏起来,心中有种隐隐的不安,便开口道,“万一他们搜到密室的入口,我们藏在这里不是瓮中捉鼈么?”
朱绍檀似乎朝她轻蔑地嗤笑了一声,便见一位侍卫摸着面前的石头墙,不知如何操作了一番,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头墙突然开启了一道窄门,那门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门内又是一条漆黑的通道。
弗筠来不及惊讶,便被身后的侍卫推着继续往前走。一路不停地走奇奇怪怪的暗道,每逢弗筠以为走到死路了,便有侍卫用看似没有规律的手法在墙上敲击一通,便又出现了新的生路。
这地下世界庞大而精密,像一座巨大的迷宫,却又暗藏着某种秩序。弗筠也不再问,而是在脑海中画着地图,将每一个岔路口、每一处暗门的方位、每一种敲击的节奏都记了下来。
不知行过多久,这次侍卫终于没再描画复杂的手势,而是按压了墙壁上某处凸起的岩石,石门再次隆隆洞开,面前出现的是一道窄窄的楼梯。石阶陡峭,向上延伸,通往头顶某处不可见的地方。
弗筠跟着侍卫往上走,她小心翼翼地扶着两侧的墙壁,手心触到一片冰凉粗糙的石面,渐渐感觉一股清新而略带潮湿的空气进入肺腑,与地下密道中那股沉闷浑浊的味道截然不同,便知是来到室外了。
终于爬至地面,弗筠四处张望了一下,不由吃了一惊,四处断壁颓垣,残破的墙体上爬满了藤蔓与青苔,杂草丛生,不远处有几间破屋,居中一间大门洞开,依稀能看见里面安放着一截泥塑的身躯,只是佛头已不知去向,而头顶已是墨色深沉的夜空。
她穿过断墙极目远望,四周荒凉无人,远处隐约能看见连绵起伏的山的轮廓,竟不似城内之貌。
“我们已经出城了?”
朱绍檀没理会她的明知故问,径直走入了破庙里,早有侍卫点了火,又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块齐整的石头,用袖子擦得干干净净,恭恭敬敬地请朱绍檀坐了下来。朱绍檀便大马金刀地坐在那石头上,神色依旧阴鸷,显然方才那一路折腾让他心中余怒未消。
弗筠无奈只能去找问兰解惑,可走近了才发现,连问兰脸上的惊讶也没有完全褪去,便知她大约也是第一次见识到京城地下的世界。
这实在是太了不得的发现了。
弗筠悄悄进了庙,走到朱绍檀身边,问道,“这难不成是前朝人的手笔?”
朱绍檀斜睨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屑,“还不蠢。”
自然,要是齐王真有那样大的能耐在京城神不知鬼不觉地造出这样大的工程,那朱绍检哪里还有在兽苑享乐的机会,只怕连他老爹宣和帝的炼丹炉也早被砸碎了。
南都金陵是太祖皇帝新建的,这北都么,却是前朝人建的,当年攻城之战打得并不算惨烈,城郭宫室的毁损并不严重。北迁都城时便在前朝原基础上修复扩建了一番,并未大动筋骨。城还是那座城,只是换了主人。
可是,前朝人为何要修建如何庞大的地下世界呢?若是地道能修到城外,岂不也有可能修到皇宫里去……不对!弗筠飞快地推翻了自己的假设,要是修到皇宫去,齐王和朱绍檀有的是手段,直接杀了朱绍检改天换日。以朱绍檀的性子,若真有这样一条捷径,他绝不会舍近求远。看来,应当也不是前朝皇室修建的。
那就……弗筠冥思着,脑海中无数个念头飞快地旋转,突然有了新的猜想:前朝本是异族王朝,初入中原时对汉人大兴屠戮,史书上记载的那些屠城惨案,动辄便是“尽屠其城”、“积尸成山”。
这难道是那时的汉人工匠,为了保全族类而秘密修建的逃生密道?他们在异族的铁蹄下苟活,用手中的技艺在地下开辟了一个隐秘的世界,好在大难临头时能有一条活路。
一时间,无数个过去困惑弗筠不已的碎片渐渐拼凑到了一起:朱绍桢那次瞒天过海的逃生,章舜顷搜寻别院时一无所获的缘由……难不成都是被这张网连起来的么?
想到这里,弗筠不觉浑身发热,一股热血从胸腔涌上脸颊,红光上脸,唇角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含着一种近乎沉醉的笑意。
朱绍檀见弗筠有些痴痴地傻笑着,不禁眉心深皱,内心涌现出一股自己被欺骗了的感觉。
“哎!”朱绍檀强行将弗筠唤醒,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焦躁,“你这股东风究竟还能不能刮起来?”
“能!”弗筠笑容灿烂,“不过你得告诉我,这地下的秘密究竟有多少人知晓?”
朱绍檀微微仰起下巴,展露出那副睥睨一切的神色,“自然是只有我知晓。”
弗筠仍端着笑,却没说话。
“怎么?不信?”
“据我所知,单就章守约各处宅子的密室,就有许多处呢。”弗筠用试探的语气说着,还看了眼问兰,补充道,“不信你问问兰。”
“北都地下有密道的事情,确实有一些人知晓或是无意中发现,可他们只当自家宅院的密室是藏人的地方,并不知道这些密道密室可以串联成线,秘钥么,自然只有本世子知晓。”朱绍檀不无自得道。
“哦。原来如此。”弗筠几不可察地露出一抹浅笑。
朱绍檀不再跟她说话了,弗筠此时闲下心来,终于得空看了眼他身边的这群侍卫,约莫有十数人之众,眼下已经各自寻好了点位,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势。
弗筠心头突然划过一丝异样,总觉得有不多不对劲之处,自济南一别,也过去小半年了,若说朱绍檀对她放心不下,何至于到现在才来,还出动了他这位本尊,要知道,世子擅离封地,还来了天子脚下处处都是眼线的地方,一旦被人发现了踪迹可是杀身之祸。
弗筠小心翼翼问道,“世子殿下此次前来,不知还有何公干?”
朱绍檀冷眼一横,“不干你的事别瞎打听。”
这就是还有其他要紧事的意思了,弗筠低敛着眉目,暗中沉思了一会儿,又挤笑道,“世子殿下果真有帝王之相,如此沉得住气,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朱绍檀对她溢于言表的谄媚,受用之余也露出了些鄙夷的意思,翻了个白眼,勾了勾唇角,却没说话。
弗筠看着他,试探道,“章舜顷出逃这么久,您就一点儿也不着急?”
“难道他的嘴漏了什么?”说这话时,朱绍檀神色并未大动,反而透着些胜券在握的意思,弗筠更惊疑了,默了许久才不敢置信地问道,“原来他也是自己人么?”
朱绍檀冷冷地扫了她一眼,目露威慑道,“你话太多了。”
弗筠心中一片震动,不再说话,城外的荒庙暂时得以安静,而同一时间的城内,却是忙得热火朝天。
迅速集结来的官兵分作几路,集中在城中几处大肆搜捕。一处是东江米巷的那处宅子,宅子的主人不在,仅有的一个婆子和丫鬟惊恐地看着突然涌入的官兵将这间两进的院子翻了个底朝天。
为首的官兵还找来人牙子查询宅子主人的身份,那人牙子翻了半天簿册,才战战兢兢地回禀,称此处是归公的宅子,现今被魏国公府的徐公子租赁了下来。
更多的官兵聚集在西城坊咸宜坊一家名为清风楼的妓馆,清风楼的姑娘和嫖客们五一例外都受到了分外细致的搜查,却依旧毫无所获。
不,也不能说是毫无所获,至少查出了清风楼背后的主人是一位南北往来的丝绸商,生意做得不大不小,账目倒是清清楚楚。此人个把月前便出发下南洋去了,说是要去暹罗一带做一笔大买卖,眼下大概正在海上漂着,自是不能配合他们调查。
章守约听着这两处的禀报,一言不发,只擡眼瞥了下黄钧,他已是一脸苦相,像是刚刚生吞下一筐苦瓜。
章守约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吩咐道,“把钦天监监副张宁儿于家门口遭劫、又于清风楼被目击的事情闹出去,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让西苑那位也知道,看她明日如何收场。”
黄钧立刻领命,“是。属下这就去照办。”
还未跨步出去,章守约又在身后叫住了他,“你说张宁儿住的宅子,是鸣珂帮她租赁的?”
“是。不过公子素来与徐公子交好……”
章守约一副洞若观火的神色,冷哼道,“我就知道他不会轻易死心的。你把这事也想办法让陛下知晓。”
听闻此言,黄钧不禁面露惑色,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发问。
章守约微微一笑,“男人的嫉妒心,有时候可比这些尔虞我诈的谋划立竿见影多了。这些事情也要想办法让舜顷知晓,并密切注意他的动向。”
黄钧更不解其意了,皱眉问道,“阁老是担心公子他?”
章守约一张脸沉肃凌冽,方才那点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声音由内而外透着冷意,“他一直说自己失忆了,对在青州府的事情缄口不言,我是担心他会不会真被他舅舅蛊惑了,毕竟,他总是跟他母亲更亲的。”
“那……”黄钧有些支支吾吾。
章守约一撩眼皮,眼底闪过凌厉寒芒,“有话直说。”
黄钧深深抱拳作揖道,“属下一直有一事不解,阁老早知齐王是皇陵案的幕后黑手,也知他居心不良,恐有异动,为何不跟陛下禀报此事呢?”
章守约喉中发出一声带着寒意的笑,“他如今自觉翅膀硬了,便以为能为所欲为了,给我添了那么多堵,我总是得藏着一手不是?且看到时候齐王起兵了,他还能不能跟现在这般逍遥。”
黄钧深感敬佩,“还是阁老深谋远虑。”
章守约朝他扬了扬手,示意他赶紧去办,再转身回房,面上却又换成淡淡的忧愁,深吸一口气,才踏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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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舜顷下值回府后不久,便从徐鸣珂处得知了弗筠的遭遇,徐鸣珂急匆匆地穿过院子,来了他房里,忙不叠将此事相告。他急得像无头苍蝇一般,在章舜顷面前走来走去,素来温和的眉眼间满是焦灼之色,“弗筠如今也不知落到谁手中?你总归知道的多些,快想想办法!”
章舜顷自然也是焦急万分,可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今日得知的消息在心里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忽而擡起眼来,看向徐鸣珂,“那两队搜查东江米巷和清风楼的官兵,不是你报的官吧?”
“我哪里来的工夫?”徐鸣珂立刻反驳,不过很快便从他这句话中意识到了什么,稍稍定了下来,“你说是有人也有找弗筠?还是说这是故意为之?”
章舜顷提了提唇角,眼底却不见半分笑意,“看来这个消息应该是有人故意透露给你的。”
他这时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便顺着圆桌旁坐下,看向仍有些忧色的徐鸣珂,道,“你暂且放心,眼下没人比我父亲更希望找到弗筠。”
徐鸣珂不明所以,满脸困惑地看着他,“什么意思?这又干你父亲什么事?”
章舜顷没有立刻回答他,口中来回念叨了几遍“清风楼”的名字,喃喃道,“如果是清风楼的话,弗筠应该能给自己争取生机,相信她吧。”
徐鸣珂听着他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困惑之余不禁有些来气,“你能否一口气说个清楚?若是一径这样瞒着我,我今日便撂挑子,你找旁人帮你打马虎眼吧。”说完,他果真不留恋地转头就走。
章舜顷一怔,忙起身一把将他扯了回来,双手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按在了椅子上。
他深知徐鸣珂看似性子儒雅温和,实则也是个倔性子,他这样的人一旦生了气,反倒比旁人更难哄。这回只怕是他忍无可忍了,不能再轻易糊弄了他去。因而章舜顷审思再三,在他旁边坐了下来,看着徐鸣珂的眼睛,极为郑重地说道,“我只问你几个问题,你若是应了,我便将一切都告诉你。”
徐鸣珂擡眼看他,见他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便也收敛了怒意,点了点头。
“我说的一切涉及不少人的秘密,可能将你至于十分危险的境地,甚至招致杀身之祸,你确定要听么?”
徐鸣珂见他表情肃然,眉宇之间全无半点玩笑之色,知他并不是在插科打诨,心头泛起一丝凝重,他沉默了片刻,在脑海中掂量了许久,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你发誓你能保守住秘密,不对除你我之外的任何人透露半个字。不管我接下来说什么,你都能保证自己听完这些,出了这个门,仍然能跟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在外人面前做好徐家大公子,能做到么?”
徐鸣珂审慎思虑过后,目光坦然地迎上章舜顷的视线,应道,“我可以。”
章舜顷深深地看着他十分坚定的眸子,良久,长出一口气,像是跟自己妥协了,“罢了,你既然已荣登新科,就当成这是为官之前的第一课。”
这一夜,这对挚友促膝长谈良久,两人几乎都是整夜未眠。
次日清晨,徐鸣珂从章舜顷房中走出,果如他承诺的那般,除了眼底透着一夜未睡的乌青之外,整个人倒是与往常一般无二。他整了整衣冠,拂了拂袍角,迈着与平日一般无二的从容步伐,踏过了那道门槛。
他这时还不知道,新的考验就在不久后等着他。
而属于弗筠的考验,眼下已经开始了。
弗筠还穿着那身青色官袍,经过昨日一番辗转和在破庙里的一夜,身上沾了不少污浊,连乌纱帽也不知跑哪里去了,只束着一头略显蓬乱的椎髻。
天色还未全亮,她已排在进城的队伍后,随人流缓缓入城,队伍里有挑着担子的菜贩,有赶着骡子的脚夫,有挎着篮子的农妇,都是赶早进城做生意的,弗筠这一身惹眼的打扮,在这群布衣百姓中显得格外扎眼,不时有人回过头来打量她,目光里带着好奇与狐疑。
钦天监个别府衙招录女官之事,并不在这些底层平头百姓的谈资里,他们只知道宫里有女官,却不知衙门里竟也有女官。弗筠自觉解释起来费劲,只得对好奇问她身份的人简单搪塞道,她是戏班子里唱戏的,半路上跟师兄弟姐妹走散了,进城找人。
当着对着守城军卫,她还是掏出了自己的官牌,那军卫接过官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满脸的不可置信。他愣怔了好一会儿,终于放她进城。
弗筠昨日已从朱绍檀口中打听到,关于清风楼的产业归属,他已经留了个后手,毕竟在天子脚下藏暗桩,跟在金陵不能相提并论,她自信把柄并没有落入章守约手中。
至少在钦天监同僚面前,她得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思量再三,决定去投奔甄嘉换身体面的装束,进了城后,她便一路疾驰,又幸运地搭了辆便车,终于赶在甄嘉出门上值的当口,在她家门前拦住了她。
甄嘉正迈步跨出门槛,迎面撞上弗筠,见到她这番形容,不由得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嘴巴微张,“你这是去哪儿了?”
弗筠一言难尽,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便急急道,“来不及跟你细说了,你可有多余的官袍和乌纱帽,借我换下这身来?”
眼下已近点卯时分,甄嘉也顾不得将她介绍给爹娘,一把将她拉到自己闺房,二人手忙脚乱换好了衣裳,才一路小跑往钦天监衙门赶去。
此时距离卯时已过去片刻,衙门口设有卯簿,列着诸人姓名,每日点卯后由当值的司正亲自勾画。如今卯簿上已经只剩下二人的名字没有打勾了。她们还是晚了些,但弗筠心中不甚在意,迟到不过罚些俸禄,无伤大雅。
可再往正厅一瞧,二人却立时愣住在地。
监正程文山和监副汪宜一左一右立在正厅前的场地上,程文山负手而立,面色沉凝。汪宜站在他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虽极力维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可嘴角那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还是出卖了他。
而正厅、两侧厢房、以及通往后院的过道,都有不少或窥伺或正眼打量的眼睛,细数下来不知有多少双,但个儿脸上写满了五花八门的表情,看来看去一个词便可以概括,“看好戏”。
程文山神色颇为复杂,“张宁儿,你昨夜不是遭了贼人劫持么?究竟是怎么回事?”
甄嘉顿时将嘴巴张成了圆形,一脸惊讶地看向弗筠,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
弗筠望着这许多双眼睛,兀自陷入了沉思。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