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占有之欲“可是陛下
一定是章守约在背后捣的鬼,弗筠几乎在心中下了判断。上一次是太后出面,用一封告讦书搅得她险些丢了官位又险些丢了性命;这一回,他又是想借谁的刀来杀她?
事已至此,弗筠只得开口承认道,“下官昨日下值归家,却于家门口遭袭,不知出自何人之手,贼人只是将下官敲晕了,扔到一处……扔到一处荒废的宅院,下官醒后便紧赶慢赶来衙门上值了。”
甄嘉听到这话不由一惊,她还不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也尚未获知那些在各衙门闹出风雨的传闻,只看见程文山面色不好,便当他是为着弗筠误了时辰的事情生气,于是忙不叠地站出来,“此事下官亦可作证!张大人确实是遭了贼人劫持,并非有意误卯。”
她挺着胸脯,底气十足的模样,可说完这话后,却被弗筠于身后悄悄扯了扯袖子,是示意她别说话的意思,甄嘉的眉间惑色更重了。
“你能作证?”汪宜噗嗤一笑,“你说这话可小心些,你可知昨夜有人在清风楼亲眼瞧见了张大人?难不成清风楼也有你的事儿?”
清风楼?这下甄嘉和弗筠同时愣住了。
汪宜哪里会放过这个将弗筠踩入脚底的机会,继续讥嘲道,“张大人不是自称从了良么?怎么还惦记着从前的老本行啊。”
这话说得尖酸刻薄到了极点,程文山面色如墨,眉眼间还有些掩饰不住的失望,竟也不去制止汪宜的攻讦之词。得了两位上峰的默许,那些原本就对弗筠心存不满的人便愈发肆无忌惮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现在人人都为钦天监取了个绰号,称咱们是窑子衙门呢,再这样下去,这钦天监总有一日会被唾沫星子淹喽。”
“就为着此人,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咱们几代人攒下的名声,就这么被她一个人败光了。”
“唉,我现在其他衙门那里都擡不起头来。”
话越说越不成样子,渐渐沸腾成一片,这时,人群突然走出来一位鬓须皆白的官员,他径直走到程文山面前,一撩袍角便跪了下来,言辞恳切道,“下官世世代代都在钦天监为官,早已将钦天监与自身性命视为一体,没想到有朝一日,钦天监会因为一个女人败了门庭,下官搏着老命也得向监正大人求个恩典,发誓不与此人同门。”
说这话的是一位资历颇深的老官,他在钦天监待了大半辈子,历经了三朝风雨,也算钦天监一位德高望重的角色,人人都敬他三分。他一发话,那分量便不是旁人可比的了,立刻有人附和着也跪了下来,“下官发誓不与此人同门。”
应和的人起先是三三两两,稀稀落落的,仿佛还在观望风向。可渐渐地,跪下的人越来越多,最后竟跪成了一片,乌泱泱的人头挤挤挨挨,最后站着的,只剩了五个人。
程文山立在最前方,面色铁青。汪宜站在他身侧,嘴角的笑意已经快要藏不住了。弗筠和甄嘉站在门槛内不远处,齐欣也在远处独自一人站着。
甄嘉又气又恨,一股火从胸腔烧到了嗓子眼,烧得她眼眶都泛了红。她恨不得将头顶那块“钦天监”的牌匾撸下来,狠狠地砸在这些人身上,砸他们个脑袋开花,看看这些人的脑袋里装的究竟是脑子还是浆糊。
她用愤恨的目光一一瞪着这些人,忽然对上了她那位跪在地上的兄长,他正一个劲儿地冲她使眼色,做出口型来让她赶紧也跪下来。
甄嘉不但没有跪,反倒愈发挺直了腰杆,冷冷地扭过头去,一偏头却看见了弗筠。弗筠面上已失了所有的表情,像是被一场严霜打过了一般,透着一股由内而外的寒凉。
甄嘉心头揪成了一团,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却忽然听见弗筠低声笑了起来,那些跪在地上的人闻之都擡起了头。
“我的出身是不好,可这早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从前做五官监候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出来说这话?如今当了监副,你们个几个儿满口仁义道德的君子,倒是终于后知后觉地醒过来了,羞耻荣辱心也一夜之间找回来了。你们痛恶的究竟是我的出身,还是一个妓女出身的人却事事压在你们头上?”
弗筠面上含着艳丽至极的笑意,说起话来再也不似先前那般留有余地,她也许是被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气急了,越说越冲,“还拿什么狗屁钦天监招牌来说事,钦天监答应了么?钦天监可不会以我为耻,只会为那些占了世袭之利的酒囊饭袋为耻。你们整日妓女妓女地挂在嘴边,却是连个妓女也不如。再说了,妓女卖身是迫不得已,可我瞧着你们这帮人,却是恨自己不能卖身求荣,为自己博个好前程呢!谁又比谁高贵!”
弗筠说完只觉胸口恶气随之一舒,然而她这话可谓大逆不道,几乎将在场之人都骂了一通,程文山脸上已是挂不住,一张脸涨成了紫红色,气得吹胡子瞪眼起来,用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她,“你……你……好啊,好啊,你竟这般死不悔改。”
见监正被气急了,那位率先跪下的老官又道,“此女攻讦同僚,忤逆犯上,请监正大人呈请圣上,罢黜此人官职。”
程文山看着眼前乌压压的人头,脸色依旧铁青。他毕竟在官场濡染了这么多年,今日闹出如此大的阵仗,他不会天真地以为只是众怨激愤的结果,这背后必然有什么人在推波助澜,而且还是位权势不小的大人物,再考虑到她和章舜顷众人皆知的关系,便已有了猜测。
一面是圣上钦点的监副,一面是阁老明里暗里的施压,他是一个也得罪不起,他内心激烈挣扎着,底下附议的声音却渐渐响了起来。程文山像是被架在火上烘烤着,背后一层一层的汗水,忧烦间,一瞥眼恰好瞅见身侧汪宜脸上未来得及藏好的一丝幸灾乐祸,心头不觉一凛。
是啊,他身边还有个旁伺的人呢,若是处理不好眼下的局面,那他这监正之位只怕就拱手出让了。
他脸色一沉,深吸了几口气,终于稳住了语调,对着弗筠道,“我是没权黜了你的官职,可总有人还管得了你。”他顿了顿,提高声音,“钦天监众人听命,一道去午门外请命,请陛下黜落张宁儿副监一职。”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随即,他便大步流星地往衙门外走去,汪宜面色一僵,没料到他竟是拉上所有人一起,因而还顿在原地,并未立刻跟上。余下的人,也分成了许多派,有的立刻跟上了程文山的步伐,有的还跪在原地观望,还有人拿眼神递向汪宜,似乎在看他的眼色。
程文山也察觉到了这股不寻常的氛围,走出两步,便又转过身去,那眼神逡巡了一圈,命令道,“敢有不从者,原地免职!”这些人毕竟不是陛下钦点的任命,这下不敢犹豫了,汪宜不情不愿跟了上去,余下人也一一起身,拍打着膝盖上的尘土,鱼贯而出。
弗筠站在门槛内不远处,看着这些人,接着,一张张对她痛极、恨极、厌极、恶极的脸,气势汹汹地如同潮水般涌了过来,又一一与她擦身而过,直至面前空无一人。
潮水终是会褪去的。
她始终高昂着头颅,宛若胜者一般。
偌大的钦天监,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场地上,只剩了弗筠、甄嘉和齐欣三人。
齐欣这会儿也走上前来,站到了弗筠身侧。她的眼眶微微泛着红,显然方才那一幕也让她心绪难平,却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便只是静静地陪着二人。
弗筠已从彻头的心寒、绝望和愤怒中恢复了过来,她看了眼甄嘉和齐欣,用那种日常谈天的语气调侃道,“你们俩的官儿不想当了?”
甄嘉一把子摘下自己头顶的乌纱帽,“本姑娘早就受够了,这狗屁官谁爱当谁当去。”
弗筠却有些惋惜,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旁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在理智重新占据上风后,她心口开始泛起了淡淡的后悔,其实她大可以继续跟从前那样隐忍下来,至少不会酿成眼下这般难以收拾的局面。
可她的真性已经被压抑太久了,只觉再压抑下去她就要爆炸了,也不想管什么来日,什么长远,拯救眼下的自己才是要紧的。
她叹了口气,对二人说道,“你们还是快些跟去的,就算陛下万一要责罚,也是法不责众,留在那里好歹还能保全自己,留在这里可就真没前途了。”
甄嘉有些生气地皱起了眉,“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要我们踩着你才能站稳脚跟么?”齐欣亦在一旁轻轻摇了摇头。
“咱们是多辛苦多幸运才等来这个口子,这会子一赌气不做官了可倒是容易,再进来可就难了。”弗筠道。
甄嘉虽觉她的话有道理,可眼下要她拉下脸皮巴巴跟上去,那滋味光让她想想就恨不得原地死去,她赌气道,“那多窝囊,我才不去呢,不蒸馒头还争口气呢。”
齐欣亦附和道,“世间的出路又不是只有做官一种,我们平时已然受气不少,经此一遭就算留在这以后的日子也只会更加难过,并非一时冲动,你可不要心存歉疚。”
弗筠十分为难,觉得突然走入了死局,也不顾干不干净,直接屈膝坐在了门槛上,靠着门框,认认真真地考虑着自己的出路。
甄嘉和齐欣本想留下来陪她,再安慰几句。弗筠却只是摆了摆手,那两人便也不再勉强,各自回去收拾自己的行囊。
弗筠独自一人坐在门槛上,望着头顶那块“钦天监”的牌匾,陷入了沉沉的思绪里。
她与这座衙门的缘分,大约就要走到尽头了。
正想着,一道熟悉的嗓音突然在耳畔响起,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你当个正六品的监副委实可惜了,得做个正二品左都御史才算不屈才,这一番妙语连珠,鞭辟入里,我自愧弗如。”
弗筠一扭头,便见章舜顷从天而降般慢步朝她走过来,他亦跟她一样,不拘小节地坐在了门槛上,而后静静看着她,一双眼睛像包着一汪水,漾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
弗筠亦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方才那番慷慨激昂已经褪去了,此刻心头反倒泛起一阵酸涩。可她的面上却做出一副轻松的神色,微微挑起眉毛,顺着他的话调侃回去,“那你见了我还要自称下官呢。”
章舜顷果真听话,侧过身来,抱着拳,恭恭敬敬地朝她行了个礼,低眉敛目道,“下官参见大人。”
“免礼吧。”弗筠顺着话道,话音中终于带了些笑意。
章舜顷知她虽无论任何时候都看起来坚不可摧,可人都是肉体凡胎,断没有刀枪不入的,尤其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羞辱,心中酸苦较之他能想象的只会多不会少,眼下见她总算流露出些许真实的笑意,稍稍松了口气。
他正起神色来,认真替她分析道,“事情闹得这样大,这个官陛下是决计不会让你做了,你可有进一步的打算?”
“没有。”弗筠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没有?”章舜顷微微讶然。
“世道不给我这个当官的机会,我也没法子啊。”弗筠赌气地破罐子破摔道。
“你可不像是能说出这话的人来。”
“难道我就得一直有法子?还不能许我暂时没主意么?”弗筠话音有些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愤懑,章舜顷自觉说错话,忙道,“是我错了。”
弗筠撇了撇嘴,情绪发泄出之后,便跟章舜顷说起正事来,“其实在你来之前,我脑子里一直不断地在想一件事,百思不得其解。”她顿了顿,问道,“你可知当初为何章阁老要顶着如此大的压力,让女子可以应召入选钦天监么?”
这件事当初也引起过章舜顷的疑惑,他彼时人在金陵,并未能得到机会当面询问,思来想去只能归结于如今天文地理人才稀缺,故而才不拘一格遴选人才。
可弗筠在听到他的推测后,却摇头道,“若说天文地理人才稀缺,那通晓天文地理的女子人才就更是少之又少了,这类技艺一般传男不传女,只有极其开明的大家才会偷偷教习给女子,像我、甄嘉和齐欣这样的才是凤毛麟角。”
“父亲确实不像这等开明之人。”章舜顷拧眉苦思。
弗筠摸着下颌,模样十分认真,“我敢确信此事必有女子参与其中,且是一个身份地位都不低,能直接影响章阁老决策的女子。”
章舜顷顺着她的思路想下去,揣测道,“或许是太后曾暗中授意过呢?毕竟她也曾率领后宫嫔妃编纂过女教书,大概存了这样扶持女子做官的意志。”
弗筠想起了当初为着编纂女教书一事跟太后生出的龃龉,心知太后虽看似开明,却也只是在她的框架之内开明,微微摇头道,“我觉得不太像,非要说,皇后倒是更有可能。”
“皇后怎会牵扯到前朝之事呢?更何况是我父亲一手操办之事。”章舜顷几乎是立刻否定了这种可能,而在将现有的可能都一并排除后,内心那个被一再压抑的念头又像个被按在水底的瓢,扑通一声浮了上来,他不禁有些顿住,同一时间,弗筠也眼含雀跃地看向了他,她忽然从门槛上弹了起来,一把拉起章舜顷的手腕,就往钦天监里面闯。
“我有东西要分享给你。”她迈着极大的步子快跑着,还不忘语调兴奋地回头提醒章舜顷,“快点儿,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来赶我走了,咱们得抓紧些。”
他们穿过一重重院落,路上还遇见打包好自己家当的甄嘉和齐欣,两人怀里抱着一摞书籍和几样零碎的私人物品,正从值房走出来,目瞪口呆地看着两道身影从面前飞驰而过。
甄嘉率先反应过来,“难不成是官兵来抓人了?”
齐欣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一脸担忧道,“咱们去外面瞧瞧,看看能帮他们挡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在两人琢磨着包庇罪犯的同时,弗筠已拉着章舜顷来至藏书阁,她气喘吁吁,却片刻也不肯停歇,十分轻车熟路地从箱柜里找到钥匙,打开了最里面那间库房。
原本乱七八糟堆放着藏书的库房,早已被弗筠整理得齐齐整整,她迎着章舜顷复杂的目光,走到一面看似平平无奇的墙壁前,手指摸索着墙砖的缝隙,从一处略微松动的砖石后头掏出了一本泛黄的册子。
她将册子捧在手中,有些赧然地笑了笑,解释道,“这本《甘石星经》可是绝世孤本,我担心有人会偷偷据为已有,便私自藏了起来。”
章舜顷心想,那你就不是据为已有了么?然他一笑带过,并未拆穿,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等待弗筠的大秘密。
她将此书快速地翻了一遍,章舜顷眼尖地发现,这本书的纸张泛黄程度不一,有些纸页几乎要碎成粉末,有些却还相对完整,并且泛黄的程度并无规律可循。这不像是岁月自然陈腐留下的痕迹,倒像是有人故意往里面加了几页。
弗筠翻到泛黄程度并不严重的一页,递了过来,问他,“这张星图你可见过?”
章舜顷接过那页纸,低头细看。他当初在金陵时也曾经翻阅过弗筠自己收藏的那些天文书,大略在脑海中记下了不少星图。此刻他敏锐地察觉到面前这张星图的不同之处,二十八宿的方位不对,星官之间的连线也与常例不符,跟时下流传的天文图相比,简直是没有一处对得上的。他蹙眉道,“这是有人伪造的?”
弗筠不答,却将书又拿了回去。章舜顷眼睁睁地看着她忽然伸手,捏住其中一页的边角,嗤啦一声将那一页撕了下来,将撕下来的那一页交给他,“你将两张拓在一起看看呢。”
章舜顷依照她所言,将两张图叠在一起,陈年的纸张十分薄,有些透,他将两张纸举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细细端详,惊讶地发现,原本互不相连的星宿,在重叠之后竟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那些散落的星点一一对上了位置,断开的线条严丝合缝地连在了一起。一张枝节相连的网,在他的眼前徐徐展开。那网从中心向外延伸,一层层地铺展开去,密密麻麻,却又井然有序。
他擡头探寻地看向弗筠,弗筠笑道,“这就是京城地下的秘密。多亏了朱绍檀昨日带我走了一遍地道,我才将后知后觉地跟这张离奇的星图联系起来,这就是通关秘钥,你或许可以凭借这个找到大长公主所在之处。她能告知你真相。”
章舜顷心中微微颤动,看着弗筠的眼睛,问道,“你为何如此笃定我母亲依旧活着?”
弗筠俏皮地笑了笑,“因为我会算命啊。”
章舜顷不由微笑着摇了摇头,正想说些什么,便听见外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有甄嘉和齐欣的声音,还夹杂着一些阴柔尖利的声音,“张大人人在何处啊?陛下要召见,误了时辰,这罪过你们担得起?”
弗筠望了望窗外,果然看见院子里出现了一位官宦打扮的人,甄嘉和齐欣有意无意地拦着他,她叹了口气,转过头来,对着章舜顷叮嘱道,“我得走了。等人离开后,你再出去。”说完,便将那本《甘石星经》郑重地放到他手中,然后转身走下了楼梯。
“万事小心。”章舜顷在身后,声音急切地喊道。
弗筠循声回过头来,“放心。”而后便匆匆下了楼。
-
弗筠想过许多个朱绍检召她见面的地方,却唯独没想到是在广寒殿,此处的宫人她也认了个脸熟,此处尽数候在殿外,她于廊庑下看见了润青,润青亦擡眼看向她,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色。
弗筠心里一沉,忐忑地进入殿内,可刚一入殿,便立时怔在原地。
朱绍检罕见地穿了身青色道袍,宽袍大袖十分飘逸,他慵懒地坐在正殿上首那张紫檀罗汉床上,神色跟平常一样,瞧不出喜怒来。
她的视线却定定落在那张罗汉床的另一侧,那里摊开了一幅卷轴,正是徐鸣珂当初帮她画的那幅玉面观音像,她暗觉不妙,深吸了一口气才走上前去,跪了下去,“微臣参加陛下,恭请圣安。”
“朕不安。”
弗筠一僵,只得抢着帮自己辩解道,“这件事微臣是遭了旁人的算计,恳请陛下明察。”
“你倒是说说,谁要害你?”
弗筠心里早已组织好了一段话,临开口前想了想,却又将那些话咽了下去,她不信朱绍检猜不出谁能将此事阵仗闹成这样,他这一问也并非是想让她说出什么名字来,只是气愤她非但无能应对,还给他添堵。
于是,弗筠立刻改了一套说辞,“这次的确是微臣一时失察,才误遭了算计。不过经此两遭也能看出来,他们回回攻讦微臣的总绕不过出身一事,说好听些是执着,说不好听便是黔驴技穷,更何况……更何况,历朝历代律法中确有不许贱籍入仕,可微臣早已脱籍,是良家百姓。再者从良本就有既往不咎之意,红拂女也是家妓出身,后来也做了国公夫人,后人只赞其侠义果敢,并不曾揪着出身抓住不放。眼下的风波也只是一时而已,只要陛下肯给微臣一次机会,微臣日后会行事更加小心,肝脑涂地报答陛下。”
朱绍检冷笑了一声,“论起嘴皮子,你总是一套一套的,方才不是还骂百官为妓么?现在当着朕的面又说起妓的好来了?”
弗筠闭上了眼睛,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朕的百官是妓?那朕又是什么?”朱绍检声音骤然拔高了,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甚至激起了些许回声,弗筠耳边都有些嗡嗡作响,她强忍着,待耳边杂音悄悄静了些,才再度开口道,“微臣只是一时口不择言,历来便有文人以妓自比抒怀的典故,这也不是什么歹话……”因觉没底气,她越说声音越弱了。
朱绍检经她一提,却看向了身侧几案上摞放的那些抒怀诗,酸儒文人的满腹牢骚,让他看了直欲作呕。他横肘一扫,那些手稿立时洋洋洒洒落了一地,有那么几张飘到了弗筠跟前,她略略擡眼,发现这正是当初在金陵,那帮子诗社文人帮她扬名所作的诗。
“你真把这里当秦淮河了?”头顶朱绍检愠怒的声音压了过来,“还信誓旦旦说什么要当朕的靶子,可现在午门外跪着的那些人,可都是冲着朕来的!”
朱绍检气极反倒笑了起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总是要朕对你法外开恩,可是朕却连半点儿可以兑现的好处都没看见呢?反倒要整天跟在你身后擦屁股?到底是谁在帮谁?朕倒是好奇了,你当初说想亲眼看着章阁老垮台,你究竟有什么底牌和本事?就只知道今日打雷?明日下雨?朕还当你是头豹子,是头老虎,结果却只是一只任人拿捏的兔子,除了嘴上说的好听,却是一点儿还手之力都没有。”
弗筠被他噼里啪啦地数落着,跪在那里,一言不发。
朱绍检愈发愤怒,“怎么?哑巴了?”
弗筠适才掌心撑着地,慢慢将上半身挺直了,看向朱绍检道,“章阁老屹立朝堂多年,经营人脉无数,一声令下便可以让半壁都察院弹劾一人,让整个钦天监都跪在午门外陈情,微臣只有孤身一人,确实人单力薄。可胜负有时并不在人数。”
她顿了顿,道,“眼下微臣手里便有章阁老的把柄。”
朱绍检不觉眼眸微闪,就见弗筠从怀中掏出一张被折了几折的熟宣纸,她细细展开来,放在了掌心,举过头顶。朱绍检隔着一段距离,看见似乎是一位女子的画像,因宣纸被折了几折,倒是辨认不清那女子的形容,遂皱眉道,“拿过来。”
弗筠便从地上起身,走上前来,双手将那张画像递了过来。朱绍检这会儿倒是看清了,恍惚间觉得那女子有些眼熟,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像,不甚确定地开口,“这人是从前父皇身旁的妃子?”
“是从前侍奉在先帝身侧的容嫔,原应随先帝下葬皇陵的……可不知怎的,竟死而复生了,人就藏在章阁老的一处别院里,章阁老每旬都会去看望她一次。”
朱绍检目光锐利地看向弗筠,问道,“你说的可属实?”
弗筠点了点头,“微臣自进京后便住在章阁老府上,密中跟踪他的动向,看见他时常出入教忠坊一处别院,今年上元节更是亲眼目睹到阁老与一女子举止亲密,便暗暗记下了她的相貌,托人绘制了这幅画像,几番打听,得知此人原是先帝嫔妃。章阁老身为首辅却违逆殉葬祖制,私藏先帝嫔妃,臣奸君妾,是为内乱;奴僭主纲,是谓大不敬。按律应当凌迟处死。”
朱绍检面上渐渐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笑意,然他不能完全对弗筠放心,又问道,“可还有什么证据?”
弗筠沉思了会儿,补充道,“微臣当初为了挑拨章阁老父子关系,曾将此事透露给章舜顷大人,他也曾带领北城兵马司官兵搜检过那处宅院,有几人都见过此女容貌,可证微臣此言不虚。不过……当日打草惊蛇,或许章阁老已将人转移到了别处也说不准。”
朱绍检面上的喜色倏然退了一些,他从弗筠掌心夺过那幅画细细观察着,弗筠忙道,“只要陛下给微臣一个机会,微臣定会查到容嫔藏身之处,届时人证在手,便能治他一个死罪。”
朱绍检内心在审度着,并没有立刻应下来,却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幅画像上,眉眼渐渐冷凝下来,他微微侧身,隔着几案看向摊在罗汉床那侧的那幅玉面观音像,眼睛在两幅画像上来回打量。
两位画中人各有各的美,长相无丝毫相似之处,可那作画的用色、手法和笔触,却如此之相似,分明出自一人之手,即使是不懂画的门外汉,也能一眼看出端倪来。
弗筠在旁看着他的动作,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不由脸色一变。
朱绍检神色渐渐晦暗凌厉,“徐鸣珂的手笔,倒是极好辨认的。真难为他,一手将你捧成了头牌,拱手将你让给自己的挚友,还如此既往不咎,处处帮你的忙,可真是感人肺腑啊。”
弗筠不料他打听得如此清楚,当即一怔,唯恐殃及徐鸣珂的安危,忙道,“徐公子向来心软,谁的忙都会帮,微臣也只是觉得他有几分画功……”
不及她说完,朱绍检一阵急厉的眼风便扫过去,冷着声音打断她,“心软到要帮你赎身,娶你进家门?”
弗筠被噎了一道,仍是辩解,“微臣现下跟他已无任何关系。”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会惦记着你无家可归,帮你租赁宅院?”
看来他已经将事事都打探清楚了,弗筠更不能说这宅子是章舜顷租的,便彻底不再说话,只死劲儿地掐着自己的掌心,脸上也一阵白似一阵。
朱绍检瞥她这番委屈隐忍的模样怒气更甚,沉着声道,“钦天监监副的位子你坐不住,也不是你该坐的地方,朕不日就会宣了罢官的旨,也省得耳边整日不得清净。”
“可微臣并无任何本职上的过失。”弗筠立刻驳道。
朱绍检望向弗筠,见她一脸倔强,眼睛甚至跃动着若隐若现的火光,忍不住嗤笑了几声,“你还真是杨延甫的亲女儿,这官场上有谁是凭借单单做好本职就青云直上的,又有哪些砍了头的单单是因为失了职?连这个道理都不懂,还做什么官?真是痴心妄想!”
弗筠竭力低垂着头,敛着目,才能隐住自己几欲蓬勃而出的情绪,她唯恐自己再待下去就要漏了陷,便退后了一步,拱手道,“多谢陛下指点,微臣告辞。”
她刚转过身去,就听身后传来厉声,“谁让你走了?”
弗筠也不回头,就那么背对着他,勉力平稳气息,问道,“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你就是这么回话的?”
弗筠咬了咬牙,稍稍整了整脸色,才转过身去。
朱绍检扬声道,“过来。”
弗筠擡眼看向他,“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朕让你过来。”朱绍检声音里已包不住火。
弗筠慢吞吞地挪了过去,未到跟前,腰间却突然被一股强悍的力道裹挟住了,整个人便被那股力道带得跌下,坐在了朱绍检的腿上。
弗筠立刻挣扎着要跳下来,可却被朱绍检用手臂死死箍住了腰。习武之人手臂上的力道岂是她能抗衡的,那手臂只是轻轻一收,便将她牢牢地禁锢在了怀中。
弗筠瞪着朱绍检,脸色十分僵硬,朱绍检看着她满脸不情愿的模样,讥讽道,“你左一个利用,右一个利用,难不成在他们俩那里也是这般宁折不屈的模样?”
他擡手捏上了弗筠的后颈,接着将她的头往下一按,弗筠拼命将头一偏,官帽的帽翅便一下子划了过来,险些让朱绍检破了相。
朱绍检气上心来,擡手摘掉她的官帽,狠狠掷了出去。弗筠只觉头顶一凉,扭头向后看去,见那顶官帽还在地上晃悠悠地转着,帽翅一上一下地颠簸,像是一只后劲不足的陀螺,转得越来越慢,最后终于力竭般地倒在冰凉的地砖上不动了。
她望着那顶官帽,心里突然一股没来由的哀伤。她苦心经营才得来这一切,然而黜落她的官位,跟摘掉她的官帽,却是同样易如反掌的事情。
心里乱糟糟地想着,再回过神来,弗筠头顶已是层层缠绕的床幔,那身刚从甄嘉处借来的青色官袍被丢在了一旁,补子上的那只小黄鹂被揉得扭曲了形状,与她遥遥相对。
她看着那只小黄鹂,双眼无神而呆滞,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躺在那里。
见到她这副反应,朱绍检十分兴头也减了一半,便顿住了动作,撑在弗筠身上,腾出一只手来捏了捏她的双颊,“怎么?跟了朕就这么委屈?”
弗筠仍是没有表情,一双眼睛空洞无比。
朱绍检又气又恨,“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朕,你早已经死了八百回了。要是让章阁老知晓你的身世,他可不会让你有这样使性的机会!”
弗筠眼眸终于动了动,看向了朱绍检,面无表情道,“那微臣倒是要多谢陛下了。”
朱绍检方才挤出的好颜色倏然褪了个干净,他忍着火道,“朕知道你心里一直为着凝舒的事怪朕,朕可从未想过让她死,是她自己非要往火海里跑,非要跟那个废物死在一起,朕当时已经调动所有人手,只是没救出来……”
弗筠仍是用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看向朱绍检,“所以陛下对姐姐还是有几分真心的?”
朱绍检眼底竟真流露出几分黯然,“否则你以为你如何能活到现在。”
弗筠唇畔含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笑,见她神色有所缓和,朱绍检再度鼓起了兴致,俯身下去,弗筠却淡淡地来了句,“可是陛下此刻却要睡她的亲妹妹。”
朱绍检浑身一僵,阴沉地看向弗筠,动作不再像先前那般柔和,一时间,寝殿里此起彼伏响着裂帛声。
弗筠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已经放弃了所有挣扎。可她的手已悄悄伸到了头顶,手指沿着发髻的边缘缓缓向上,似有若无地摸上了那根束发的簪子。
直截了当地杀了他,虽然跟计划有所出入,也实在太便宜他了,但也不失为一种法子,毕竟朱绍检没有子嗣,他若死了,各地藩王必然虎视眈眈,乱中才有机会。
她死死地盯着朱绍检脖颈上那根凸出的血管,脑海中计算好了,从侧面刺进去,避开喉结,直入动脉,能一击毙命。她强抑着心底翻涌的嗜血冲动,手指在簪尾上轻轻摩挲着,说服自己再等一等,再等一等,眼下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可出乎弗筠意料的是,朱绍检突然停了下来。
她只看了眼朱绍检目光的方向,便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十分平静地问道,“陛下怎么不继续了?”
一时间满室陷入诡异的静寂。
许久,朱绍检终于从弗筠身体上离开,又将身上道袍一脱,看也不看胡乱丢过来,盖住了弗筠的身体,一个字也没说,转身便扬长而去。
弗筠慢慢坐起身子,嫌弃地用手指拎起那件道袍,一把丢到了地上,“呸!”
-
这边,吉祥留守在朱绍检素日起居的紫宸殿,听着一拨又一拨消息传来,称钦天监那帮官员,已经晕过去好几位。这大中午的烈日当头,一群平日里埋头书卷的文官跪在滚烫的石板上,水米不进,不晕才怪。
他站在廊庑下,看着头顶的烈日,暗暗叹了口气。刚落眼,就远远看见朱绍检只着中衣向这边走来,他走得极快,浑身带着惹眼的煞气,随行的宦官都被他远远甩在了身后。
吉祥唬了一跳,忙不叠地迎上前去,又朝后面那群气喘吁吁的宦官压着嗓子骂道,“不中用的东西,怎么侍奉的陛下!”
进到殿内,朱绍检谁也不理,径直走到了书房榻前,整个人往榻上一倒,仰面躺了下来。他擡手搭在额头上,手背遮住了半张脸,手指则用力地按揉着太阳xue。
吉祥哪儿能劳驾他动手,他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将手指贴上来,轻声轻语地道,“让奴婢来吧。”
朱绍检不悦地睁开眼睛,目光又冷又利,“一边去!”
吉祥只得瑟瑟止住了手,退到一旁静立着,心头虽有许多不解,但他唯一清楚的就是,在陛下烦躁的关头决不能打扰他,至于那帮固执的官员,且让他们跪着就是。
他心里暗暗想着,却时刻留意着朱绍检的动静,忽听朱绍检突然如同自语般低低说话,“御医院不济事,就去民间找,能祛疤的大夫来。”
吉祥愣了一愣,但很快就明白这句话的缘故,心中愈发对这位张大人敬佩起来,忙应道,“是,奴婢这就让人起草招募令。”
他刚要退出去,途经书案边,看见那道早已写好的罢官圣旨,又想到眼下朱绍检对那人的态度,知道前朝自是留她不得了,便随口问道,“那这圣旨可否要一并宣了?正好也能打发了钦天监那帮人。”
“就算要罢官也不是现在罢,往后遇上什么事都像今日这样闹上一闹,便让朕不得不顺着他们的意行事,真是做梦!吩咐下去,让他们不想当场被廷杖就赶紧滚!”
“是。”吉祥慌忙领命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