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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往事疑云章舜顷突然
  一种诡异的氛围,从弗筠踏入钦天监衙门的门槛那刻就开始蔓延。
  路上遇见的每个人,都拿眼睛上下打量着她,或许似乎在惊讶她豹口逃生,还能好端端地行走无碍,又或者是在怀疑她受伤之事的真假,但无一例外的,无人肯上前攀谈,跟她说上一两句话。
  这些时日,关于她的传闻到了五花八门的地步,什么秦淮河赛观音引无数英雄竟折腰,什么妲己再试蛊惑圣心其心可诛,什么西苑豹口脱险原是苦肉计,什么封妃未果反倒以退为进……在没能彻底搞清楚局势前,盲目亲近招致来的不知是尊荣还是灾祸,因而众人思量再三,还是决定随大溜,默契地保持了缄默和观望的姿态。
  弗筠的家当还在阴阳司,因而她仍是先来了阴阳司,她今日来得早,原阴阳司的同僚只来了三两位,那几人正凑在一处低声说话,见她推门进来,话音戛然而止。弗筠不以为意,径自走到自己的旧位旁,开始收拾那些积了些许灰尘的家当。
  几至她收拾妥当,人才渐渐齐了,而身旁吴防的位子始终空着,弗筠后来听说了他的处置:因构陷之罪被罚在午门外挨了一顿廷杖,好容易捡了条命,但后半生的残废是避免不了了。
  得知吴防的遭遇后,心情最为复杂的莫过于贺平了,思及他过往对弗筠做的事,不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今日是吴防,来日未必的不是他。他收起了平日牢骚满腹的样子,一反往常主动凑到弗筠跟前嘘寒问暖,竟成了第一个肯跟她主动讲话的人。
  弗筠心中有些哭笑不得,略略敷衍过他,便搬着自己的家当去了新的值房。
  新的值房在钦天监最内侧的一进院落,一排三间,监正程文山的值房是居中最轩敞的那间,另有一左一右稍小些的值房,一间是监副汪宜的,另一间便是她的。
  照例,她新官上任要问候下钦天监一二把手。原本钦天监只有一位监副,汪宜便全权给程文山打下手,监正不在时他便代行其职,而今上边的意思是,两位监副各自分管两司,汪宜负责的是历法和漏刻两司,弗筠则分管天文和阴阳两司。
  平白无故被分去了一半职权的监副汪宜,心中的不平几乎写在了脸上,却也不好当面将怨气倾吐出来,导致他面部肌肉有些扭曲着,看了便让人不太舒服。好在弗筠是看惯旁人冷眼的,也不甚在意,只要不妨碍她行事就行。
  见监正程文山之前,弗筠却是特意做了一番准备。这些时日在西苑养伤,她并未真的闲下来,已经算好雩祀的日子,决定顺便跟程文山请示。
  这程文山当初虽然是祖坟冒青烟意外得了监正的官位,当初掌管历法司时也算兢兢业业,骨子有点儿伎术官的坚持在,历来厌恶投机取巧之人,原本觉得张宁儿此人属实为不可多得之人才,对她态度也算平和,可眼下见到她这超乎寻常的升迁,心中也多了些别样的意味。
  弗筠择定的日子在二十多日后,四月二十八,他一一问过,又亲自核实过无所避讳,便没有就此事多说什么,倒是对这位新副官,他思量再三还是耳提面命起来,“钦天监不比别处,伎术官扎堆的地方,最讲究的是踏踏实实。你年纪这样轻便到了监副的位置,我在钦天监待了这么久,也从未听说过。登高了自是风光无限,可人人都盯着你,巴不得你跌得越重越好,往后的路,须得更加小心着走。”
  弗筠向来是絮烦别人说教的,尤其是长辈的说教,总以为自己走过的桥比旁人走过的路都多,便觉年轻人一定会事事看得浅,即使是出自好心也不免带了些颐指气使的味道。
  可她今日在钦天监走了这一遭,满眼都是冷眼与回避,还难得有人如此语重心长劝诫她,此刻涌上弗筠心头只有暖意,她认真地听着,郑重地点头,“多谢监正大人这番提点,下官不会忘了自己是谁,必然牢记职责,以身作则。”
  从程文山这里离开后,整个上午,弗筠都在跟沈安和天文司司正熟悉事宜,及至晌午才得空,终于有机会跟甄嘉和齐欣见上一面。
  甄嘉和齐欣早已恭候在她值房外,见两位司正终于出来后,便迫不及待地在门口边探头探脑,弗筠见了忙站起来相迎,“还不快进来。”
  甄嘉一进门便满眼睛四处打量,上来还装模作样地作了个揖,“监副大人好。”
  弗筠被她逗得一乐,身旁齐欣则是轻轻推了她一下,嗔她“没正形”,她心里记挂着弗筠的伤,仔仔细细将她打量了一番,问道,“你究竟是伤在哪里了?要不要紧?”
  自打弗筠受伤已过去将近一月时间,这期间只有章舜顷主动找过她俩一回,代弗筠传话,让她们放宽心,可当二人细问弗筠伤势时,他又是讳莫如深的模样,因而二人只知她被金钱豹所伤,可又不知伤了多重,但这伤竟养了近一月,想必也不是什么轻伤。
  昨日对徐鸣珂没尽说实话的弗筠,当着这二人的面倒是诚实,“大多还是皮肉伤,右腿稍稍伤及了骨头,现下走路倒是没有妨害,不过院使说只怕日后下雨阴天还是会泛疼。”
  甄嘉和齐欣听了不禁有些忧色,“那你可得找大夫好好调理着,不过胜在你年轻,兴许慢慢自愈了也说不准。”
  “但愿吧。”弗筠应着,又见二人提溜着食盒,忙将书案上的文书收拾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来,跟从前一样三人围桌而食。
  甄嘉和齐欣互看一眼,彼此都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这些时日各色传闻自然也传到了她们二人耳中,她们早积攒了一肚子的好奇,此刻当着弗筠的面,早已迫不及待想问个明白。
  甄嘉是个急性子,不管不顾地先开口道,“你跟我们说实话,陛下要纳你为妃的事是真的么?”
  弗筠不禁顿住了咀嚼的动作,擡头看向她,问道,“你们从哪里听来的?”
  甄嘉道,“人人都这么说啊。”当然与之并行的还有另一种说法,称她受伤是假,金屋藏娇是真。不过考虑到弗筠的心情,她想了想,还是没说,没的惹她不快。
  弗筠眉心微凝,朱绍检那两道旨意并未假于他人之手,而纳妃遭拒这种不算光彩的事情他自然也不会主动宣扬,竟还是传了出来……她不禁怀疑这背后有人故意为之,是想用捏造妖妃的手段,诬她一个“妖臣”之名么?倘若真是如此,那此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既能让言官们闻风而动群起弹劾,又能在朝野间搅起一潭浑水。
  弗筠压下心头烦躁,道,“我这辈子只会在钦天监做官。”
  甄嘉微微点头,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要是你真进宫了,那我和齐欣还不知要多么伤心。”
  “是啊。”齐欣附和了甄嘉的话,又忍不住补了一句,“这些时日可真是发生了太多事,一天一个样,我们难免心中好奇,你别怪我们多嘴就好。”
  弗筠摇了摇头,浅笑道,“这有什么?倘若你们俩也对我小心翼翼,顾忌着这句话能说,那句话不能说,那我在这钦天监可真是孤家寡人一个了,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便是。”
  甄嘉听她如此说,自然顺坡下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凑上来,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好奇,“我自小到大还没见过金钱豹呢,你是怎么敢冲上去的?没想到你瞧着小小身板的,竟还这么大能耐。”
  “这……”弗筠略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看来也不是什么话都能对二人和盘托出的,她只得继续施展移花接木的本事,给自己包装了个还算逻辑严密的故事。
  她说那豹子扑来时她其实是避之不及,并非主动迎击;说那些伤大多是慌乱中磕碰出来的,并非真的与猛兽肉搏。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等到热热闹闹的一顿饭过去后,撒了不少谎的弗筠已是疲累至极,也就没留二人在此歇息,正准备靠在椅子上略作休憩,恰巧又有一阵门扉轻响,弗筠顿了顿,便起身开门,见面前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手里拿着笤帚,佝偻着腰,一副低眉顺目的样子。
  来人是在钦天监负责日常洒扫的婆子,人人都唤她刘大娘。
  说起她为何身为良家妇却在衙门做营生,还有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
  她儿子原本在钦天监衙门的天文司任职,做事勤勤恳恳,对母亲也极孝顺,可自幼有些娘胎里的病症,身子骨比旁人弱了许多。某日夜里在观象台值守时,突发急症不幸猝死,待同僚第二日发现后便只剩一具硬邦邦的尸体。
  刘大娘本就是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儿子一死,便像是塌了天,一夜白了头发,儿子死后也失了生计。
  前任钦天监监正杨延甫在时,怜她老无所依,便从自己俸禄里拨她些钱财维生。然而,这位刘大娘却是老实过分的性子,时间长了觉得心中不安,再三不受杨延甫的恩惠,再三权衡下,杨延甫便让她在衙门里为各位大人扫扫屋子,算是用劳力换取报酬,后来钦天监虽换了掌事人,却都默许了刘大娘的存在,平日只让她做些轻松的活计。
  弗筠来钦天监后也跟她打过许多回照面,每回刘大娘都用柔和的目光看她良久,那时她还不懂刘大娘眼神里的用意,直至……
  弗筠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四周,跟平时一样面色如常地笑脸相迎,让刘大娘进来洒扫,并顺手将门带上。
  刘大娘低着头走至书案边,手中的笤帚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扫着,动作不紧不慢,弗筠亦紧随其后,于书案边坐定,随手拿起一本翻开的文书。
  刘大娘一边收拾书案,一边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道,“掌柜让我告诉姑娘,芸娘进京了。眼下人安顿在客栈里。”
  芸娘终于来了,弗筠微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不过很快泛到心口的却是淡淡的烦忧。她上回偷偷去客栈都能被吴防寻到错处,眼下更是须得行事越小心越好。
  该如何跟她见上一面呢?弗筠蹙眉苦思了一会儿,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来,蘸了蘸墨,信笔写了封信,便交到了刘大娘手中,“劳烦大娘将这封信转交给芸娘。”
  刘大娘接过信,藏进袖口的暗袋里,又埋头继续洒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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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绍检的御案险些要被折子淹没了,他随意捡起一封,便看见熟悉的“张宁儿”三字。
  弹劾的言辞可谓五花八门,有责其出身不正、其行不端的,说她“以贱籍之身窃据清要之位,有辱斯文”;有担忧其蛊惑圣明的,说她“近侍君侧,恐生祸端”;还有那般迂腐的,竟连“妖女祸国”的话都说出来了,洋洋洒洒数千言,从妲己说到褒姒,从妹喜说到西施,几乎将历朝历代亡国祸水的典故都搬了出来。这些一路凭借过人文才过关斩将的士大夫,骂起人来可谓行云流水,言辞极尽犀利。
  朱绍检越看,越是冷笑连连,“她是妖不假,你们这群老匹夫难道就是人了?”
  吉祥在一旁替他整理着那些散乱的折子,闻言附和道,“这张大人上任后还没做什么呢,折子就一股脑来了,人都说有的放矢,无的也能放出矢来了。”说完,却见朱绍检冷冷地看着他,“就你聪明?”
  吉祥顿时又蔫头耷脑了,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去继续整理折子,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朱绍检倒也不是真的想袒护弗筠,只是这些一哄而上的折子,纯粹让他想起了自己但凡有点儿疏漏便有人耳提面命的日子,熟悉得很,也让他厌恶得很,他忽然觉得看这些折子简直是浪费光阴,便站起身来,对吉祥道,“更衣,去校场。”
  做一个从心所欲的君主简单得很,只要第一步跨出去了,那余下的步也就顺理成章了,朱绍检只可惜自己领会得太晚了。
  校场位于西苑西北角,东临太液池,西倚宫墙,是一片极为宽阔的广场,最多可列阵数千人。中间有长约百步的射箭场,一排排箭靶立在远处,还有环绕整个校场的环形跑马道,宽可容五六匹马并驰,甚至也有一个小型的围场,豢养了些虎豹熊罴,供近卫训练猎杀。
  这是自打他幼时最钟爱的地方,当然他那时还有个亲密无间的同伴,也是唯一能跟他一较高下的人。人还未来,朱绍检便自行骑着马酣畅淋漓地跑了三圈,骏马四蹄翻飞,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将方才那些折子带来的烦闷都吹散了几分。
  远远瞧见那抹熟悉的身影了,朱绍检便勒住缰绳,端坐在马背上,等待那人走近。
  章舜顷今日跟朱绍检一样,穿了一身窄袖戎装,那衣裳是靛青色的,袖口收得紧紧的,腰间系着一条玄色革带,衬得他蜂腰猿臂,身形修长而挺拔。不过兴许是头顶有灼人的日光,他的肤色透着一种几近透明的苍白,像是一块被日光照射的冷玉,白得有些不自然。
  朱绍检没太放在心上,仍是跟往常一样,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让它自行去吃草,开口便道,“三局定胜负。”
  二人移步至射箭场,朱绍检率先举弓,将双腿微微分开,几乎毫不停歇地连发三箭,羽箭破空而去,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只听笃笃笃三声闷响,两箭直中靶心,一箭距离靶心不过一指宽。
  朱绍检放下弓,看向章舜顷,面有得色。
  章舜顷笑道,“陛下功力愈发进益了。”
  朱绍检却不甚买账,将弓往地上一顿,挑起眉毛道,“每回你这样说,都会马上将朕一军,朕还不知道你的路数?”
  轮到章舜顷,朱绍检不由严阵以待,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细加注视,不过一看见他搭弓的架势,他便隐隐觉出不对来。
  章舜顷的手臂拉弓时微微颤抖,那弓弦绷到了半满便停住了,仿佛再拉开一分都相当吃力,箭发也不似往昔那样流畅,三发中,只有一箭有些往靶心去的苗头,一箭将将沾上靶子,第一箭甚至还脱了靶。
  朱绍检大为惊诧,满脸不可置信,“舜顷,你怎的也在朕面前藏起锋来了?”
  章舜顷面露苦色地笑了笑,“不瞒陛下,方才那三箭已是臣竭尽全力,只因肩头旧伤发作,属实力不从心。”
  朱绍检拧眉疑惑道,“朕从未记得你肩头有伤啊?”
  章舜顷简单带过,“是在金陵种下的。”
  “原来如此。”朱绍检面露惋惜之色,“那倒是不巧了,朕还想跟你好好较量一番的。”
  说完,他朝前方一擡手指向阅武台,率先擡步走开,二人便一前一后往此处走去。阅武台是一座高约两丈的土石方形高台,台上设黄罗伞盖、座椅,可俯瞰整个校场。章舜顷刚坐下不久,便听一阵低低的咆哮声传来,像是闷雷一般隆隆地响在人的耳边,让人按捺不住心中的不适。
  他循声看向那个小型围场,这个围场,自打他有记忆时便存在了,原是方便皇亲国戚不出京城便在此练习骑射,因而只养了些麋鹿野雉之类毫无杀伤力的猎物,眼下却豢养着虎豹熊罴等大型猛兽,用途自是不言自明。
  察觉到章舜顷的目光,朱绍检亦顺着看去,主动解释道,“这是从兽苑汰下来的劣品,不过让近卫们练练手罢了。”
  章舜顷眉头轻轻皱了下,“不知陛下预备何时回宫?”
  自从朱绍检不跟所有人打招呼,移居来了西苑后,早朝罢了许久,日常奏折则是由内阁大学士票拟好后,送进西苑,司礼监太监批红,再给朱绍检本人过目,一般臣子轻易见不得朱绍检本人。
  章舜顷算是少数还能时不时得蒙朱绍检召见的近臣,因而不得不奉起御史的职责来,这些话旁人不敢说,他不能也不说。
  朱绍检听了他这话却难抑心中烦躁,他本以为章舜顷今日是来陪他骑马射箭的,没想到竟也是来规劝他的,话说出口便带了几分嘲讽,“都察院大半言官都在忙着弹劾张宁儿,你倒是跟旁人不同,一味记挂着朕的事。”
  章舜顷听出他话里的这绵里藏针,倒是面色未改,“一个贱籍女子做官,并不足以祸国。一个君王懈怠朝政,可就未必了。”
  他话说得这样重,朱绍检也没法心平气和,眉眼间散发出浓浓的不悦来,声音骤然冷了几分,“舜顷,朕待你亦弟亦友,从未将你视作臣子,你难不成也要学那些老匹夫,板着脸来教训朕?”
  章舜顷没有立刻回答,环视一圈校场,目光忽然变得悠远起来,“不知殿下还记不记得一桩旧事,当年臣和陛下因一时顽兴,在围场跟野狼搏斗的事?”
  章舜顷说的那件事,已是十七年前的往事。
  当年发生了一桩怪事,一匹野狼不知因什么缘故流窜到西苑附近,那狼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被时人视作祥瑞。侍卫们不好轻易斩杀,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将其围捕后,便豢养在围场的一处兽栏里,每日以鲜肉喂养。
  朱绍检和章舜顷当时不过是半大孩子,正是顽劣不堪的年纪,听闻此事后心生好奇,便瞒着大人偷偷来到西苑,一睹雪狼真容。
  那雪狼比寻常的狼要大上一圈,通体银白,一双眼睛是冰蓝色的,卧在兽栏里冷冷地望着他们,既不吠叫,也不扑腾,只是那样沉默而孤傲地注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可光远观不能满足当时顽劣小儿的兴致,玩心大盛的朱绍检起先提议,将兽栏之间的隔栏打开,看看雪狼是否跟普通的狼一样所向披靡。
  失了拘束的雪狼果然一往无前,所及之处,血液飞溅,那些野兔野鸡连逃都来不及逃,便留下了一地温热的尸首,羽毛像是落雪一般,纷纷扬扬飘在空中。
  得了趣的两人变本加厉,事情渐渐失控了起来。朱绍检又撺掇着章舜顷一起,想要下场斗一斗雪狼。
  章舜顷虽然生性也有冒险的一面,但比起这种血性野蛮的搏杀,更喜欢钻研机关巧术那种文斗的把戏,心里有些抵触,可架不住朱绍检再三磨耳朵,又是激将又是央求,还是答应了下来。
  两人不顾内侍的拼死阻拦,命人牵来两匹坐骑,骑马上阵进了围场。他们原本只想逗弄那野狼一番,远远地射上几箭,试试它的反应,看看雪狼究竟有多大的能耐,可惜还是低估了那狼的凶悍。
  那雪狼出其不意地从侧面袭击了朱绍检的坐骑,一跃而上,狠狠地咬住了马的后腿。马受了惊,人立而起,朱绍检从马上跌落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那雪狼旋即弃了马,一跃而上扑在朱绍检身上,张口便咬上了他的后背。幸在章舜顷反应及时,在那一瞬间搭弓射箭,正中雪狼的咽喉。
  虽没酿成人命,朱绍检还是受了极重的伤,后背被撕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流如注,被擡回去时人已陷入昏迷,他也失手斩杀了祥瑞。
  大长公主得知后,狠狠训斥了他一通,罚他割破自己手臂认错,称只有真正流了血才能记住他今日他犯的错。父亲更是大怒,严命他待在房里闭门思过。
  幸在有当时的太后说情,让皇帝不必过于苛责两个孩子。又有钦天监监正翻阅典籍,给出了一套新的说辞,称那头雪狼的形貌其实跟史书中所载的祥瑞有所区别,如此这般,替章舜顷和朱绍检开脱了斩杀祥瑞的罪名,才免去了皇帝的盛怒。
  可那时的章舜顷心中并不十分服气,他觉得自己救了朱绍检的命,功劳大于过错,母亲不但不夸他,反倒罚他割臂认错,还禁了他的足,便有意跟母亲赌气,母子之间好几日都没说话。
  他当时只是遗憾母亲会因此不让他去京郊围猎,毕竟一年一度的围猎是他最盼望的日子,可以骑马在旷野上驰骋,还能跟那些勋贵子弟一较高下。他自顾自地生着闷气,把那当成天大的事。
  可真等到了围猎前日,母亲竟出乎意料地主动服软,让他去了围猎。他当时欣喜若狂,什么赌气什么冷战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也顺坡下驴,称自己要射一头狐貍,给母亲做狐裘大氅,母亲则给他做个木雕作为谢礼。
  那次围猎,朱绍检因受伤没去,母亲没去,父亲也没去,徐鸣珂向来不喜骑射,也没去,回想起来是极其乏善可陈的一次经历,他却因此错失了见母亲的最后一面。
  他捧着两条油光水滑的狐皮回府时,母亲已经不在了。
  他那时还觉得母亲怒极突然病症,兴许也有自己的部分原因……是他赌气不肯跟她说话,是他让她带着一肚子的难过独自度过了那些日子。这份愧疚与悔恨,压了他许多年。
  生与死的代价摆在面前,章舜顷至此之后才渐渐转了性子,收起了那份天不怕地不怕的顽劣,变得沉稳起来,否则他也不知自己今日会长成什么模样。
  今日重新回忆此事时,章舜顷却突觉心弦一紧,他好像忽略了很多细节。
  朱绍检知晓章舜顷重提此事的用意,无非是想说他当年不知劝说,险些酿成惨剧,而今为人臣了,更须尽其本分的话来。他揉了揉额头,擡起眼来,却发现章舜顷突然用一种相当奇异的眼光看着他,像是在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的面容,透着从未有过的专注。
  朱绍检被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嘴上敷衍道,“朕知晓你的意思。”
  章舜顷收回了那道目光,垂下眼帘,又恢复了那副从容平淡的模样,因身体还没从毒发的折磨中恢复过来,不能陪朱绍检走马射箭,不多时便起身告辞。
  朱绍检也没有强留,章舜顷转过身后,步态一如既往地从容,可就在转身的那一瞬间,脸上的一切血色都褪去了,只余一片苍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