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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再遇前任“这也是你
  年后,官府衙门循例于初五开印。
  钦天监衙门外的布告栏前,被一帮翘首以盼的考生围得水泄不通。
  问兰手里拿着短刀开路,靠力气硬生生挤到前排,目光迅速扫过那张墨迹犹新的黄榜,没费太多力气便在头行头列发现了“张宁儿”三字。
  随即她便转身拨开人流走了出来,走到人群外等候的弗筠面前,言简意赅道,“榜首。”
  弗筠微微颔首,唇角只晃过了一抹极淡的笑意,而后便收敛起喜色,问道,“可知分去了哪个司?”
  “榜上只列名次,未写司职分配。”
  弗筠了然,看来具体的去向,还需等到赴任那日才能知晓了。
  因去岁灾荒严重,今年京城的上元节灯会取消,连带着官员的上元节十日节假也被砍了半儿,新上任的钦天监官员统一安排在上元节后,即正月十六日报到赴任,满打满算还有十日的清闲日子。
  反正她人事已尽,如今只能静待天命安排了。
  弗筠暂时松了一口气,“走,我请你,咱们去醉仙楼庆祝下吧。”
  醉仙楼是城西一家小有名气的酒楼,在达官显贵云集的酒楼中也算排得上号的所在,菜式精致,价格自然也不菲,寻常平头百姓少有踏足。
  弗筠现下并无俸禄收入,用的自是朱绍檀给的钱。
  花起别人的钱总是没有顾虑,她大手一挥,特意挑了二楼一间雅间,将店里的招牌菜都点了个遍。
  反正用主子的钱犒劳下属,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雅间里炭火颇足,暖意融融,不过片刻工夫,弗筠已是一头热汗,她便起身将那扇支摘窗挑开一条缝隙。
  此处雅间并非临着喧闹的大街主路,窗外视野所及,是一片高低错落的民居。
  弗筠像是被那些鳞次栉比排布的民居吸引了,连珍馐美馔都顾不上,只侧头扭着欣赏窗外景致。
  问兰顺着她的目光,落定在不远处一处三进院落,她目力过人,没费太多力气就看到那尘封大门上粘贴着几近剥落的陈旧封条。
  冬日里枯黄的杂草,险些要将庭院淹没,院中一棵桂树只有光秃秃的枝丫,显得颇为衰败,看起来是一处荒废已久、被官府查封的住宅。
  问兰心头一动,刚要探究弗筠目光里的深意,就见她倏然回正了头,将一筷子鲜嫩的鱼肉放入碗中,津津有味地配着饭享用起来。
  自后,全程都没再往窗外看一眼。
  隔壁雅间貌似颇为热闹,丝竹声、谈笑声,穿过厚厚的墙壁,依旧隐约可闻。
  本该是庆功宴的这桌,对面而坐的两人异常冷静沉默。问兰本就寡言,自不必说,就连本该春风得意的弗筠,面上也寻不到半分真实的喜色。
  一顿饭十分诡异地过去。
  结完账出门,路过隔壁那间热闹非凡的雅间时,恰逢几个伙计端着热菜和酒水鱼贯而入,门随之推开半扇,原本闷在雅间的丝竹声一下子变得清晰,撞进耳中。
  弗筠下意识通过门缝往内瞧了一眼,就这么随意的一眼,却让她不由顿住了步子。
  这间雅间要比她们那间宽敞不少,在座皆是华服贵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而成功攫住她目光的那人,正是她以为此生再也不会相见的徐鸣珂。
  他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坐在席间,姿态依旧温文尔雅,神色却有些百无聊赖,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筷子拨弄着面前的菜肴。
  似是察觉到了一抹注视着他的目光,便也循着看去,隔空对望的那瞬,他眼睛都睁大了,目光里满是惊诧之意。
  弗筠来不及思考,身体己先她一步反应过来,几乎是凭借本能拔腿就跑。
  问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怔,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有些仓皇狼狈的身影,也快步跟了上去。
  然而弗筠还没逃到楼梯口,手肘就被一股力道生生止住。
  徐鸣珂已追了上来,站在她身侧,清润的目光里带着一抹不解的笑意,“你跑什么?”
  在他面前多半时间都稳操胜券、游刃有余的弗筠,现下说话却有些吞吞吐吐,“我……我没想到会遇见,你……你怎么在这里?”
  相比起来,徐鸣珂反倒坦然得多,面色平静地直视着她,“父亲奉旨进京述职,我亦同往探亲访友。”
  说到“友”字,两人的目光交汇了一瞬,四目了然,弗筠立刻移开了目光。
  徐鸣珂语调突然转向低沉,“我已经听说舜顷在回京途中失踪的消息了,你……你现在……”
  弗筠敛着眸道,“我现在在章府。”
  徐鸣珂凝眸在她垂落的羽睫上,沉默半晌道,“那正好,徐家在京中的旧宅,紧邻章府,来往方便,你若在京城有什么不便之处,或是需要帮忙,尽可以来找我。”
  弗筠蹙了蹙眉,面露疑惑,“你不回金陵了么?”
  “去年秋试,我已侥幸中举。如今既已入京,自然要留下,安心准备春闱了。”
  八月秋试,九月放榜,那段时间,恰是他们离金陵北上之时,他竟悄无声息地完成了这么一件大事。
  弗筠先是一惊,随即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笑道,“恭喜你,终于得偿所愿。”
  徐鸣珂挤出一抹苦笑,喃喃道,“得偿所愿么?”
  这话说完,弗筠刚弯起的唇角便凝在了脸上。
  她自然比谁都清楚,徐鸣珂当初的所愿,是金榜题名时,能抱得美人归,只可惜,这美人已成了昔日挚友的枕边人。
  造化弄人,事事总是晚一步。
  心虚、亏欠兼之自责等诸般滋味在胸间搅拌翻滚,她低头咬着唇,不知该如何接话。
  徐鸣珂很快调整好心绪,语气平静道,“今日事出仓促,改日我再请你叙旧。”
  弗筠只当这是客套话,便点点头,“好。”
  “你怎么回去?需要我送你一程么?”
  弗筠连连摆手,“不用。我是乘章府的马车出来的,车夫就在楼下等着呢。”
  徐鸣珂默了默,“既如此,那我送你下楼吧。”
  “……那就有劳了。”
  说完,弗筠便用余光去找问兰,一回头却见她不知何时自觉地退到几步开外,抱着臂倚在墙上,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们,眼神里尽是玩味之意。
  多日相处下来,弗筠现下已能读懂她每个细微表情的潜台词,她现下分明在说:“这也是你安排好的?”
  弗筠叫苦不叠,却无法解释,只能微微摇头,压下满腹心绪,冲她道,“问兰,我们回去吧。”
  徐鸣珂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问兰,见她打扮不似寻常侍女,身量仪态也迥乎寻常女子,不由好奇问道,“这位是?”
  “是我在上京路上遇到的同伴。”
  徐鸣珂没再继续追问,只是朝问兰的方向微微颔首,问兰则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未多擡一下。
  三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章府的马车停靠在路边,徐鸣珂率先上前一步,帮她挑起车帘,习惯性地冲她伸出手臂。
  弗筠愣愣地看着那半截袖上的暗云纹,似是看入了神,并没有立刻伸出手来。
  直至耳畔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她擡头,只见徐鸣珂正垂眸看她,眼神如一汪深秋的潭水,净澈如许,她看不出徐鸣珂的心绪,却被那方潭水清晰地映出了自己的怯懦和无措。
  果然一旦做了亏心事,就会觉得自己矮人一截。
  弗筠在心里将自己狠狠地唾弃了一番,暗暗骂了句“没出息”,便扶着徐鸣珂的手臂上了马车,掌下的力道稳稳地拖着她,一如从前那般。
  终于将那抹灼灼不明的目光隔绝在车帘外后,她像是长途跋涉的归人,精疲力尽,靠在车壁上,重重地长舒着气。
  问兰随后上车,惬意地靠在车厢角落,唇畔含笑,“这也是你欠下的风流债?”
  弗筠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又扭过头去,不想搭理她。
  问兰却不打算放过她,继续幽声道,“好心提醒你一句,有些情爱剪不断理还乱,别被横生出的枝节绊了跟头。”
  这话简直戳中了弗筠的心思,她又重重叹气。
  她苦心孤诣,千算万算,确实没算到徐鸣珂也出现在京城,还住在章府隔壁。
  她也没料到再见徐鸣珂,他仍是那般不计前嫌的模样,对她非但没有丝毫怨怼,还和风细雨,有商有量的。
  然而,他越是大度,便越让她自惭形秽。
  还不如劈头盖脸地骂她一顿,或是冷眼相向,彻底跟她划清界限呢。
  那样勉强能让她良心上过得去些。
  弗筠自顾自想着,没发觉自己眉宇间已是积云重重。
  问兰却看得分明,忍不住落井下石,幸灾乐祸道,“自作自受。”
  弗筠怒气冲冲地瞪她,却发现自己压根儿反驳不了。
  谁让她当初非得招惹徐鸣珂呢?没办法,自己作的孽,总得自己偿还。
  ……
  马车很快在尽头转弯,消失不见,而那抹停在醉仙楼前的身影,也终于动了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