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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一探虚实“他肯定在
  夏嬷嬷在弗筠屋里又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的话,直到更深夜重,老人家精力不济,开始呵欠连天,弗筠忙劝她回去歇息,也让下人都各回房中,不必守夜。
  只剩下她和问兰同处一室。
  已近子夜时分,未尽的烟火依旧在远处喧嚷,衬得不言的两人愈发孤清冷寂。
  铜盆里的炭火依旧红旺,将弗筠烘烤得脸颊发紧,眼睛干涩,眨了几下眼睛,竟带出几分水意,只能又狼狈地强逼回去。
  她方才感慨章守约是孤家寡人,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五年前,家亲俱在、一家天伦时,她总觉得日子平平淡淡,十年如一日,直到失去时才后知后觉,那段细水长流的平静日子并非真的寡淡无味,而是嗜甜的人对甘甜滋味早已习以为常,故而不觉稀奇。
  后来在晓花苑,一年到头多数日子都是苦味的,但就算其余日子再苦,她们也会把为数不多的甜意,都攒到除夕一夜。且有了平时的苦涩相衬,愈发衬得姐妹相守的除夕,味道如浸蜜水一般。
  可现在,她再怎么硬挤,也挤不出一丝一毫的甜来,满腹满口都是酸苦。
  一路挖空心思,机关算尽,最终也只剩下孤苦伶仃一个人……哦,不对,是两个人!
  弗筠看了眼静得仿佛不存在的问兰,问道,“问兰,你可还有家人在世?”
  “没有。”问兰淡淡道。
  “我也没有了。”弗筠黯然道,顿了顿,又寻话题来问,“你也是青州府人氏么?”
  问兰这次沉默了片刻,才回答,“应该是吧。”
  “应该?”
  “我从小在育婴堂长大,不知道自己的族谱。”
  弗筠轻轻“哦”了一声,“原来你跟咱们的章阁老是一样的。”
  问兰原本盯着铜盆里的灰烬出神,此刻听了她的话,突然一错不错地看向弗筠。
  弗筠眨了眨眼,“干嘛这么看我?”
  “别拿我跟他相提并论。”
  弗筠惊奇道,“怎么?你也不喜欢这位章阁老?”
  问兰冷哼一声。
  “你方才不是也听了夏嬷嬷说的故事么?让我听听你的洞见。”
  问兰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片刻后,才淡淡吐出三个字:“伪君子。”
  弗筠突然噗嗤笑出声来,“问兰,你还真是个人精,一语中的,偏僻入里呢。”
  她又感慨道,“难怪世子会派你来监视我,原来你真长着一双火眼金睛,是真是假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问兰听了她这话,非但没有半点儿受用的欢喜,反而愈发面无表情,她用那双冰湖一般的眼睛,直愣愣地看向弗筠,“你也是假的。”
  听到如此直白的判语,弗筠笑意不由凝固了一瞬,而后又恢复如常,“管我是真还是假,总之能帮到世子就行。”
  问兰冷冷道,“你小心玩火自焚。”
  “自焚。”弗筠缓缓咀嚼着两字,忽而勾唇一笑,“倒也是个不错的死法。”
  问兰总是慵懒半垂的眼帘倏然挑起,睁成了浑圆的一对,定定地落在弗筠身上许久,却没说什么。
  两人重新陷入沉默,屋子里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不知过了多久,依稀听见外街传来四轮的敲梆打锣响。
  弗筠突然起身,“好不容易进了章府,咱们去探探虚实吧。”
  -
  已至下半夜,连最耐熬的守岁人,此刻也多已沉入梦乡。
  偌大的章府陷入一片深沉的静谧之中,唯有各处长廊檐下悬挂的灯笼,依旧彻夜长明,晕开一团团孤零零的暖黄光晕。
  这是除夕夜的定俗,寓意光明不息,驱邪迎新。
  唯有中路最大的一处院落,因主人早已故去多年,院门常年深锁,鲜少有人踏足,此刻完全隐没在无边的黑暗里,没有一丝灯火,像是被水墨强行涂抹掉的一笔,透着死寂与神秘。
  高耸的院墙,忽然翻入两个黑色的身影。
  准确地说,是一个轻盈高挑的身影,挟带着另一个稍微小巧的身影,轻飘飘地点在地上。
  出乎她们意料的是,院中并未同预想中那般杂草丛生,相反,地面干净整洁,连一片枯叶都难寻见,墙角几株腊梅暗香浮动,显然经常有人精心打理维护。
  弗筠和问兰深感意外地对视一眼。
  主院亦是五间上房的格局,但比弗筠所居的西院要轩敞气派得多。
  正屋房门紧闭,挂着一把黄铜锁,弗筠低头费心研究锁钥机关,拨弄了半天没找到开锁之法,正惆怅时,忽听吱呀一声轻响,她扭头,只见问兰不知用什么法子,已经打开槛窗,冲她无声招手,便立刻走了过去。
  问兰动作轻盈利落,单手在窗台上一撑,落地时悄无声息,仿佛一片羽毛。
  弗筠学着她的样子,却略显狼狈。
  她个子比问兰矮些,腿跨上窗台后,脚尖够不着里面地面,只能半爬半滚地往里探,落地时没控制好落地方位,“咚”地发出一声闷响。
  “腿真短。”问兰冷眼旁观,开口讽刺道。
  弗筠愤恨地横了她一眼,却也顾不上斗嘴,便去探查房中情形。
  她们落脚的这间房是书房,靠墙立着高大的书架,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似乎还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
  她走至书案,伸手轻轻摸了一把,撚了撚手指,指腹却无厚厚的粉尘颗粒感。
  是夜无月,她正想借着窗外微弱的星光仔细辨识确认时,在黑暗中早已将她动作无碍收入眼底的问兰,替星光开口道,“没有灰。”
  弗筠心中疑窦更甚,两人不再多言,默契地兵分两路,翻检起来。
  大长公主生前的许多旧物,用过的妆奁、一摞摞手抄的佛经、甚至还有些孩童玩意,都被人原模原样地妥善封存着。
  瞧这情形,应当跟生前也无两样。
  大长公主故去也有十余年,能将这些寻常旧物保存得如此完好,纤尘不染,绝非偶尔打理所能做到。
  弗筠心情有些复杂,暗犯嘀咕,“难不成章阁老还真是个情种?”
  她愣愣地拿着一个木雕兔子出神,忽听问兰以微弱的气声道,“有人来了。”
  弗筠侧耳细听,果然听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朝这处院落而来。
  “走还是留?”问兰问道。
  “当然是留了,看看有什么玄机。”弗筠答道。
  问兰立刻轻点墙身,几下便轻盈地攀上了高高的房梁,一身夜行衣完美地隐身在暗中。
  弗筠迅速环顾四周,矮身滚进床榻之下,她尽量蜷缩起身体,借着狭窄的缝隙,窥探着外间的动静。
  一阵开锁的响声后,屋里陡然一亮,有人提着灯进来了。
  不过,那灯光似乎是透过细纱罩子滤过的,光线朦胧而柔和,照不透五间上房,最两侧的卧房和书房大半笼在暗处。
  一双穿着家常黑色云纹棉履的脚,停在堂屋的圆桌旁,似是坐了下来,许久未动。
  就在弗筠以为他怕是坐在桌边睡着时,忽然传来一道悠长的叹息,接着就见那双鞋直直地冲着她这边而来。
  随着他的趋近,原本隐在暗处的卧房也骤然亮堂起来。
  弗筠心瞬间提到嗓子眼,捏紧了早就藏在手里的簪子。
  那双鞋走至距她一臂之遥时,突然停了下来,而后鞋尖缓慢地调转了方向。
  弗筠微不可察地暗暗舒出一口气。
  身上架子床似乎有轻微的响声,似是那人坐在了床上。
  弗筠搞不清楚他的意图,只能屏着呼吸按兵不动,跟时间悄悄抗衡。
  她沉着气通过床隙观察,见那双鞋静静地摆在床边地上,空荡荡的,主人已经上床。
  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响声,还有被衾铺展时带起的风声,接着“呼”的一声,房间里唯一的灯灭了,眼前再度陷入昏暗,床上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弗筠终于意识到,他怕是要在这里歇觉。
  有正院房门钥匙,且能明晃晃走进来,还在除夕夜登上大长公主床榻的人,除了章守约也再无他人了。
  真是有意思,兜兜转转,今夜他们注定还是要见面。
  一想到苦苦接近之人,此刻与她只有咫尺之隔,弗筠血液都烫了起来,可再一转念,她的身体便冷了下来。
  眼下,高枕无忧的是他,而藏在暗处被迫苟且偷生的也还是她。
  五年前是这般,五年后亦没变。
  弗筠僵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只得侧耳倾听着他呼吸的节奏,可她听了许久,床上之人的呼吸仍是纷乱,身体不停辗转,似是难以入眠。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的睡意却不合时宜地漫了上来,眼皮开始不由自主地上下打架,只能用簪子头戳着自己保持清醒。
  然而这点儿微弱的抵抗,终是抵不过身体的极度疲惫,她的眼皮还是不受控地闭了起来。
  意识朦胧中,她的身体似乎被拽了出去。
  弗筠心头警铃大作,正想调用身体最后的一丝理智逼迫自己睁开双眼、反杀自保时,脸颊忽然传来一阵微微的刺痛,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扇了一下。
  “快醒醒。”是问兰的声音。
  紧接着,大腿外侧袭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沿着全身的经脉直冲脑门,弗筠差点痛呼出声,猛地睁开双眼。
  眼前的一瞬清亮,让她看见了作祟的根源。
  就见自己掌心攥着的那枚簪子,正直直地插在大腿上,在昏暗中隐约可见颤颤巍巍的簪头。
  好在问兰挑了块没有多少血管的地方,并没有造成鲜血飞溅的血腥场面。
  但她下手也太狠了!
  弗筠痛得眼前发昏,将那枚簪子缓缓拔出,虚弱地由问兰搀扶起来。
  站起来后,她便看向那躺在床上的人,房中昏暗,她努力睁大了眼,也看不清其容貌,只能从沉稳均匀的呼吸声中断定他应是已睡着了。
  方才她们俩动静也不算小,章守约却依旧睡得极酣沉,没有半点儿转醒的迹象,弗筠不免想起她那莫名涌上的睡意,便知是迷药的功效。
  就在她目不转睛得盯着黑暗中的那团人影发愣时,忽然问兰在她耳畔幽幽低语,“现在杀他是个好时机。”
  问兰声音本就偏低偏冷,微带沙哑,低声更有些蛊惑的意味,弗筠内心竟真有过一瞬动摇,可她凝神了许久,便开口道,“杀他倒是容易……可杀了他也不能帮你主子当上皇帝。”
  问兰冷笑,“你倒是忠诚。”
  弗筠不言,只慢慢蹲下身来,将地上残留的血迹细细擦净,而后便往外走。
  问兰却拦住了她,将她拉到衣架旁,上面随意搭着一件男子穿的深青色家常锦袍,显然是章守约睡前脱下的。
  “你闻闻。”
  弗筠依照问兰所言,凑上前去皱着鼻子嗅了嗅,一股幽香立刻袭了上来,香气虽然清淡,却像绸缎般润滑,萦绕不散。
  有些木质的温厚,又带着辛暖的甜香,像是由檀香、麝香、沉香等多种昂贵香料调和成的香气。
  但总归不是男子所用之香的味道。
  “他肯定在外面有女人了。”问兰淡淡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