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反撬墙角“他的事便
章府和徐府之间有一扇不起眼的角门,开在章舜顷的内书房和徐鸣珂的内书房之间。
也说不清楚是谁先起的头,总归是他们幼时一起缠着大人,软磨硬泡,特意开辟的一扇门。
门扇窄小低矮,仅容一人微微低头才能通过,但足够方便他们随时见面。
然而,两府毕竟门第显赫,仆从众多,为防别有用心之人浑水摸鱼,这扇门上平时仍上钥落锁。
那锁的样式也与寻常不同,并非挂在门环上,而是巧妙地在木门及腰高度处掏凿了一个贯通的孔洞,一把长长的黄铜横锁穿洞而过,方便从两侧都能打开。
钥匙只有两把,章舜顷和徐鸣珂人手一把。
阖府上下都知道,这扇门是专属章舜顷和徐鸣珂两人的私人领地,故而平时下人也会自觉绕行,甚少有人主动接近。
在徐家离京的三年里,这扇门更是无人问津,黄铜锁历经风吹雨打,锁身已蒙上斑斑锈迹,锁孔似乎也因缺乏润滑而变得滞涩。
眼下,徐鸣珂站在门的一侧,用手劲儿跟岁月角力。
不似先前那般,只需轻轻一扭,就能轻易听到清脆悦耳的“吧嗒”声,他费力拧了许久,也没撼动那把锁分毫。
果真,就打不开了么。
他专注地跟那把锈住的锁较劲儿时,门扇上的月亮洞里突然悄无声息地探出张人脸来。
徐鸣珂不由一震,看清来人面孔时,又立刻笑开,“嬷嬷好。”
夏嬷嬷弯着腰,亦是一脸惊喜,笑道,“哎哟,真是徐公子!奴婢方才路过这边,听见动静,还当是哪个不懂事的在摆弄这旧锁呢。听老爷说,徐老爷跟徐公子回了京,一直未得空见上一面,没想到这么巧,今日倒在这里碰见您了。”
她看向徐鸣珂手里的动作,了然道,“这锁是有些锈住了,公子稍候,我去取我家公子书房里的那把钥匙试试。”
“有劳嬷嬷了。”徐鸣珂含笑点头。
静待片刻后,夏嬷嬷迈着碎步赶回,看得出她走得有些急,额上都生出了些细密的汗珠,她将掌心的钥匙探入锁孔,转了两圈,只听啪嗒一声,终于打开了这扇尘封已久的门。
夏嬷嬷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伸手推开门。徐鸣珂便擡脚跨过徐府跟章府的边界,又将门反手带上,笑道,“看样子,是时候得换一把新锁了。”
“确实,毕竟多年未开了。”夏嬷嬷附和着,看向徐鸣珂,“徐公子……可是来打听我家公子的?”
徐鸣珂面露黯然,微微颔首,“我也听说舜顷的事了,没想到金陵一别,竟是这般结果。我想去他的房里待一待,不知方不方便?”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你俩小时候不是一向互睡被窝么,怎的大了反倒生分了呢,往后徐公子若是想公子了,仍跟从前一样,随意进来便是。”
角门内,便是章舜顷内书房所在的僻静小院,穿过一道短小的穿堂往南走几步,便进入了正院。
东西两间厢房门窗紧闭。
东厢被章舜顷用作藏书之所,透过窗纸隐约可见里面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格,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匣卷轴,俨然一座小型的私人藏书阁。
西厢不住人,用来归纳收置杂物。
而正房五间,却别有洞天,东次间是寻常待客的厅堂,东稍间则是卧房。
最引人注目的是西边打通的两间屋子,居中有一座巨大的地形沙盘,上摆诸多以陶泥塑形的人偶,可供演练阵法,“纸上谈兵”。
靠墙则林立着多架高及屋顶的博古架,参差错落列着形形色色的木雕,各式各样的鲁班锁,还有西洋镜、自鸣钟等西洋玩意,简直要将世间奇技淫巧都网罗其中。
徐鸣珂深知,比起那间冠冕堂皇的藏书阁,此处才是章舜顷最中意的地方。
他幼时时常跟章舜顷待在此处,直至夜色浓重,家人呼唤再三,才恋恋不舍地回家去。
“徐公子,来,喝口热茶。”
夏嬷嬷的声音将他从记忆中唤醒,她已手脚麻利地在堂屋备好了茶点。
徐鸣珂便放下手里的鲁班锁,朝堂屋走去,坐在官帽椅上,双手接过夏嬷嬷奉来的茶盏。
待饮过半盏后,他缓缓开口,似是不经意问道,“听说弗筠也住在章府,怎的没瞧见她呢?”
夏嬷嬷听他直呼弗筠其名,语气自然熟稔,不由愣了愣,“徐公子也认识弗筠?”
“从前弗筠在晓花苑时,我曾帮她作过一幅画像,有些交情。”说着,他顿了顿,又逸出一抹复杂的笑意,“算起来我还是他们的月老呢。”
徐鸣珂说得煞有介事,诚恳真挚,夏嬷嬷深知他的纯良性子,便深信不疑,感慨道,“原来还有这般缘分。”
“公子这间屋子乱七八糟的,奴婢担心姑娘家住着不便,也怕她睹物伤怀,就让她单独住在后头的院子呢。”
徐鸣珂微微颔首,“舜顷突然失踪,她定是忧急如焚,劳烦嬷嬷在旁帮忙劝慰劝慰,平时也让她多出门逛逛,散散心。”
“徐公子说的这番话,倒让老身汗颜了。”夏嬷嬷叹了口气,随即又露出几分欣慰,“说起来,这段时日倒是弗筠一直在劝慰奴婢,她年纪虽轻,却能沉得住气,还不声不响地考中了钦天监,如今有官职在身,也有的忙,倒是不必整日待在后宅守苦寂日子。”
徐鸣珂不由惊诧,“她考中了钦天监?何时的事?”
“在金陵时,公子就帮她写了举荐书,年前腊月考的试,初五便出了榜,上元节后就要去上值呢。也算是公子当初费的一番苦心,弗筠毕竟出身不好,想明媒正娶总是难些,如今她可是正经的官身,想必老爷定能松口了。”
徐鸣珂面色微微发白,心中滋味复杂。
原来章舜顷比他想得要周全许多,与其自己拼个官位强求名分,不如让她自己挣个官身自立自强。
长睫在他清俊的面容上投下一片暗影,“舜顷倒是用心了。”
“可不是,难得见他对姑娘家如此上心。”说着夏嬷嬷又绷不住悲戚,擡手按了按眼角,“唉,要是公子此刻平平安安在这儿,说不定两人婚事都已经十拿九稳了呢。”
徐鸣珂脸色一沉,心像是被针尖刺了一下,有些细微的痛楚。但他只能按下自己的心绪,拿出车轱辘话来劝她放宽心,保重身体。
又闲话了一阵家常,眼看窗外日影西斜,天色渐晚,他才道出自己来访的另一层用意,“不日便是上元节,嬷嬷和弗筠应当也会出门逛逛吧?”
夏嬷嬷点头,“正有此意呢。弗筠姑娘初来京城,还没见识过京师上元灯会的热闹景象,奴婢也想着趁此机会,带她出去散散心,沾沾喜气。”
“那正好。我们可以结伴出行,上元节人多眼杂,舜顷不在,我便替他照顾好你们。”
“这怎么好意思?”
“嬷嬷何需如此客套。他的事便是我的事。照顾您和弗筠姑娘,亦是我分内之事。”
见他态度坚决,情意真切,夏嬷嬷不再推辞,满心感激地应下:“那就有劳徐公子了。”
说罢,徐鸣珂起身告辞。
夏嬷嬷目送他穿过角门回家后,朝着弗筠如今居住的后院方向走去。
弗筠所居的院落,与章舜顷的内书房院落前后紧邻,中间也有一处小巧的角门相通,往来十分便利,亦是夏嬷嬷的贴心安排。
进至弗筠屋里时,她和问兰正无声地用着晚饭,见夏嬷嬷进来,脸上绽开亲切的笑容,“嬷嬷来了?可用过晚饭了?快坐下一起吃点。”
夏嬷嬷笑着摆手,“用过了。奴婢来只是想跟姑娘说一声,后日上元节,姑娘可别窝在屋里了,咱们一同出门逛逛。”
弗筠和问兰极快地对视了一眼,面上有一闪而过的犹豫,但随即便点了点头,笑道,“好呀。”
“隔壁徐公子也会跟咱们一起。”
弗筠笑意在脸上凝固了一刹,不敢置信地又重复了一遍,“徐公子,他也跟我们一起?”
夏嬷嬷轻点下颌,“姑娘不必顾虑,徐公子已跟奴婢说过,他是姑娘的故友。上元节多有盗窃抢劫之事,他也是担心公子不在,无人照顾我们,这才主动提出来的。”
弗筠牵了牵嘴角,“原来如此。那便依嬷嬷的。”
“那奴婢就不打扰姑娘了,姑娘慢用。”
待夏嬷嬷带上门退出去后,冷眼旁观的问兰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不拒绝?”
弗筠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无所谓道,“反正都是要出门的,跟他们一起还能洗洗嫌疑。”
问兰蹙眉,“那我们到时候如何抽身?”
弗筠擡起头来,微微一笑,“你不是惯会用迷药么?找个由头将他们迷晕了就是,上元节多有盗窃抢劫之事,出点意外也好解释。”
问兰眉头蹙得更紧,“万一我们赶不上呢?”
“章阁老上元节要去宫里赴宴,宫宴结束怎么着也得亥时,时间还是绰绰有余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