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同游上元“只许州官
今年上元节不似往昔,因着天灾,国库吃紧,为示节俭恤民,朝廷明令取消了午门前那场万民同观的皇家灯会。
然而,节日的氛围并未因此彻底冷落。
家家户户自己扎些花样新鲜的五色彩灯,悬挂在门前,也有阔气的店家自制小巧玲珑的鳌山灯景,摆在店前招揽顾客,足够平头百姓沾沾节日喜气。
故而也有火树银花,灯火如昼之象。
东安门外迤北的灯市口,历来是上元节最喧腾的去处。
长长的街道两侧,搭起许多灯棚,悬挂着各式各样的彩灯,也有技艺百戏于市上演出,吞刀吐火、爬竿走索,观者摩肩接踵,叫好叫兴,水花溅油锅一般的热闹。
弗筠左手搀着夏嬷嬷,问兰抱臂缀在她们身后,徐鸣珂则不动声色地用身体隔开拥挤人流,一行人沿途走走停停,每逢路过杂耍摊子便停下欣赏片刻。
弗筠费劲儿踮着脚,目光随着翻筋斗的杂耍人一上一下,唇角飞扬,连连赞叹道,“真是好功夫!”她又扭头看向夏嬷嬷,“早就听说京城的灯市,是独一份的热闹,今日果真是见识了。”
夏嬷嬷笑呵呵地点头,“今年人还少了些,往年那可真是连道都走不动。”
弗筠还要笑着搭话,一打眼却瞥见夏嬷嬷身后已满眼透着不耐烦的问兰,便悻悻收回兴致,道,“嬷嬷,一路逛了许久也有些累了,咱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吧。”
“前头不远便是聚丰楼。”一旁沉默的徐鸣珂几乎是紧跟着她的话音开了口,“我已提前订好楼上雅间。”
弗筠不由一怔,侧头看向他。
他亦恰好看着她,眸光被灯火映得灿红,如同着了烈火,她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立刻错开了目光。
聚丰楼是灯市口最繁华的一家酒楼,足有四层高,各色花灯将酒楼装点得如同如同琼楼玉宇,通明璀璨。
上元佳节,聚丰楼大堂散座早已是一位难求,遑论四楼最精致昂贵的雅间,也不知徐鸣珂用了什么手段,竟预定了一间视野颇佳的房间。
雅间有一扇雕花木门通向外间的宽阔廊道,此间凭栏远眺,可将大半个灯市口的繁华盛景尽收眼底。
夏嬷嬷体力不佳,也不上凑,只坐在雅间椅子上揉腿捶腿,问兰亦沉默坐在旁边,间或吃两口点心。
只有弗筠饶有兴致地走上露台,双手扶着栏杆,俯视着满城烟火。
点点灯火,如星河倒悬,坠落人间,近处是灯棚连绵,远处是万家灯火,当真是美不胜收。
徐鸣珂安顿好夏嬷嬷和问兰后,也移步到外间廊道,反手带上门,将暖意和视线都阻隔在内。
他悄无声息地走至弗筠身边,身上的玄色大氅因动作微微蹭过弗筠所披的月白斗篷,在夜风中衣袂偶尔轻触,若即若离。
高处不胜寒,偶有一两缕疾风吹过,使人面目微凉,另外半边脸却因一道灼灼目光有些发烫,一冷一热,一阴一阳,着实难耐。
弗筠不动声色地撤回双手,拉了拉斗篷,转身准备返回室内。
“弗筠。”
身后,徐鸣珂突然开口叫住她。
弗筠转身看他,“何事?”
徐鸣珂目光有些晦暗,“陪我说会儿话吧。”
弗筠仍站在原地,“你想说什么?”
徐鸣珂不由苦涩一笑,“我现在连跟你闲话家常、扯几句闲天的资格都没了么?”
弗筠眉心轻蹙,“我并非此意。”说完,她便重新走回栏杆旁。
长长的廊道,栏杆边几乎爬满了成双成对相携同游上元的年轻男女,他们远远看起来并无任何不同。
唯一不同的是,身边人皆言笑晏晏,柔情蜜意,这处却静得悄无声息。
弗筠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徐鸣珂要闲话的是什么家常,侧头看他,见他深蹙着眉,目光却落在聚丰楼脚下的灯棚行人,唇线抿得笔直。
她忍不住开口,“若是……”
“舜顷下落不明,你就打算这么一直守着他么?”
似乎生怕听到弗筠说话,徐鸣珂像是抢着般,一口气说出了这句憋在心中已久的话,而后他游离的目光便聚在弗筠面上。
弗筠紧了紧牙关,没有任何犹豫,“是。”
徐鸣珂面容久久凝住,忽而嗤笑一声,“你已经对他用情如此之深了么?”
弗筠错开他充满探究意味的目光,默然不语。
“你能告诉我,你为何选择他么?”
弗筠眉心已经蹙成疙瘩,长睫忽闪如振翅之蝶,双唇仿佛被粘合住了一般,始终抿成一条线。
她到底是个抗硬不抗软的人。
若是有人对她疾言厉色、冷嘲热讽,她能十倍百倍地还回去,寸步不让。
可徐鸣珂偏偏爱走剖白真心的路数,用一片从未变过的赤诚来面对她,真真让人招架无力。
可她最无法为外人坦白的,便是这些复杂的心绪。
她和章舜顷,自始至终,都是为了仇恨才捆绑在一起的。
她一直坚信这个念头。
至于男女情爱,何时动心,情之深浅……这些问题,她无心去理会,也不想去深究。
毕竟,不是所有事都经得起深想的。
一深想,便如同跌入了无底洞般,也不知道洞里藏着的是奇花异草,还是森森白骨。
她承受不来这个结果,宁肯选择不去看。
虽说自欺欺人,但大抵有些用。
徐鸣珂依旧不依不饶,刨根问底般偏要寻个答案,“你究竟何时对他动的心?”
弗筠被他问得心中烦闷,无奈之余却窜起了一股无名火。
因存着对徐鸣珂的亏欠,总觉矮他一头,步步退让,却被他看似温柔实则强硬的姿态逼到角落,可她骨子里根本不是逆来顺受的人,更讨厌这种被人拿捏着把柄就得一辈子委曲求全的滋味。
实在是太过憋屈了。
她干脆破罐子破摔,语速飞快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也说不清楚,但就对是他死心塌地了,爱得死去活来,非他不可,生要做他的人,死也要做他的鬼。你可满意了?”
徐鸣珂眸光肉眼可见地一瞬瞬黯然下去,却仍挣扎道,“……你别说气话。”
弗筠脸上倒真染上些许愠色,“气话如何?真心话又如何?反正木已成舟,你如今纠结于这个问题,并无任何意义。”
徐鸣珂罕见地语速极快,“谁说木已成舟了?他并未给你任何名分,你随时可以离开章府,没人会苛求你。”
“离开章府?我离开章府还能去哪儿?”
“……你可以再回我身边。”
弗筠突然语结喉咙,哑口无言。
她都那般利用徐鸣珂了,他竟然还既往不咎?还要跟她在一起?
若是换了她,非得狠狠报复对方,拉着他一起下地狱,才能一纾心头之恨。
这番设身处地的换位思考,让她心里不合时宜地生出一个阴暗的猜测。
弗筠擡头,看向他的目光变得复杂,义正言辞道,“徐鸣珂,我现在已然是章舜顷房里的人,他虽下落不明,但还没发丧呢。再者,就算他死了,你这样做,也有逾距之嫌。”
徐鸣珂倏然冷笑一声,“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就许他逾距,便不许我逾距么?”
话音刚落,他便猝不及防,伸手捉住了弗筠藏在斗篷里的手。
她平素就有些微凉的手在寒夜里更是冷透了,可他不嫌冰,反而握得极紧,不给她任何溜走的机会。
弗筠浑身一悚,下意识往雅间方向瞥去。
值得庆幸的是,门扉紧闭,窗纸朦胧,夏嬷嬷是看不到此处情形的。
可左右还有其他雅间外出赏景的客人。
弗筠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只能低下头,用力去掰他的手指。
徐鸣珂虽是文弱书生,但毕竟也是成年男子,弗筠一番挣扎,非但没有掰开,反倒被他使了巧劲儿,将手指一根根溜入她的指缝中,指根与指根严丝合缝。
一个勉强来的牵手,竟也有十指紧扣的模样。
弗筠自觉无力挣脱,便卸了力,冷冷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孔,“你是想用这种方式报复他么?还是借机也想报复我?”
徐鸣珂被她问得一怔,“我没想报复你。”
“那就是想报复他?”
这下轮到徐鸣珂沉默了,连握着她掌心的力道都渐渐收了回去。
“我知道你心里怨恨章舜顷,定然也怨恨我,若是你想报复他,不必借我,若是想报复我,也大可用别的手段,不要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得。”
“为什么?”徐鸣珂不解,“为什么你总是想把我推得远远的?为什么你默许他的逾距,却不愿意给我个机会?”
弗筠错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灯火阑珊的街市,“我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
“离我太近了,对你没有好处。”
双方僵持不下,被徐鸣珂强握住的手因共享了他的温度,倒是渐渐暖和了些。
两人保持着颇为亲昵的姿势,远远瞧着是一对相拥的璧人,可靠近了才发现,一个面容冷凝,一个黯然回避。
不像鸳鸯,倒像怨偶。
她心中默念着时辰,感觉徐鸣珂有松动的迹象,立刻趁势抽回了手,不再看徐鸣珂,对他道,“进屋吧。”
徐鸣珂无声叹息,依她所言推开门,只见夏嬷嬷不知何时已伏案睡去,问兰仍是面无表情地坐在对面。
雅间里暖和得让人生出些许倦意,徐鸣珂刚走至椅子落座,突觉脑袋昏昏沉沉,眼前渐渐被一片黑暗覆盖,而后便歪了下去。
跟在身后的弗筠用手帕掩住鼻,冲安然无恙的问兰道,“快点走吧,要赶不上时间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