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穿越小说 > 夺友良缘 > 第114章三喜临门若是多活一
  第114章三喜临门若是多活一
  徐鸣珂在二十三岁这年终于圆了少年时的夙愿,三月张榜时,他的名字赫然在三甲进士一列。
  他一直觉得自己大器晚成,可那不过是跟章舜顷比,若是放眼整个官场,二十三岁中进士,已经算得上相当年少有为了。
  父亲徐沅郴远在金陵,闻讯后给他写了封长长的家书,信中难得给予他许多肯定,当然,更多篇幅还是那些换汤不换药的劝诫,让他戒骄戒躁,谨言慎行,满纸都是他父亲沾满血汗经验教训的为官之谈。徐鸣珂草草看了眼便封存起来,塞进了书架的角落里,再没打开过。
  徐鸣珂心里的欢喜也有,不过只有一瞬而已,真要说,做官对他的吸引力,还不及做一幅能传世的画作来得更大。
  可在那夜听了章舜顷的坦白后,他心中的那潭静水便再难维持从前的平静了,一方面更加厌恶痛恨官场的阴谋诡计、尔虞我诈,另一方面却又不得不承认似乎只有不择手段才能活到最后,才能有自保和保护他人之力。
  这种矛盾像是一把锯子,在他的心底来来回回地拉扯。
  他不愿同流合污,又不愿袖手旁观,更不知该如何自处,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过,还不如把眼下头悬梁锥刺股好不容易赚来的一切撒手丢开,去过他追寻的那种惬意生活。一叶扁舟,一支画笔,浪迹江湖,远离这是非之地。
  同年进士已经陆陆续续有了安排,有的进了翰林院,有的分到了六部,有的外放做了知县,他的着落却还是悬而未决。吏部的文书迟迟没有下来,旁人替他着急,他自己倒不怎么放在心上,反倒安心享受着当下这份难得的宁静,每日读书作画,偶尔去章舜顷那里坐坐。
  可老天偏是不能让他如愿的,这日,他闲居家中,竟收到了宫里太监传来的口谕,称陛下要邀他去西苑赴宴,他疑心自己听错了,还反复跟前来传口谕的太监确认了好几遍。
  说起来,他和章舜顷自幼亲密,章舜顷跟朱绍检关系也不差,三人幼时一同在宫中受教,亦常常同行玩乐。
  可论起朱绍检这个人,徐鸣珂总觉他们二人之间隔膜颇深,他相信朱绍检定然也是这样觉得的,毕竟两人的性情实在太过不同了,堪称两个极端。
  他好文,朱绍检崇武;他喜静,朱绍检喜动;他循规蹈矩,朱绍检无法无天;他温和如水,朱绍检好勇斗武……若是论起不同来,徐鸣珂能说个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
  而章舜顷更像是集合了二人一切特点又恰好处于中间地带的人,他巧妙地调和维系着三人的关系,若是没了他,一切都会失衡。
  徐鸣珂心中踌躇不定,等到夜色渐浓,估摸着章舜顷已经下值回府,便穿过那道角门,来寻他拿主意。
  一进院子,便瞧见东厢房亮着,章舜顷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正在提笔瞄描画画。徐鸣珂便跟往常一样轻声推门而入,孰料章舜顷竟似惊弓之鸟一般,下意识手忙脚乱地将摊在书案上的一幅绢帛就要卷起来。
  徐鸣珂就站在门边,也不过去,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来我来得不巧了。”
  章舜顷自觉失态,脸上闪过一丝难得的窘然,略带歉意道,“我不知道是你,你把门带上,过来便是。”
  徐鸣珂有了台阶便下,依他所言,反手轻轻带上了门,走到书案前头,见那副宽大的绢帛上绘着一幅极其详尽的京城地图,街巷纵横,道路房舍事无巨细,连那些不起眼的小胡同和死巷子都一一标注了出来,可蹊跷的是,原本干干净净的地图上眼下用许多杂乱无章的线条勾连着,在地图上织成了一张诡异而庞大的网。
  “这是什么?”徐鸣珂微微蹙起了眉。
  眼下二人之间已无秘密,章舜顷便将京城地下之事简要告诉了徐鸣珂,又道,“你好好记一记,这可是逃命的通道。”
  徐鸣珂余撼不止,良久感慨道,“也不知是什么人,竟悄无声息地布下了如此大的工程。”
  章舜顷沉吟道,“应是既通晓天文,又精擅机关之人吧。”
  “那也得有号令全城百姓的本事吧?否则这些密道是如何连在一起的?”
  听他这话,章舜顷不禁想起了红莲教,红莲教在民间声势浩大,信徒遍布天下,其教众多为底层百姓和工匠手艺人,前朝人的功业,是否也跟他们相关呢?
  章舜顷兀自想着,目光定定地落在地图上的某处,思维已不知飘到了何处。
  徐鸣珂的目光却在地图上四处逡巡着,忽然发现地图上有几处屋舍被用朱砂涂了红,其中有一处便是他们眼下所处的地方——章府,便问道,“这标红的又是什么?”
  “是章家的产业。”章舜顷简单答道。
  “哦。”徐鸣珂未作他想,他悬着心头那桩忧事,无心再深究这些密道的事,便转了话头,将朱绍检邀他赴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章舜顷说了一遍。
  章舜顷听罢,神色微微一凝,“这倒是巧了,不会是明晚的宫宴吧?”
  “你也收到了邀请?”徐鸣珂听了这话,心头骤然一松,“那倒是我想多了,我就说陛下怎会单独邀请我呢?”
  章舜顷却没有接他的话,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兴许你并没有想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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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筠又开始了受困广寒殿不得自由的日子,当然,上一次是因行动有碍,腿伤未愈,不得已困守在这座冷宫里养伤。眼下却是身心同时受限,好在有润青通信,不至于真的音讯全无。
  她得知,钦天监全体官员于午门前的一跪,并未立刻换来自己罢官的结果,朱绍检只是暂时停了她的职,不知道何时正式宣布那道罢官旨意。
  不过,她既不出现在钦天监衙门,自然也算应了那帮人“不与此女同门”的诉求,因而他们也没有死扛到底,眼下仍是乖乖在衙门上值领俸禄,只可惜了甄嘉和齐欣,不得不另谋生计,弗筠懊恼得肠子都要断了。
  而另一桩消息却歪打正着地冲淡了她的沮丧,那就是朱绍检正命人四处找寻祛疤圣手,称凡是能有法子祛疤的,赏银百两,弗筠做梦想起此事都忍不住在被窝里笑出声来。
  白日他气冲冲走了之后,一直到次日都相安无事,原以为是夜亦能安然度过,临近黄昏时分,却突然来了一帮宫人,她们捧着衣裳、首饰和胭脂水粉,浩浩荡荡地站了一屋子,为首的那个年长宫女朝她福了福身,说是奉命来给她梳洗打扮。
  弗筠心里一紧,自知绝无好事,可她心里稍稍掂量了一下,觉得自己撒泼打滚拼命反抗,最终为难的可能只有这帮无辜的宫人,因而仍是以静制动,提线木偶一般由着众人施为。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宫人终于甚是满意地停住了手,她后退两步,细细端详着弗筠,目光里满是惊艳,由衷地感慨道,“奴婢生这么大,还未见过如此标志的美人呢,果真是倾国倾城之姿。”
  弗筠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一身红衣,又看向镜中那个涂着傲人红唇的自己,却语气不明道,“这年头媒婆都不兴如此打扮了,倒是别致有趣得很。”
  宫人的笑意顿时僵在脸上,弗筠又朝她甜甜一笑,“我开玩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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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宴设在太液池边上,一处叫作秋香榭的地方。
  那水榭飞檐翘角,朱栏玉砌,有一方延伸至水面的广阔平台,平整地铺着青石地砖,足可容纳数十人同席。属于皇帝的主座背靠着水榭主建筑,其后设一面屏风,面朝太液池,三面的临水边缘处则围了一圈低矮的汉白玉栏杆。
  眼下暮色已沉,四处里掌了灯,橘黄的暖光映在粼粼的水面上。
  此时主座还空着,而主座下首一左一右两处已坐了两人,分别是章舜顷和徐鸣珂,乍见到屏风后走出的那抹身影,不禁同时怔住了。
  弗筠今日装扮大反寻常素净之风,上身石榴红竖领长衫,那领子立得高高的,衬得一段脖颈愈发修长白皙,下着同色马面裙,眼尾用胭脂晕染成桃花妆,眉间朱砂烙印其中,更是艳中添艳,将从前十分的容姿又生添了两分。
  可是在这诡异的宴会上,二人实在没有半分赏美的闲情逸致,徐鸣珂的目光在弗筠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面色沉沉的,眉宇之间像是压着一层阴云,章舜顷更是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只转头看向了太液池。
  弗筠看到二人也立刻定在原地,见他们都将目光移开,便也恢复如常。
  她环顾四周,发现除了二人的坐席之外,并无其他客人的席位。只有主座旁边有一把稍小些的椅子,比主座矮了几分,摆的位置也是依附在主座之侧的,看样子是留给她的座位。她便拎着裙摆,大摇大摆地坐了上去。
  不多时,圣驾便浩浩荡荡地从水榭边过来了,三人便起身相迎。
  朱绍检今日换了一身玄色绣金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步履生风,身后跟着一长串的宫人内侍。他满面春风,唇角含着笑意,目光一一扫过三人,最后却久久地定在了弗筠身上,目光不掩惊艳之色。
  “都坐下吧,私宴不必拘束。”他一发话,三人便坐了下来。
  一行行宫人捧着酒菜鱼贯而至,不消片刻便摆满了桌,立时便有宫人另端过一碟,每样儿都捡了些菜,当着众人的面试过无毒,朱绍检甫才动了动筷子,他每样夹了一筷,却并不往自己碗里放,而是放到了弗筠跟前的碟子里,还叮嘱道,“多吃些,补一补。”
  章舜顷手上动作不由一顿,便又若无其事地落了下去。
  弗筠礼尚往来地为他夹菜,面上含着浅浅的笑意,“陛下更该补一补……”
  朱绍检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无疑是想起了昨日的不快,心口一阵烦闷,他擡起头来,正不知该将目光落在何处,却看见对面的徐鸣珂正低着头,貌似有些出神地望着面前的酒杯,整个人显得有些魂不守舍。
  他立刻转为笑意,开口道,“鸣珂,你往后要奔走四方,见面总是不易,今日可不要客气,千万要尽兴才是。”
  徐鸣珂不解其意,擡起眼来,只用疑惑的眼神看向他。
  朱绍检挑了挑眉,“这行人司还真是懈怠得很,竟还没将此事知会给你?”
  余下三人听到这话,都不禁脸色一冷。
  这行人司是衙门中赫赫有名的冷曹,美其名曰代天子出行宣达王命,其实就是个宣旨的苦差,常年奔波在全国驿道,既不利居家,更不利仕途,于专业上也无甚进益。
  新科进士一开始便被分配到行人司,几乎是等同一半宣判了仕途死刑,除非踩了狗屎运,否则日后很难再被提拔。
  章舜顷和弗筠最是知晓徐鸣珂等了多久才金榜题名,到头来却是这样一个结果,他们也比谁都清楚,徐鸣珂是为何沦落到这般田地,不平之气在胸中翻涌着,自然尤以弗筠最甚,她当日允诺的报恩非但没有实现半点儿,反而又给他带去了灾殃,心中难受得翻江倒海起来。
  徐鸣珂倒是很快恢复了淡然,甚至微微笑了笑,“还是陛下懂臣。这不拘一处,行走四方,于臣之本性最是相宜。谢过陛下的苦心。”
  朱绍检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遥遥相敬了一杯,仰头饮尽了杯中酒,转头去看弗筠,却见她面前的酒杯纹丝未动,连筷子也搁在了一旁,明知故问道,“怎的?不合你胃口?”
  “确实不甚合胃口。”
  “那你想吃什么?吩咐膳房来做。”
  弗筠果真托着腮认真思考起来,片刻后,她慢悠悠道,“我想吃熊掌,豹胆,虎爪,狼心,狗肺……不知道膳房能不能做得出来?”
  朱绍检再度阴了脸,下颌一阵紧似一阵,良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只要你能吃得下去,就能做得出来。”说罢,便朝吉祥道,“还不赶紧吩咐下去。”
  吉祥在一旁听得汗流浃背,只得苦着一张脸,躬身领下了这桩棘手的差事。
  朱绍检重新打起精神,开口道,“今日这场私宴,是为了恭贺三喜临门,除了鸣珂新官上任之喜,还有两喜,舜顷你向来聪敏,不妨猜上一猜?”
  有了徐鸣珂打样,章舜顷心中隐隐猜到朱绍检要冲着他发难了,沉默了许久道,“臣愚钝,猜不出来。”
  朱绍检轻轻一笑,“当局者迷此话真是不假,果然到自己的事上就糊涂了。人生大事你竟也不着急,还得朕主动提醒你。”他顿了顿,又道,“也罢,朕就不卖关子了。沈家二姑娘沈娴溪,皇后的亲姊妹,你也是见过的,朕有意为你俩保个媒,如何?”
  章舜顷用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弗筠,见她已将头偏向一边,目光似乎望向太液池上那一片粼粼的波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心绪一压再压,语气冷硬地说道,“多谢陛下美意,只是臣因前番婚事不甚顺遂,私下寻访相士,人人在看过臣生辰八字,断定臣有克妻之命,但凡此生接近臣之女子,皆不会有好下场,臣为恐误人性命,已决定此生不再娶亲,还望陛下成全。”
  朱绍检在听到他谈及前番婚事时已有轻微的不悦,那桩婚事是他亲口应允又亲口收回的,章舜顷此时提起,无异于在提醒他言而无信,然而听了他后半段说辞,不觉啼笑皆非,“你何时也相信命理一说了?”
  章舜顷意有所指道,“当发现诸事身不由己的时候,便开始相信了。”
  往昔二人也没少意见相左过。从朝廷大事到私人琐事,争执是家常便饭,可大多数时候都能在章舜顷的圆融与朱绍检的退让中化解。朱绍检不知为何,却觉得他近来态度愈发强硬了,心里不由浮浮沉沉。
  空气随着朱绍检的沉默渐渐冷凝起来,然而章舜顷依旧不怵地看着他,二人目光在空中交锋了几个来回,终是朱绍检率先开了口,“好,那朕便成全你,也帮你牢记着今日的誓言。”
  “多谢陛下。”章舜顷举起酒杯,朝他遥遥一敬,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入喉,像是在胸腔中点了一把火。
  朱绍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又看向弗筠,却只看见了一个后脑勺,他伸手按上弗筠后颈,迫她转过头来,却见她面上倒没有他预想中的悲伤愤懑,反而是一片超乎寻常的平静,不知怎的,心中倒有些莫名的失望。
  当然不是失望她对章舜顷毫无感情,而是自己精心安排的这一切竟然在她那里激荡不起丝毫水花,这跟昨日一模一样。
  怎么驯兽的人倒成了被驯的?
  察觉到座下那两双灼灼的目光,朱绍检反倒生出几分逆反的快意来,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弗筠的后颈,语气也变得暧昧起来,“这最后一喜,是要恭贺你的……”
  不及朱绍检说完,弗筠忽然伸出手来,掩住了他的唇,神色甚至带着些许娇俏,歪了歪头道,“一口气说了那可就没意思了。这最后一桩喜事,自然要放到宴席最后再宣布了,不是么?”
  朱绍检一怔,残存的理智暗暗提醒他此事怕是有诈,可他还是忍不住拿出了好整以暇的心态来,微微后仰了身子,想看看她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我敬陛下一杯。”弗筠忽然端起身前的酒盏,朝他微微一倾,算是致意。朱绍检尚在犹豫之时,弗筠已仰起修长的脖颈,一饮而尽,蹙了蹙眉,却道,“这酒也太淡了些,喝着没甚滋味。”
  朱绍检眸中兴味更浓,朝宫人吩咐道,“还不取秋露白来。”
  秋露白,因取秋天的露水酿制而得名。酒液洁白如露,入口甘冽,却是天下闻名的烈酒,酒性极烈,后劲极猛,寻常酒量不济的人饮上三杯便要倒地不起。因而听到朱绍检这话,另二人的脸色已如头顶那片墨色晕染的夜幕,一层层地暗了下去。
  宫人手脚麻利,众人面前的酒壶很快便换上了新的,那秋露白倾入杯中,酒液晶莹剔透,在烛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瞧着倒像是白水一般。
  弗筠也不似先前那般筷子也不动,而是一杯接一杯地饮酒,仰头灌下,又倒一杯,再灌下。
  她甚至嫌弃宫人倒酒忒慢,一把挥开那战战兢兢的小宫女,自己执壶自斟,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的醉意,“笨手笨脚的,我自己来。”
  她说话的声调已被酒催得软了带着一种醺醺然的慵懒,桃花妆经酒气一蒸,愈发显得娇艳欲滴,美艳得不可方物。
  朱绍检看着她竟生出些恍惚,于背后揽起了她盈盈一握的腰肢,使得二人之间间隙被抹平了,他看着不动杯盏的二人,“你们二人今日怎如此束手束脚的,酒量竟还不及一位女子么?”
  生平最好脾气的徐鸣珂,此刻已是一肚子的浊气翻涌,竟比章舜顷的脸色还要阴沉几分。他站起身来,连那些敷衍的客套都省了,硬邦邦道,“臣实在不胜酒力。今日也不早了,陛下也需珍重龙体,早些歇息才是。”
  “朕忘了,你确实是三杯醉的酒量,可宴席刚开你就要告辞,也未免太说不过去了。对了,朕记得你颇擅丹青,不妨就为今日宫宴作幅画吧,省得你干看着我们喝酒,无事可做。”
  话音刚落,即有人擡了一张书案过来,放在徐鸣珂的席位下首。那书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颜料碟子里连颜色都调好了,竟是早就提前准备好的。
  徐鸣珂的想法在抗旨不尊和忍辱负重之间来回摇摆,真觉自己活了二十四年,还从没有这般窝囊过,进退两难之时,却听弗筠突然开口道,“那我也给陛下跳一支舞娱兴吧。”
  朱绍检颇感意外,“你还会跳舞?”
  弗筠粲然一笑,“我可是秦淮河畔的‘赛观音’,有什么不会的?”
  朱绍检咬了咬牙,“好啊,那朕倒是有机会一饱眼福了。”
  “这身衣裳有些累赘了,我先去更衣。”
  得到朱绍检允准后,弗筠便离了席,换了另一身舞女装扮来,上身紧窄短襦以织金锦裁就,腰束大红宫绦,下着销金百褶裙,另有云肩以金线绣成四合如意纹,臂间两条水绿轻纱拖曳近丈,比之方才的秾丽极艳又不同,仿佛神妃仙子。
  乐声渐起,水绿臂纱随之扬起,霎时钗环铿锵,金裙翻涌。
  弗筠向两侧猛地一甩,两条丈余长的朱红臂纱倏然铺开,如林火中陡然张翼的烈鸟,一个回身,她蓦地与章舜顷对上了眼睛。
  今晚他们一直有意回避着彼此,还是第一次真正对视上,弗筠看见章舜顷眼神里像是氤氲着一团雾气,只觉得那里面似乎有气、有怜、有悲……还有什么她不管了,反正她醉了,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她继续旋转,旋转着,臂纱都被甩得与地面平行,在身后拖成两道赤霞,满殿只见红纱与金裙急旋,整个人像一团被狂风卷住的牡丹,花瓣向着四面八方炸开,美得肆意而张扬。
  突然间,她的脚步乱了起来,似是骤然脱离了中轴开始变得不受控的陀螺,舞步一点点偏离了宴席中央,那旋转的轨迹越来越歪,越来越偏,往临水处而去。
  牡丹一般的身影突然消失在眼前,接着伴随一朵巨大的水花,池水四溅。
  三人望着这出变故,登时惊愕不已。
  夜幕中的太液池像是墨汁一般,月光只洒在水面上,照不下来,让人分辨不清前路,弗筠仅凭记忆和本能,在水里屏着气,一刻不停地往水心凫游。
  弗筠落水后似乎听到了几声紧随其后的扑通水声,可也不能断定里面有没有朱绍检,总归赌一把吧,赌他敢不敢跳下来。
  她掏出更衣时藏在腰间的那枚利刃,拔了鞘,藏在手心,锋利的刃似乎割破了皮肤,一阵阵刺痛袭来,她也顾不上理会,权当用这样的方式保持清醒。
  眼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案发现场做的离岸边再远一些,因而仍是继续往前方沉潜凫游着,双臂奋力地划开水流,离那片灯火辉煌的水榭越来越远。
  然而,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体力,扛不住胸腔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抽走,一股熟悉的窒息感再度袭来,胸口闷得像是要炸开一般,她只能往水面游去,以期露出水面透透气。
  这时,她后腰突然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力道,像是有人用手臂箍住了她的腰,正奋力地拽着她往上游。
  她迫不及待地想回头看清对方的脸,然而水下乌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她只能用另一只没有握刀的手,看似胡乱地往身后摩挲着,指尖滑过那人湿透的衣料,一路向上摸索,终于触到了他的颈子。
  可当她触到对方咽喉的那一刹那,她就停住了手。
  片刻后,弗筠已经被带出了水面,新鲜的空气猛然涌入肺腑,她剧烈地咳嗽着,呛出好几口水来。可她还没缓过气来,便又气又恼地喊道,“为什么是你?”
  章舜顷声音中也带着早已经压抑不住的愤怒,“你希望是谁?”
  弗筠不再说话了,只是喘息回气。
  他们已经游出秋香榭很远,回头望去,只能看见远处灯火点点,身后似乎还有哗哗水声,听来应是出动了不少人。章舜顷定了定神,没选择在这个当口跟弗筠说话,而是带着她往另一侧游去,约莫半刻钟后,他们再度上了岸。
  此处并无灯火,惨淡的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映照出岸边肆虐疯长的草木树影。那些野草高过人头,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在夜风中发出簌簌的声响,在四下无人的荒寂中,唯有虫鸣显得格外清晰。
  弗筠环顾四周,问道,“这是哪儿?”
  “太液池上的一个小洲,荒废许多年了,他们暂时找不到这里来。”章舜顷牵着弗筠的手,拨开挡路的草木,轻车熟路地带她往洲心而去。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让你冷静一下。”章舜顷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很冷静。”
  章舜顷突然停住脚步,他猛地转过身来,伸手攥住了弗筠另一只手腕,将她那只一直紧握成拳的手强行翻了过来。那枚利刃尚未完全从她掌心中取出,刀尖还嵌在皮肉里,而被割破的掌心仍在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血。
  章舜顷脸色积满愠怒,“你就是这么冷静的?”
  弗筠咬着嘴唇,别过头,不说话。
  “你是准备跟他一命搏一命么?”
  弗筠扭过头去,倔强地瞪着他,“是。”
  章舜顷心口一阵抽痛,却仍是冷着脸替她认清现实,“可是他根本就没有跳下来,只有我和徐鸣珂而已。受伤的也只有你自己。”
  弗筠面露一丝自嘲,心想果然如此。她真是醉了,一时昏了头,才会想出这个破釜沉舟的法子。
  可是,可是她要怎么做呢?
  “你希望我委身于他,对着他俯首称臣么?”弗筠如同浑身卸了力气一般,无奈又无望地看着章舜顷。
  章舜顷看着她这般模样,突觉心口一阵阵钝痛,他伸出手,将她整个人紧紧拥进了怀中,“对不起,还是我太无能了。”
  弗筠压抑了太久的委屈、痛苦与愤懑,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温热苦咸的泪水,无声地流淌下来,尽数浸入了章舜顷湿透的衣物中。
  章舜顷用手一下下轻抚着弗筠的后背,无声安慰着她。
  渐渐地,夜风四起了,两人都浑身浸透了河水,被风一吹便止不住地发抖,他柔声道,“这里有一处废弃的楼阁,可以暂时避风,我们先进去避一避吧。”
  弗筠从他怀中擡起头来,眼眶已红了,抽抽噎噎地应道,“好。”
  两人穿林过草,来至洲心那处两层楼阁,借着有限的月光,能看见此处墙皮早已大片大片地剥落,窗棂破碎得不成样子,残存的几根木条在风中摇摇欲坠,门也缺了一扇,剩下的那扇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便吱吱呀呀地响。
  走进去后发现,其内也是一片狼藉,这楼阁不知荒废了多少年月,地面上的灰尘厚得能踩出脚印来,零散堆满了残破的家具。
  章舜顷在这废墟中翻找了片刻,从角落里拖出一个勉强可以坐人的木凳,用袖子将凳面擦干净了,让弗筠坐下,自己又四处搜罗了些干木枯枝,堆在一处相对干净的空地上,尝试以钻木取火的法子生火,果真让他擦起了一簇火苗,生起一堆火来。
  他让弗筠坐到火边来,借着这难得的温暖烘干两人湿漉漉的衣物,自己另寻了一根横木,搁在地上,坐在火边替她添柴。
  弗筠透过火光看了看他,忽然站起身,弃了那只木凳,紧挨着他坐到了那根横木上。
  两个湿漉漉的身体挤在一起,自然不会太舒服,章舜顷偏过头来看她,“你坐过去,衣裳干得快些。”
  “我就想坐在这里。”弗筠反倒紧抓着他的胳膊,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他身上。
  章舜顷心中无奈又甜蜜,低头看了看她那只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干脆伸直了双腿,将她整个人抱到了自己身上,又从她那里要来匕首,从自己衣服内衬裁下一条布料,放在火堆旁烘得干透了,才小心翼翼地替她包扎起掌心的伤口。
  弗筠乖乖地摊着手掌让他包扎,突然弯起唇角,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你瞧眼下这一幕,像不像当初咱们在金陵的刑房里一样?”
  章舜顷经她一提醒,也会心地笑起来,可再一深想,那笑容就飘散了。当初他也是用了卑劣的手段才迫使弗筠从了她,跟朱绍检今日之事对比起来,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他忐忑地看向弗筠,问道,“你那时候应该很恨我吧?”
  弗筠认认真真回想起来,片刻瞪着他道,“恨!恨不得将你大卸八块,把你生吞活剥了才好!”
  章舜顷苦笑了一下,“那你装得倒十分好,我竟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弗筠笑了笑,没说话。
  “那现在呢?”章舜顷深深看向弗筠眼底,火堆映出的光在他眼里隐隐跳动,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恳切。
  弗筠看了会儿就错开眼,“你不知道?”
  章舜顷依旧那样看着她,“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算了。”弗筠突然推开了他的胳膊,就要从他身上起来,章舜顷忙伸手又将她揽了回来,转过她的脸,迫她看着自己,“我是个眼盲心瞎的,看不出真心和假意,你就给我说句明白话,不行么?”
  弗筠瞧着他可怜巴巴的模样,知他怕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心中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
  可章舜顷还是那样认真地看着她,弗筠渐渐收起了笑,内心斟酌了半天,却觉得句不成句,文不成文的,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又从何说起,便自顾自沉默了下去。
  章舜顷看她如此踟蹰为难,目光也一点点黯淡下去,“罢了。”
  他整理好了自己的心绪,便不再看她,又捡起几根干柴丢入火堆中,专心在烧火一件事上。
  弗筠看着他冷硬的侧脸,语气带着些埋怨,“你就这么没耐心听我说话嘛。”
  章舜顷动作轻轻顿住了,又看向她。
  弗筠又静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知道我自己在走一条险路,有今日没来日,也不敢奢望什么天长地久,可若是多活一日,我便想跟眼下这样,同你待在一起,这样说,你可明白?”说完,她方才掀起眼帘,看向章舜顷。
  章舜顷表情像是被凝住了一般,眼睛都久久没有眨动。
  弗筠对他的反应不甚满意,呢喃道,“你这是什么表情嘛。”
  “明白。”章舜顷紧紧跟着他的话音开了口,面庞像是冰封融化的雪山,终于一点点渐渐浮现出些笑意,他一把将弗筠拥在怀里,还不停地重复道,“明白、明白……”
  弗筠侧耳贴着他胸前,感觉他的声音像是从身体里面传来的,比寻常要震耳许多,佯装不耐道,“我听见了,你不用再说了。”
  章舜顷遂不再说话,弗筠愈发紧紧环住他的腰身,觉得这个湿漉漉的怀抱竟比以往都要温暖,两人无声地拥抱着,享受着眼下偷来的宁静。
  可弗筠心里仍存着担心,忍不住分出神来探听着外面的动静,只怕下一刻就会有人从外面冲进来,等他们被发现了,还是一样的僵局,而且若是被朱绍检得知他们在一起,境况只会更糟。
  章舜顷像是有读心术一般,开口道,“你放心,他今日这般胡闹,早已有人告知太后,太后对你心存芥蒂,定不会让他如愿的。”
  他的声音沉沉的,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弗筠擡起头看他一眼,便知此事应是他提前安排的,一时不知该说着什么,最后竟化作了一声莫名其妙的道谢。
  “谢?”章舜顷挑了挑眉。
  弗筠看了看他,探头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嘴角,蜻蜓点水一般,便准备抽离开来。然而章舜顷在察觉出她的意图后,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反手便托住了她的后脑勺,修长的手指穿过她湿漉漉的发丝,加深了这个吻。
  二人这些时日经历了太多,内心早已压抑了太多炽烈的情绪,一经引爆便渐渐走向失控的边缘。
  摇曳的火光在斑驳的墙壁上投射出两个交缠在一起的人影。
  弗筠将心底的那些烦忧和恐惧,都暂时抛到了九霄云外,手掌在他腰腹上的块垒上游走着,描摹着那些肌肉的轮廓。
  可就在这时,她突然感受到了身下一股不同寻常的颤栗。她擡起眼来,见他又像上回那般紧紧地锁着眉头,额上青筋隐隐浮现,露出了十分痛苦的模样。
  他顾不上安抚弗筠,只将她一把从自己身上抱开,手忙脚乱地去寻那件被扔在一旁的衣服,在衣襟的暗袋里翻找着不知什么东西,手指抖得几乎抓不住那湿滑的布料,一边找,还一边对她说道,“你先出去。我让你进来,你再进来。”
  弗筠哪里肯听,这一次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被他支开,她一脸担忧地凑上前去,“你究竟怎么了?你到底在找什么?”
  章舜顷实在不愿自己的狼狈样子落入弗筠眼中,他环顾四周,看了眼通往二楼的楼梯,便毫无预兆地站起身来,拎着那件湿漉漉的衣裳往二楼跌跌撞撞地跑去,很快就找到了二楼房间,那房间尚有一扇残缺的门扉,他想也没想便反手将门关上,砰地一声,将弗筠关在了门外。
  弗筠敲了几下门,拼命推了推,没推动,她环顾一周,提着湿漉漉的裙摆顺着走廊绕到了另一侧去。这废弃的楼阁因年久失修,窗纸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一根一根光秃秃的窗棂,她借着那些空隙,和微弱的月光,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情景。
  章舜顷坐在地上,背靠着那扇他方才用来挡住她的门板。他的手指哆哆嗦嗦地从外衣暗袋里摸出了一个类似纸包的东西。可那纸包早已被水泡得糊成了一团,纸张烂成了浆糊,他全身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揭开那层已经稀烂的纸,手指抖得像是筛糠一般,有些狼狈地将那纸上残留的不知什么东西舔舐进嘴里。
  可他的手哆嗦得更厉害了,干脆将整个纸包连带着那层糊纸一起塞进嘴里,嚼碎了,硬生生地吞咽了下去。等他咽完,整个人顿时卸了力气,仰面躺倒在地上,用手紧紧地抓着胸口,手指蜷曲着,几乎要抠进自己的皮肉里去,像是在承受某种非人的酷刑,喉咙里逸出破碎而隐忍的低吼,像是怕被她听见一样,声音放得极低。
  弗筠不忍再看,便僵自滑坐了下来,背靠着那面斑驳的墙壁,跌坐在冰凉的地上,她捂着自己的口,同样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压抑的痛苦声音终于消歇了下来。
  她慢慢站起身来,透过窗棂看见章舜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没了知觉。她观察了一遍,后退了几步,然后猛地加速,俯冲过去,用整个身体的力量硬生生地撞开了那扇破败的后门。
  随着门的轰然开启,腐朽的木屑四处飞溅,她只觉得自己半边身体都被撞得震麻了,可也顾不上,立马跌跌撞撞跑过来,跪倒在章舜顷身边,此刻才看清他并未昏迷,只是半阖着眼帘,像是失力太多才没法儿动弹。
  他嘴唇一开一合,虚弱地发出声音,弗筠忙低下头去,将耳朵凑到他唇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你不疼么?”
  “蠢货!”弗筠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不停地喝骂着他,然而骂着骂着,声音却渐渐变了味,带上了哭腔。
  她将章舜顷的上半身从地上扶起来,抱在自己怀里,让他的头枕在她的臂弯中,哽咽着威胁道,“你要是再瞒着我,我今晚就杀了你。”
  章舜顷唇畔轻释出一笑。
  “你还笑?”弗筠恶狠狠道。
  章舜顷叹息一声,终是和盘托出,“我见过太子了,却没答应他,他只能用这种方式……让我暂时闭嘴了。”他说得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仅剩的力气。
  弗筠一时怔住,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他……他怎变得如此狠心了……”
  “他若是还跟从前一般,那才是毫无还手之力。”章舜顷眼神渐渐变得尖锐起来,“若是我们狠不下心来,那受伤的只有我们,因为对方未见得会心慈手软,毕竟,他们从来也没有过。”
  弗筠犹疑道,“我们?”
  章舜顷郑重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