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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青梅竹马真论起来,
  朱绍检最后那道喜,终是没能贺下去,不只是因为主人公已自投太液池,不知去向,还因仁寿宫那边来了消息,称太后旧疾发作、情势不好,他只得暂时放下这边的一切,吩咐侍卫继续下水搜寻,急急安排轿辇往仁寿宫而去。
  刚进仁寿宫,便有一阵极浓的药草味顶了上来,因太后此病见不得风,仁寿宫这段时日一直是门窗四闭,浓郁的药味便在房里沉积着,将整座仁寿宫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药罐,闷而热,苦而涩。
  朱绍检不禁蹙了蹙眉,可他入殿之后环顾四周,却未发现一丝半点儿想象中的紧张气氛,甚至连御医的身影都没瞧见,只有太后歪坐在暖阁的炕上,宫人们仍是静默地服侍在侧,与平日里别无二致。
  朱绍检尚未近前行礼,甫一跟太后对上眼,就见她恹恹的神色中夹杂着掩饰不住的愠怒,他顿悟过来是怎么回事,心中不由浊气翻滚,上前行礼的动作也带了几分难掩的敷衍。
  太后冷冷地看着他,“看来你如今是连母后我也不放在眼里了。”
  朱绍检皱起了眉,“母后说的这是什么话,这不是让儿臣折寿么。”
  “你若是再为了那个张宁儿行事如此乖张放纵,母后倒是真的要折寿了。”
  朱绍检眉眼闪过一丝不耐,“母后从未插手过儿臣的后宫之事,如今怎的就不依不挠起来了?”
  “那你可曾为了一个女子闹得如此不成体统的地步?”
  “不成体统?儿臣倒是疑惑得很,儿臣怎就不成体统了?”
  太后见他仍是死不悔改的模样,不由气从心来,从被中伸出手来,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朱绍检,“你自己看看你这段时日在做什么!处处给章阁老使绊子不说,又一意孤行非要搬到西苑去理政,早朝罢了多久了?奏折多久没正经批过了?满朝文武见你一面都难如登天!还不顾钦天监众人反对非要保全了张宁儿的官位,如今又为了一个女人意气用事,朝自己的臣子泄愤,徐鸣珂是什么人?他父亲徐沅郴还担着南京守备一职,拱卫陪都安危,你当真不管不顾了?你这般肆意妄为,是想做真正的孤家寡人么?”
  朱绍检只听到开头便露出了看穿一切的神色,后面越听心中愈发烦躁,唇畔渐渐掬起一抹嘲讽的笑,“这些话究竟是出自母后的肺腑,还是他人的口舌?”
  “你什么意思?”太后的眼神骤然凌厉起来。
  朱绍检仍是冷笑,“儿臣就奇怪了,为何章阁老的话,母后句句奉为圭臬,儿臣做的每件事,却在母亲这里讨不到半点好处?”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冷了,“他不过是外祖当初助考的一位穷书生罢了,外祖当年遭了官司,他还急急撇清了自己,可见其人秉性,这些事母后不是不知,倒是既往不咎,非但不咎,反倒信任有加。”
  他擡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太后,“难不成母后还记挂着当年青梅竹马的情意么?”
  太后的脸本被摇曳的灯火衬得半明半暗,听到他这番话突然涨得双颊通红,胸膛间却发出类似风箱的声音。
  孔嬷嬷见状脸色大变,忙上前扶住太后的身子,一边替她顺着后背,一边朝身旁的宫人急声吩咐道,“快去拿药来!”
  朱绍检见太后这般情状,方才那满腹的怨气顿时被一阵后悔取代,他忙不叠地走上前去,半跪在炕边,朝殿外大喝一声,“快去宣御医来!”
  仁寿宫常备着哮喘之人惯用的药物,宫人很快便将药匣子捧了过来。孔嬷嬷手脚麻利地取出药粉,替太后敷在鼻下,又扶着她缓缓吸了几口。
  太后吸入药粉后,喘息终于渐渐平缓下来,双眼却充斥着许多血丝,连眼眶都微微有些湿润,虽气若游丝一般,仍是挣扎着说话,“你是真想把母后活活气死才甘心么?”
  听到如此不祥的话,朱绍检不由埋怨地叫了一声,“母后!”
  太后擡头看了眼孔嬷嬷,“哀家现下已经没事了,你先领着宫人们下去,省得人都聚在这里,哀家喘不上气。”
  孔嬷嬷看了眼太后和朱绍检,神色稍有些犹疑,还是率领宫人退了下去。
  待人都走了,太后方才继续道,“母后难不成会帮着外人说话?你是母后身上掉下来的肉,母后比谁都想你能早日独当一面,再不受任何人的掣肘,可那绝不是现在。”她的声音顿了顿,道,“你也知章守约的脾性,难道他是任人拿捏的性子么?你这会儿一意孤行搬去西苑,他竟半点儿劝阻的话也不说了?你就不觉得蹊跷?”
  朱绍检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听着,眉头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欲让其亡,先令其狂。反正各地藩王多的是,他当初能扶你做皇帝,来日未必就不能扶别人。”
  朱绍检听太后句句恳切,确是为自己着想,这会儿便也彻底冷静下来,顺着说道,“儿臣正是顾虑此事,这才想早些砍断他的手脚,省得他居功自伟、功高盖主。儿臣提拔清流派,分他的权,削他的势,为的不就是这个么?”
  “这朝政上的事情,母后总归是力不从心,也不甚明白。可母后也知道一个俗理,打铁还需自身硬,在你扳倒他之前,得先做一个好皇帝,政绩摆在那里,民心向着你,将来才有一呼百应的资格。否则他倒了,来的是另一个章守约,又有什么区别?”
  朱绍检自然听出太后言下之意是他现在还不够格,虽心中还有些微词,想跟她辩上一辩,可见到眼下太后说话都费劲,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垂下眼帘,低声应道,“儿臣明白。”
  太后见他有所让步,总算还没有倔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心中略略宽慰了些,继续劝道,“张宁儿出身经历特殊,身上确实带着些与寻常闺阁女儿家不同的东西,哀家见她第一眼也十分喜欢,你一时迷恋倒也无可厚非,可这世上没有谁是非谁不可的,眼下你不过是觉得一时新鲜,待冷一冷,你就会发现她也不过如此。”
  朱绍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太后擡手止住了。
  “哀家病中出不得门,正好也觉苦闷,雩祀前这段日子,就让她待在哀家身边,陪哀家说说话,抄抄经文。一来么,也算是替你尽了孝心;二来你也晾一晾,好好看看自己的心意,是否真的非她不可?届时究竟是让她为官、为民还是为妃,再做分晓,可好?”
  太后目不转睛地看着朱绍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感情,细究起来却都是为母的苦心,朱绍检终究还是不忍心再与她争执下去,点了点头,应声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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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苑的侍卫连夜搜寻,终是在一处荒废的小洲上,发现了弗筠和章舜顷。
  果如章舜顷预料得那般,太后没有对朱绍检的荒唐置之不理,只是她没想到,太后斩断孽缘的方式竟是让她随侍身边。
  弗筠生怕多在西苑待上一刻便又会生出什么变故,次日便起了个大早,将自己收拾得齐齐整整,朱绍检命吉祥派人送她过去,自己倒是没有现身,她更觉心中一松。
  抵达仁寿宫时,正碰上太后用早膳,各色粥菜小食碟子摆了满满一桌,红枣薏米粥、燕窝鸽蛋汤、茯苓糕、玫瑰酥、几碟翠绿的拌菜,还有几样精致的酱肉。食物的香气,倒将那股浓郁的药味冲淡了几分。
  弗筠上前行礼,“微臣见过太后。”
  太后擡眼看了看她,象征性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来,“来了。”
  “是。”弗筠未见太后有其他吩咐,只能继续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太后用饭时不见声响,动作极慢极细致,每样都只夹了一两筷,不待多时,她便搁下筷子,又擡起头看了一眼弗筠,问道,“可用过饭了?”
  “多谢太后记挂,微臣已用过了。”弗筠应道。
  太后并不跟她客套,立刻吩咐宫人进殿将杯盘撤走,又是浣手漱口,又是用药,里里外外忙活了一通,她才再次理会起仍然杵在一旁的弗筠,“这些时日,女教书各篇已陆陆续续起好底稿,皇后那边呈过来几篇,各宫的嫔妃也都有交来的,只是各人字体不同,瞧着终是不像一篇。哀家记得你的字倒还不错,就将诸人底稿誊抄一遍,如何?”
  “好。”弗筠应得十分干脆。
  太后便不再多话,侧身靠在窗下的炕上,手中拈着佛珠,一粒一粒地拨着,闭眼打坐念佛。又命人在炕下不远处置了一张书案,摆上文房四宝,让弗筠在那里抄书。
  弗筠本以为这是件轻松的差事,毕竟抄书还能难到哪里去?可当孔嬷嬷将底稿尽数拿来时,弗筠才发现了麻烦之处。
  问题并非只有太后所说的字迹不同,而是篇篇皆改动颇多,处处可见删剔的横线,又有在边缘处增写的许多小字评语,那字体近乎草书,龙飞凤舞,又写得极细极小,密密麻麻地挤在纸页的边边角角里。弗筠得费劲儿地凑近了分辨,眯着眼睛瞧上许久,才能勉强看清所书内容。
  看来太后是打定主意还让她吃吃苦头了。
  弗筠暗暗叹了一口气,便将底稿分门别类排好,依照先后顺序开始誊抄。她虽有心在太后面前自证,可架不住人眼是肉做的,因盯久了小字,她眼睛已开始发干发涩,甚至出现了一团团暗暗的字影。她不得不暂搁下笔,闭上眼睛,用手指轻轻按压着眼眶周围,略作休憩。
  “怎么?这就受不住了?”太后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手中的佛珠也停了,正侧过头来看着她,弗筠摇了摇头,“微臣只是有些眼花,待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太后好不容易捏到了她的错处,岂会轻易放过,又意味不明道,“抄书之苦还能比得上被猛兽撕咬之苦么?”
  弗筠听她说话如此不留情面,不禁心生一股暗气,但气恼中也夹带着一丝疑惑,她试图站在太后的角度去思量这件事,可怎么想还是想不太通。
  是,太后眼下并不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在太后眼中,她不过是一个出身风尘、靠着护驾之功越级晋升的女子。太后也断然不会认为自己的宝贝儿子会对一介无冤无仇的弱女子痛下毒手。所以太后只会认为,是她弗筠为了往上爬而不择手段,故意拿受伤一事在朱绍检面前扮弱邀宠,换取他的怜惜庇护。
  可是,她实在想问太后一句,假设真有豹子袭击朱绍检一事发生,而她也恰巧在场,难道太后是更愿意看着她袖手旁观、不理会朱绍检的死活?
  想来想去,还是想不通。她干脆直白地开口了,“微臣的确有平步青云之志,可这几乎是每个为官之人都有的想法,微臣并不觉得自己的愿望就有什么不妥。倘若可以,谁不愿意老老实实凭本事晋升,微臣确实是凭着护驾才越级晋升,可那也是付出了性命之险的,倘若微臣不幸死了,或许能落得个护主救主的好名声,反倒是因为活着,才受了这许多唾骂,微臣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她这满腹牢骚却没有激起太后的怜悯之心,太后脸色仍是无动于衷,继续闭上了眼,拨动手里的珠串,口中念念有词。
  弗筠看了一眼太后那张沉静如水的面容,不再多说什么,又低下头去,继续抄她的书,眸底却是一片晦暗。
  她承认,方才那番话确实有故作姿态的成分,可她说那些话也不全是为了博取同情,而是真的想试探一下太后对她的态度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她隐隐觉得,太后如今视她,似乎有种同类相斥的感觉,就像是一个曾经用过同样手段的人,在看另一个人故技重施时的嗤之以鼻。
  可若要说太后慧眼识人,能轻易看穿她的伪装,可至少前几次相见,太后对她的态度还算是温和有礼的,甚至称得上亲切。
  变化还是出现在她出身被捅到明面上后,竟是为着这个?可太后缘何会对她的出身有如此大的偏见呢?
  弗筠一边抄书,一边胡乱想着,不知不觉间便到了午膳时分。太后当然没有半点儿让她同桌而食的想法,也不让她伺候盛汤捡菜,只让她在一旁杵着闻饭味,等饭菜撤下去,才让孔嬷嬷领着她下去单独用饭。
  太后中午是要歇晌午觉的,自有孔嬷嬷在一旁侍候,也打发了她去歇息,等太后醒后再去抄书。
  弗筠的住处被安排在仁寿宫后殿的一间房里,不比广寒殿宽敞华丽,只是寻常宫人的规制。
  她初换地方,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躺在床上突然想起皇后沈娴儒当初撂给她的那句话,估摸着太后要休憩半个时辰起底,便起身知会了仁寿宫的宫人一声,说自己要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若是太后提早醒了,问起她来,便说自己不久便至。
  谁知刚出仁寿宫不远,便看见一行人用拥簇着凤辇迎面而来,辇前辇后跟着十来个宫女内侍,排场不小。弗筠定了定神,侧身退到路边,恭候着凤辇过来。
  凤辇行至近处,沈娴儒带着笑意的声音已从凤辇上飘了下来,“本宫听说你进宫侍奉太后,正想去仁寿宫见上一见,谁知你竟巴巴出来了,难不成是有人预先给你通了风?还是你我这会儿想到一处去了?”
  弗筠擡起头来,迎着那道从凤辇华盖下投过来的目光,唇角一弯,“兴许这就是诗家说的心有灵犀一点通吧。皇后想着微臣,微臣也正想着皇后,这不就碰上了么。”
  “上来,咱们回坤宁宫。”
  宫人依命将凤辇缓缓放下,沈娴儒朝弗筠递过手来,弗筠道了声谢,伸手握住那只手,借力上了凤辇,挨着沈娴儒坐了下来,凤辇重新擡起,辇身微微一晃,便朝着坤宁宫的方向而去。
  沈娴儒侧过头来,细细地打量了弗筠一番,问道,“太后可有难为你?”
  弗筠想了想,摇了摇头。
  沈娴儒轻轻一笑,“还真是芝麻大的胆子。罢了,回去再说。”
  行至坤宁宫,沈娴儒让宫人奉上茶水点心,便打发走了她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笑非笑道,“太后若是没为难你,那你怎会急不可待来找我呢?我可不信你是专程来请安的。”
  弗筠坐在沈娴儒对面,捧着茶盏亦笑道,“还真是事事都瞒不过皇后。”她顿了顿,又感慨道,“上回微臣跟皇后见面,已是月余之前,这期间发生了许多事情,堪称天翻地覆,皇后待微臣倒还是跟从前那般。”
  沈娴儒听出她话里所指,叹了一口气道,“倘若有的选,谁不愿意托生朱门绣户,享荣华富贵,谁又愿意沦落到那种地方,说来说去,不过是命罢了。揪着这个说三道四真没意思。那帮老匹夫叫得欢,说不准私下里去那种地方去得最勤的,也就是他们。”
  弗筠被她这番话逗得微微一笑,“果然是千人便有千面。其实微臣的困惑也在此处,微臣先前也因言辞不当冒犯过太后,可那时太后宽宏大量,并没跟微臣计较,眼下却对微臣态度掉了个头儿,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微臣苦思不得其解,故来讨教皇后。”
  沈娴儒沉思片刻,压低了声音道,“这个么?其实我也困惑得很,我知道你是被陛下所迫,并非传闻中那般狐媚惑主之人,也曾跟太后陈情过,可太后还是成见不改。其实真论起来,太后才应是最能跟你同病相怜之人啊。”
  弗筠吃了一惊,手中的茶盏都差点没端稳,“同病相怜?”
  沈娴儒轻轻颔首,“也是一桩隐秘之事了,还是先皇在时,我无意间听几位太妃议论的,眼下还知道这桩旧事大多早已入了土。你可千万不要往外说,这是大忌讳。”
  弗筠连忙点头。
  “这太后祖上原是徽州赵氏,在当地也是颇有名望的大族,世代书香门第,族中出过好几任知府。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太后十五岁那年,其父在知府任上因牵扯进一桩河坝贪腐案,犯了罪。那案子牵连甚广,一道圣旨下来,赵家便塌了天。家中男子获罪,发配充军,女子则没入教坊司。”
  “幸在梳拢时,太后被先帝相中了,那时先帝还是藩王,出钱包下了她,没有让她沦落到更不堪的境地。太后肚子争气,后来有了身孕。先帝为了她,想了许多法子将她从教坊司中弄出来,又给她洗了身份,对外只说是一位官宦人家的遗孤。就这样,太后便进了王府,成了先帝的侍妾。”
  “这先帝的原配,也就是母后皇太后,本就是极能容人的人,她出身名门,性子宽厚,从没有因纳妾之事跟先帝起过半分争执,府里的姬妾们她都照拂有加。因而见他突然带来一位怀了身孕的新人,先前还瞒得极好一点儿风声也没有,不得不心生怀疑。她便命人私下里去调查,这一查,才查出了真相。”
  “律法明令规定,官妓不得赎身,若有违反,便是重罪。如此大的把柄若是被旁人知晓拿来做文章,那先帝的前程,说不定也就断送了。加之,太后毕竟出身教坊司,那样芜杂的环境,腹中胎儿究竟是不是先帝的骨肉,谁也说不准。母后皇太后不管为公还是为私,都不能坐视不理,最后还是太后以死明志、发下毒誓才平息了此事,先帝发了怒,严命不得再提及此事,母后皇太后顾忌着先帝的前程,也不能破釜沉舟,这才压了下去。再后来,先帝登基,太后母凭子贵,也就没有人敢再翻这笔旧账了。”
  沈娴儒说完这番话,见弗筠似是受了极大震撼的模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许久她才喃喃道,“微臣记得,章阁老似乎也是徽州人吧。”
  “是,章阁老确是太后同乡,他幼时家贫,一路受赵家的资助读书赶考,赵家没落后,他与赵家便也断了联系,想来后来他是因着这个缘故,才选择辅佐陛下的。”
  弗筠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眼底倒渐渐明澈,“原来如此。”
  又说了会儿话,弗筠估摸着该到太后醒来的时辰了,便起身跟沈娴儒告辞,急匆匆地往仁寿宫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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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的仁寿宫里,太后已经醒来了。
  她这些时日一躺下就觉胸闷气短,胸口像是压着一块石头,总是睡也睡不安稳。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阖了会儿眼,又被一阵心悸惊醒。干脆便不睡了,让孔嬷嬷伺候着起了身,下地走动走动。
  孔嬷嬷一边替太后穿着外裳,系好衣带,一边在她耳边悄悄地吹着风,“那个张宁儿午间去了坤宁宫,听宫人说,还是皇后亲自乘了凤辇来接去的,眼下还没回呢。”
  太后静静听着,又搭着孔嬷嬷的手臂坐到了妆台前,面上露出些恍然之色,“难怪皇后在哀家面前多次为她说情,她也没进过几回宫,倒是寻到了这样的靠山,还真是会收买人心呢。”
  孔嬷嬷拿起梳子,帮太后一下一下轻轻梳着头,“可不是?精明得让人害怕呢。这才几日的工夫,便将皇后都笼络了去。皇后那性子,可不是轻易信人的。”她借着铜镜打量着太后的神色,道,“请恕奴婢愚钝,若是陛下仍是对张宁儿痴心不改,难不成要真顺了陛下的主意么?且张宁儿不论是为官、还是为妃,都免不了跟陛下打交道呢,总是个隐患。”
  “那就让她做不成官,也做不成妃。”太后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发寒的意味,孔嬷嬷不禁从镜中看了太后一眼,手上的梳子微微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梳下去。她低敛下眸子,将那一闪而过的窃喜藏了起来。
  过了片刻,弗筠终是姗姗来迟,她走得急,额上已渗着一层薄薄的细汗,可一进殿,便看见太后早已醒来了,端端正正地坐在炕上,手中撚着佛珠,已经开始念佛了。
  弗筠心中暗暗叫苦,上前欠身行礼道,“微臣来迟了,望太后恕罪。”
  太后仍是闭着眼睛,手中拨动佛珠的动作没有停,用念经那样的语调道,“你还记着你进宫是随侍哀家的么?如今巴结别人倒是更加殷勤。皇后那里是好,凤辇坐着舒服,茶点吃着香,可比在哀家这里抄书强多了。”
  弗筠无奈上心头,心知辩驳也是无用,遂承认道,“是微臣有罪,恳请哀家责罚。”
  “你不是嫌字稿看不清么,如今外头日光正好,也不怕你看不清。”
  弗筠咬了咬牙,应道,“是。”
  书案被宫人搬到了殿前那片空地上,特意安置在远离廊庑的地方,头顶无丝毫遮挡。
  阴历四月的烈日,已带着几分盛夏的灼烈之意,偏偏是日天际无云,日光毫无遮拦地直直倾泻下来,耀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还要盯着这样大的日头,抄那些鬼都认不出来的字。
  弗筠虽面上不敢有所表示,可心中的苦水几乎要翻涌而出,她一度分不清,跟朱绍检斗智斗勇,和在太后这里讨苦吃,两者相比,究竟哪一种让人更难熬些。
  而在朱绍检面前那些周旋的法子,在太后这里是全无用处的。若是示弱卖惨,太后一眼便能看穿她的伎俩;若是锋芒毕露,太后亦会感觉到危险忌惮。可以说是将前后左右的路都堵死了。
  那么太后呢?她的打算是什么?若说太后特意召她陪侍在侧,就是罚她抄字,使些无足轻重的绊子,倒也不像是太后的作风……弗筠低下头去,手中的笔继续在纸上游走,思绪却早已不在纸上。
  正出着神,忽闻一阵沉稳齐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循声擡起头来,看久了眼花缭乱的小字,乍擡头望向远处,弗筠只觉眼前有些发黑,视线里一团团暗影浮动,不得不眯起眼来。
  她似乎于一团暗影中看见了一抹明黄色的身影,便猜出是圣驾到了。可她依旧眯着眼,目光渐渐从那抹明黄色身上移开,越过朱绍检,落在了吉祥身后那位布衣打扮的妇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