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心魔作祟我是死了,
太后赵吟秋对弗筠有种自己也不能完全说明白的复杂心绪。
单看其人经历,不可谓不传奇。原本是出身青楼的风月倌儿,年方十六却摇身变成执掌钦天监半壁的监副,还让徐鸣珂、章舜顷、朱绍检这些坐享天下富贵权势的人中龙凤一一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属实无法让人将其视为池中物。
如此天翻地覆的际遇转变,是很难简单归结于运气二字的。而且赵吟秋还是最不相信运气的那种人,毕竟,人只要遭遇过一次彻彻底底的厄运,便知道一句轻飘飘的运气好究竟有多么无足轻重。
什么运气,那都是处心积虑苦苦经营赚来一切的人面对那些羡慕者一句无所谓的炫耀,借此来彰显自己赢得毫不费力,其实背后的狼狈和难堪也是常人想象不来的。
赵吟秋相信,弗筠大抵这也这样的,她久违地于弗筠身上嗅到了这股近乎同类的气息,那是从泥沼里爬出来的人身上特有的味道,这让她不得不心生警惕和防备。
荒唐的是,初见时她竟然只把她当成了一位嘴甜讨巧、心思写在明面上的小角色,这让她尤其感到后怕,说明对方之能耐或许超出了她的判断。
说她是一阵见血也好,说她是固执己见也罢,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不会轻易拔除。赵吟秋又是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性子,就这样,心中那堵成见的高墙,不知不觉间便已垒得老高,高到连她自己都看不见墙那边的人究竟是何模样了。
然而,近来闹出的白果一事,却让赵吟秋有些自我怀疑了。
诚然,弗筠还是聪明灵敏的,身陷危局时能立刻反应过来,猜到前因后果,可是不够警惕,不够细腻,对潜藏在自己身边的危险没有丝毫察觉,还有些愚蠢的天真,大难临头了还是只能靠一口三寸不烂之舌,指望从男人的垂怜中获取一线生机。
这让赵吟秋心中不禁翻腾起一股淡淡的失望,让她对弗筠的态度缓和了几分,不像从前那般处处挑刺,倒是让弗筠享受到了一段难能平静的日子。
自打孔嬷嬷被杖毙后,赵吟秋另提拔了一位颇有些资历的宫人,名唤木鸾,作为仁寿宫的掌事宫人,而空出来的宫人缺额,则来了一位名唤润岚的年轻宫女补上,她手脚麻利,眼神活泛,不多时便与仁寿宫的旧人们混熟了。
时下,春花渐过,又有芸娘日夜悉心调理,赵吟秋的哮喘之症总算得以彻底缓解,如今不过偶有咳嗽两声,白日里已能在殿外走动走动了。可陈年宿疾毕竟需要长期调理,她便有意让芸娘长留宫中,作为贴身医女,平时专职照料她的身体。
诸人诸事都有条不紊,沿着各自的轨道平稳地运转着,看起来一切都在向好。
不过,赵吟秋这些时日偶尔念佛时,脑海中总是会无端浮现出章守约的面容,每当此时心头总会突然一跳,手里撚的珠子也会乱了节奏。
她此番借朱绍检之手拔掉了他多年来安插在身边的棋子,无疑就是在跟他宣告,她再也不想当他和朱绍检之间的调停者,她是彻彻底底地站在自己的儿子朱绍检这一边的,他便如此平静,一点儿反击都没有么?
她了解章守约,比了解任何人都多。那个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每一笔账他都会记在心里,等到合适的时机,连本带利地讨回来。可这些时日,朝堂上风平浪静,西苑那边也没有任何异动,连章府的动静都比往日安静了几分,反倒让赵吟秋愈发不安。
她一边想着,手上撚佛珠的动作便愈发急促,指腹碾过一颗颗珠子的力道也越来越重,一个不觉,那细细的绳线终于不堪重负,突然崩开了。只听哗啦一声脆响,数十颗玛瑙珠子跳珠溅玉般炸开,在炕桌上弹跳着,又骨碌碌地滚落在地上。
弗筠也被这出变故打乱了奋笔的节奏,她不由擡头,恰好瞥见赵吟秋眼底没来得完全掩饰好的些许惊慌。
佛珠断了,总是不祥的征兆。宫人们大气也不敢出,忙不叠地弯下腰来,满殿捡拾那些散落在地的玛瑙珠子,连弗筠也搁下笔,从书案后走出来帮忙。
好容易将地上的珠子尽数都捡了起来,木鸾捧着那一捧暗红色的玛瑙珠,寻来了新的绳线,预备将其重新串起来。她一边理着珠子的顺序,一边宽解脸色透着阴沉不虞的赵吟秋,“这串玛瑙佛珠许是年岁久了,绳线也松了,珠子本身倒是完好的,正好换一根新绳,是一样的。”
可木鸾很快发现了新的问题。这串玛瑙佛珠是赵吟秋常年随身携带的珍爱之物,共有五十二颗佛珠,象征菩萨修行的五十二个阶位,她眼下数来数去,却死活对不上数,少了两颗,就算勉强穿起来,也不合寓意。
她只得吩咐宫人再去寻,一时间宫人都趴在地上,四处搜寻遗失掉的两枚珠子,可找了许久,那两枚珠子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怎么也寻不见踪影。
赵吟秋看着满殿的人头在地上挪动,心中更添烦躁,“罢了,别找了,去库房里再寻串新的来。”
木鸾讪讪道,“是。”
从库房寻来新的佛珠串后,赵吟秋撚了几把,总觉手感生涩,加之心中不平,也没了念佛的兴致,眼见窗纸墨色愈浓,便早早打发了弗筠回去歇息。
然而,赵吟秋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种种不祥的端倪,苍蝇一般在她脑海中嗡嗡地盘旋着,赶也赶不走,只得吩咐宫人点上安息香。
不多时,袅袅烟缕便在卧房内弥散下来,清苦恬淡的味道吸入肺腑,带着一股凉丝丝的安抚之意,赵吟秋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太后,太后……”有人轻声呼唤着她。
赵吟秋依旧闭着眼,心中却有些不耐,谁如此大胆,竟敢来搅扰她的安歇?不想活了不成?
可是那声音……为何那般熟悉……
不对!
“太后,你睡得可好啊?”那声音又响起了,这一次离得更近,几乎就在她的耳畔。
似乎是有人在她耳后轻轻吹了一口气,带着一股腐烂泥土的腥气,赵吟秋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恰在此时,她猝然睁开双眼,看清了那张近在眼前的脸。
孔嬷嬷满脸沾着血污,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她的七窍都在流血,因血迹有些时日,颜色变得近乎黑褐色,早已凝固不动,一身宫装也破碎不堪,布片一条条地挂在身上,隐约可见其内血肉模糊的皮肤。
“孔……孔嬷嬷……你……你不是死了么……”赵吟秋声音透着惊恐,她拼命往后缩,手肘撑着床榻,整个人蹭蹭蹭地往床的内侧挪,直到后背撞上了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
孔嬷嬷笑了笑,将嘴唇缓缓咧开来,露出沾满血污的牙龈和发黑的舌头。她曲起单膝,膝盖压在被褥上,慢悠悠地往赵吟秋这边爬来,一边爬,还一边说着话,“奴婢侍奉太后这么多年,临死前太后也不来送送奴婢,可奴婢还挂念着主仆情深,在那边孤零零的,实在想太后想得紧,便回来看一看太后。”
赵吟秋想继续往后退,可后背早已抵上了墙壁,进退无路,只能拼尽全力放开嗓子喊人,“来……来人……”
可不知为何,她以为自己用了许多力气,那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一般,怎么也发不出来。
而孔嬷嬷仍在徐徐说话,将那只沾满血污的手伸了过来,手指上的指甲不知何时掉了几片,露出底下紫红色的甲床,触目惊心,“太后可真是冷酷无情得很啊,竟连一具全尸都不留给奴婢,奴婢就被丢进焚尸炉里,在那烈焰里烧啊烧,最后被烧成了一抔骨灰,风那么一吹就散了……”
“你……”赵吟秋的嘴唇翕动着,只挤出一个字来。
孔嬷嬷已来至赵吟秋身侧,用那双沾满血污划过她的脸颊,所到之处带来一种黏腻潮湿的感觉,“太后,咱们不是跟章阁老答应得好好的么?帮他稳住地位,别让陛下一味胡来,这江山社稷总还得靠着章阁老撑着,你怎么突然就反悔了呢?你眼睁睁看着奴婢被拖下去杖毙,竟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说,好狠的心呐!”
孔嬷嬷不知不觉间已经将她照在自己的阴影下,赵吟秋只觉得身上像是被压了千钧之重,手脚都不听自己使唤,拼命挣也挣不脱,只能由着那张恐怖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
“没事,反正太后手里也不只有奴婢一条人命,奴婢下了地狱,就跟那些冤魂一块商量商量,时不时地结伴来看看太后。省得太后在地上孤寂,你说是不是?”
闭嘴,你闭嘴……赵吟秋不停在心中呐喊着,那声音在她的胸腔里横冲直撞,终于有那么一声冲破束缚被吼了出来,“你闭嘴!”
她顿时恢复了无穷的气力,一把将孔嬷嬷推翻在床,顺势翻身而上,骑跨在那具破碎的身体上,用自己全身的重量压住她。她的双手死死地掐住了孔嬷嬷的喉咙,看着孔嬷嬷的脸因窒息变得涨红,眼白渐渐泛起,长长的舌头从嘴里伸了出来,耷拉在外边,身体再度变得僵直。
赵吟秋依旧不肯松手,手指紧扣着用力,指节都捏得咯咯作响,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地鼓起来,汗水沿着鼻梁滴落下来,落在孔嬷嬷那张扭曲的脸上。
“赵吟秋,你怎么还没有回头?”一道极其空灵、仿佛不在三界之中的声音突然响起。
骤然听到这抹早已潜藏在记忆深处,原以为已经被她遗忘了的声音,赵吟秋饶是怔了许久,她掐着孔嬷嬷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了松,才迟钝地偏过头去。
房间角落里不知何时起,静立着一抹身影。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朦朦胧胧的银灰色里。她的容貌仍跟记忆之中一般明艳端丽,岁月在赵吟秋自己的面上镌刻出了纵横交错的纹路,可那人却还是如此年轻,皮肤光洁,眉眼如画,一颦一笑之间自带矜贵之气。
“你……你不是已经死了么?”赵吟秋比之方才惊恐更甚,气势上却弱了些,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般,双肩都塌了下来。
那人淡淡道,“我是死了,我不是死在你手里了么。”
“不是我!”赵吟秋凄厉而又带着哀切地反驳道,“是他,是他陷害的我。我没想杀你,我真的没想杀你……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死。是他,是他一步一步把我逼到这个地步的!”
“现在说这些未免为时过晚了,反正你们想得到的都已经得到了。不过老天有眼,恶有恶报,你们的好日子也没多久了。”那人声音依旧是淡的,她说完也不留恋,转身便走。
“不是我……不是我……”赵吟秋仍在身后苦苦哀嚎,声音一声比一声嘶哑凄厉。
“太后,太后,太后,您怎么了?”
赵吟秋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双手高举空中,像是在抓着什么,腿时不时地往下蹬,一下比一下用力,看样子是陷入了梦魇,润岚喊了几声都没喊醒,却惊动了其余宫人,廊下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连早已上床入睡的芸娘也被唤醒,匆匆披了件外裳,快步赶过来替她诊治。
一时间,仁寿宫灯火渐起,人影幢幢。
在无人留意的地方,太后寝宫后窗处,一抹身影迅速闪过,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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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媚的日光照耀在巍峨的城墙上,映得人眼目微微发眩,一行人驻足城门外,临行前在跟亲朋做着最后的告别。
徐鸣珂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之外,身旁没有亲人,没有仆从,只有一匹温顺的栗色马安静地陪着他。他又回望了一眼城门的方向,目光里有不易察觉的期盼。然而,来来往往的行人中,尽是些生面孔,他方才缓缓扭过头去,站在一边,静静等待着其余人话别完毕。
此行的目的地是番邦安南,山高路远,千里烟波,越过五岭便是瘴疠之地,再往南,便是异国他乡了。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再见,因而送行之人忍不住千叮咛万嘱咐,再交代得多一些。
前些时日,安南遣使递来消息,前任安南王病逝,新王即位,依例我朝要派去册封的旨意,才算名正言顺,这桩差事自然是行人司的,也自然而然地派到了徐鸣珂头上,他少不得离京数月,不得回来。
领队那人是徐鸣珂在行人司的顶头上司,见时辰差不多了,望着仍在依依惜别的众人,忍不住粗着嗓子催促道,“不过是去个半年,又不是生离死别了,快些把家里该交代的事情交代清楚了,就启程吧,再晚可找不到投宿的驿站了。”
众人听了这话,忙长话短说,三言两语地又交代了些,徐鸣珂又回头看了眼,便也不再等了,翻身上马,口中呼了声“驾”,驱策而去。
驶出城门二里地,隐隐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徐鸣珂心有所察地回头看了一眼,便勒住了缰绳,面上顿时浮现出些喜色。
领队见他突然止马不前,不由也慢了下来,一回头,便见远处一人一马,极快地朝这边来了,看情形是冲着他们来的,他方看了眼徐鸣珂,“找你的?”
徐鸣珂见余人都因他的悄然止步停了下来,便在马上朝领队拱了拱手,“这是下官的一位故友,因记错时辰来得晚了些,诸位可先行一步,下官与他说些话,随后便会赶上,不会耽误太久。”
领队深深看着他,神色有些犹疑,并不说话。
徐鸣珂有些会过意来,无奈地笑了笑,“此去安南,是国之使命,下官明白临阵脱逃的后果。”
一面是金陵守备的独子,一面又被陛下亲自钦点来了这冷曹,领队对这位新来的属下观感颇为复杂,一时也拿捏不好如何对待他才合适,看了他好几眼,才道,“快些赶上来,否则我们都得陪你掉脑袋。”
“是。”徐鸣珂再度朝他拱了拱手。
领队便一声号令,率领众人继续行路,这边,章舜顷也紧赶慢赶策马赶到了近前,他翻身下马,一脸歉疚,“被一桩急事绊住了手脚,好在没耽误了。”
“无妨。”徐鸣珂也翻身下马,与他相对而立,脸上仍拘着温和的笑,“其实你不来也是一样的,不过是一趟公差,短则三四月,多则半年,便回来了。”
章舜顷面色却仍有些凝重,并未因他这番话就稍稍放晴。徐鸣珂看着他这副神情,也装不下去了,他眼底流露出些真实的忧色,“我这趟走,好像走得不太是时候……”
“很是时候。”章舜顷道,“我倒十分感激陛下,能在此时派你去安南,这一路风光殊丽,你也不必急着回来。我算了算时日,你们途径岭南时,恰能碰上荔枝的时令,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你可要把我的那份也享用了……”
徐鸣珂听出他话音里的不祥之意,面色更沉了,忙打断他,“我难道就没什么能帮到你们的么?”
“你离开这里,独善其身,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帮助。”
徐鸣珂沉默不语,也许是无话可说,也许是说不出话来。
章舜顷看着他道,“兴许你会后悔交了我这个朋友,但我十分庆幸能结识你这个朋友。”
徐鸣珂摇了摇头,止住了他,“陈麻烂谷子的事,就不必说了。”
章舜顷苦笑了一下,稍微整了整神色,敛起所有异样的情绪,“暑夏就要来了,越往南去,越是酷热难耐,你可要保重好自己的身子。”
徐鸣珂点了点头,又忽而擡眼,定定地看向他,“那我们可约好了,至早今秋,至晚今冬,等我回来,仍在从前一样,你在香山给我备好接风宴。”
“好。”章舜顷答应了下来。
徐鸣珂面露踟蹰,又补了一句,“也叫上弗筠,一起。”
“……好。”
两人一时无话,对望无言,又像是心里有许多话要说,却因着种种缘故说不出口,只得静默了下去,终是章舜顷开了口,“走吧。”
徐鸣珂最后看了他一眼,便翻身上马,调转马头,顿了顿,随即口中低喝了一声“驾”,双腿一夹马腹,栗色马便撒开四蹄,向前奔去,马蹄扬起一片尘土。章舜顷便在尘土中,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不见,才也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城里走。
这一路是平整的官道,两旁是密匝匝的树林,林子里突然三三两两窜出来些人马,或夹在章舜顷两侧,或紧紧跟在他身后,无声地将他围了起来,章舜顷全程面色如常,只继续骑马向前。
行过不远,章舜顷望见路边一处茅屋,门檐上挑着一张幌子,那幌子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上面大大地写着一个“茶”字,他便放缓了速度,行至跟前,翻身下马,将马缰绳系在门口桩上,走进了茶肆,寸步不离跟着他的那四五个人也将马栓好,紧随其后走了进去。
这家茶肆有两层,一楼是供散客歇脚的,几张方桌散落在厅堂中,二楼却是一间间包房。虽地处官道边上,人流往来不少,但毕竟不在城里,装潢简简单单,大多数行人只在一楼散座上歇歇脚,甚少有人专到二楼来,订一间包房。
章舜顷却直奔二楼来,便见一间包房门外立着两人,虽是便衣打扮,但瞧身形,绝对是练家子,那两人见了他,无声推开门,他独自进入,那些紧跟着他的人便都驻足在了门外,自动分列两侧,与原来那两人一同守住了门。
包房里的布置相当简朴,靠墙立着一架木质屏风。四角花几上摆放着几盆绿植,却透着一股垂头蔫脑的衰败之气。居中一张四方桌,桌面上摊放着一张京城舆图。桌子四边四把椅子,其中一把椅子上已坐了人,正是朱绍檀,他一双眼冷冷地望来,只擡了擡下巴,示意他坐下来。
章舜顷见他如此颐指气使的姿态,心中泛起些不快,还是坐在了他对面,话语透出些不耐,“有什么了不得的事,非得赶在今日来找我。”
朱绍檀呵呵冷笑了几声,“你倒是理直气壮,你舅舅老人家心软,给了你一个活下来证明自己的机会,你倒好,正事不上心,巴巴地去送什么徐鸣珂,他差你这一送?”他白了一眼,又问道,“雩祀那日的防卫情况可打听清楚了?”
章舜顷抑着跟他吵架的冲动,指尖点在了桌面上那张京城舆图的某处,沿着几条纵横交错的线条给他介绍,“那日一早,朱绍检会从西苑起驾,出了正阳门,便沿着正阳门大街一路往天坛来,这一路五城兵马司会提前肃清道路,沿途设岗哨,持弓弩警戒。进到天坛,朱绍检会先在具服台略作休整,吉时到便去圜丘坛行祭祀之礼,坛外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里面亦有亲卫严防死守。”
朱绍檀看着他用手指点的几处重点防备区,神色瞧不出阴晴来。
章舜顷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开口道,“朱绍检难得出宫一趟,戒备不会松懈,你想伺机下手可不容易。”
朱绍檀倏然擡眼看向他,冷声道,“这个你就不必担心了。”
章舜顷笑了起来,“你一味让我给你透消息,却不跟我交底,这是什么道理?若是你功败垂成,反倒将我供出来,那我岂不是得不偿失?”
朱绍檀眼中露出一丝寒光,“少跟我讲什么条件,自从弗筠把你卖给我的那一刻,你就再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了。要是败了,你们一个也躲不过去。”
章舜顷半晌不语,忽而起身道,“那就唯望你好好筹谋,我们的性命可都系在你身上,别一着不慎满盘皆落索。”说罢,他便要往外走。
朱绍檀听出他话里话外的别音,不由叫住了他,“你等等。”
章舜顷顿住了脚步,转过了身,问道,“怎么了?”
“那日你在何处?”
章舜顷答道,“四品以上官员在离圜丘坛最近的昭亨门内,四品以下官员则在昭亨门外。”
朱绍檀定定地看着他道,“我问的是你在何处?”
“我是四品以上官员,自然在昭亨门内陪祀。”
“是么?”朱绍檀语气不明道,“我怎么听说,你领了个去大兴县的差事,须要雩祀后才得回来呢?”
章舜顷眉心一凝,又很快恢复如常,“不瞒你说,我父亲对我似乎不怎么放心得下,我也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才主动领了此差,你放心,我雩祀前必会赶回来的。”
“是么?”朱绍檀喃喃道,说完这话,又不语了。
章舜顷见状便告辞道,“若无旁事,我先走了。”他推开门将要走出,却将方才守在门外的那些侍卫腰间的佩剑都已出了鞘,拿在手里,闪出一道道寒芒。
章舜顷面上闪过一丝讥嘲,回头看向朱绍檀,道,“常言道卸磨杀驴,这磨还没卸呢,世子就这么急不可待了?”
朱绍檀懒懒地倚在椅背上,抱着胳膊,“没办法,谁让你这位表弟太不省心了,我也得给自己留个后手才是。”
“我若是在此时突然失踪不见了,难保不会惊动他人,你就不怕功亏一篑?”
朱绍檀阴狠道,“若是让你走了,那才是功亏一篑。你忍辱负重到现在,就是为了等到这一日,把我卖了,不是吗?”
章舜顷突然低低笑了起来,迅疾又收住了笑声,转为怒气,“我要出卖你,早在回京那日就进宫面见圣上,将齐王谋逆的罪证呈了上去,立刻挥兵踏平青州府,还有你活到今日、把剑搁在我项上的机会!”
朱绍檀仍是眯着眼睛看他,并不十分相信他。
诚然,在如何处置章舜顷一事上,他跟父亲齐王之间有莫大分歧,父亲或是年纪大了心慈手软,也或许是被他妖言迷惑一时昏了头,竟然听信了章舜顷投诚的鬼话,决计放他回京,在京卧底打探消息。
他却对章舜顷突然的转变心生怀疑,遂派人在回京的途中设埋伏,谁承想竟被一帮子从天而降的奇兵截了胡。
那伙奇兵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能同时掌握到章舜顷和他手下人马的动向?听幸存侍卫回禀,那伙人的招数亦不像是训练有素的侍卫,应当不是章守约派来解救儿子的人马,会是谁呢?
这是朱绍檀心口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章舜顷犹在继续道,“朱绍检皇位来路不正,名不正言不顺,即位四年只知享乐,不思人间疾苦,不纾百姓困厄,让九州万方陷入生灵涂炭,我先前是顾忌着君臣情谊,总觉病未入膏肓,便还有药可医,事后证明是我错了,无论用多少良药都是不管用的,得一番刮骨疗毒才能彻底延续我朝命数。说到底,也不过是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罢了。朱绍检尚无子嗣,三五年之内也不见得能等到下一个明君,我等不起了,只能选择舅舅,选择你,你还在怀疑我为了他坏你的好事么?”
他这番话可谓出自真情实感,言辞真切,语调沉痛,连朱绍檀也挑不出错来。他默了默,问道,“当初救了你的那帮人是谁?”
“……当时三方混战,我坠下了山崖,并不记得具体情形,你若不信可以尽去打听,我也不知是什么人出的手。”
“不知?”
“不知。”章舜顷坦然地看向朱绍檀,“这很重要么?”
朱绍檀想了一会儿,仍是没有头绪。
“不瞒你说,我父亲正疑心我做了反贼,意图谋逆呢,你这个时候杀了我,倒是能给我证明清白了。言尽于此,是杀是刮由你决断。”章舜顷说完这话,便闭上眼睛,大有一副引颈受戮之态。
朱绍檀紧紧盯着他,终是挥了挥手,让侍卫给他让开了路。
章舜顷睁开眼睛,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