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雩祀前夜“个人有个
炉子里烧着热炭,上面架着一个紫砂药壶,一股浓郁的药香通过壶盖上的空洞散了出来。天气有些热了,炉里的热炭映得人面目发烫,章守约面上也浮出一层热汗,挥动着手里的蒲扇,一下又一下扇着。
黄钧对这一幕早已见怪不怪,只是今日,他心中揣着一桩天大的事,觉得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拖都拖不动。他挪着沉重的步子无声上前,草草行了个礼,便杵在那里,不说话。
章守约扫了他一眼,黄钧对上他的眼神,不由头皮一紧,遂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属下这些时日跟着公子,的确有所发现……”
他顿了顿,在心里做足了准备,才又继续道,“公子昨日出城去送徐家公子,回来时于城外一家茶肆逗留了些时辰,像是跟什么人见面,对方身边有许多随行侍卫,属下远远瞧见为首那人相貌,似乎有些像齐王世子。”
章守约扇扇子的动作轻轻一顿,而后又继续,炭火烘烤得他面目微红,让黄钧无法辨识他真正的脸色。但跟了章守约这么多年,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位首辅对自己儿子的看重,即使两人面上水火不容,但他心里仍是以章舜顷为傲的,章家毕竟以后也要交到章舜顷手里,这也没有办法改变的。
存着这层考虑,他便主动道,“公子今日领了差事去大兴县了,可否要属下将公子……请回来?”
章守约扭头看向黄钧,有些惊讶,“他已经走了?”
黄钧点头称是。
“何时回来?”
“听都察院的人说,应是四月二十九。”
章守约又问,“他就什么也没给我留下?”
黄钧这时倒有些茫然了,用询问的目光看着章守约。
章守约这时却主动替他解了惑,“别人不了解他,我还不了解他么,但凡他还存着一丁点的理智,就不会做这种明显没有丝毫胜算的事,可他若是以身入局试探对方深浅,竟一点儿口风也不留给我么?他就不怕自己在河边走失了鞋,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黄钧也有些疑惑了,他费劲儿想了一会儿,试探着道,“兴许公子是在等待时机呢。”
“时机?什么时机?”章守约语气有些愤然,说着说着,却眸光一凝,“还能有什么时机?这次的雩祀不就是个好时机么!”
黄钧浑身一僵,章舜顷偏巧赶这个时候离京,其实是为自己开脱么?还是伺机出逃?他看向章守约,见他面色也沉了,炉中的火炭在他眼中映出两簇红光来,“他到底想干什么?把天下搅弄得天翻地覆对他有什么好处!”
黄钧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再不犹豫,“属下可否立刻去将公子……请……拿回来?”
“立刻去!把他捆起来,好好拷打一番!”章守约一口气没喘上来,狠狠咳了几声。
黄钧马不停蹄出去了,单看眼下事态,不得不由他亲自出马了,可尚未跨出门槛,他却停了下来,回头看向章守约,章守约也早已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那一瞬间,黄钧什么都明白了。
他得留在章守约身边,要是稳不住京里,光擒住章舜顷也是白搭。
“派些得力的人手去,若是真到了最坏的地步,不要让他落入陛下手里就是。”章守约像是突然失了力,坐在一方小板凳上,上身却佝偻着,面上露出些萎靡之色。
黄钧暗暗叹了口气,应道,“是。”
他便继续出门安排此事,亲眼看见侍卫出动后,他才继续回去复命,章守约仍在药炉前坐着,神色稍稍恢复了些。他再度发话,“天坛附近明里撤掉五成人手,暗里多增派些。”
黄钧知这是要玩瓮中捉鼈的计策了,便点了点应下来。
章守约闭上眼睛回想着此时前后种种,突然恨恨道,“雩祀是张宁儿撺掇着陛下定的,日子也是她算的,勾结着齐王谋逆,又把舜顷牵扯了进去,她究竟跟章家有什么仇什么怨?!”
黄钧在一旁提醒,“属下记得,张宁儿似乎是宣府人。”
听他提起这段往事,章守约却冷笑道,“一个平头百姓,毕生忙着奔命已是不够,还指望他们能通天晓地么?”
“她是没本事知道,可齐王未必没本事知道,她毕竟又在齐王手下待过。”
“所以就痴心妄想,想要改天换日?我倒是想看看,他们要搞什么把戏。京城三大营的兵难道都是吃素的不是,还能让他们翻破了天?”
“是。”黄钧附和道,他见此事终了,心中又想起另一桩要紧的事,便提起道,“自打孔嬷嬷被杖毙后,太后夜夜噩梦,三天两头传御医,听说精神头一日不如一日。”
章守约脸上一片阴沉,眼底流露着不屑掩饰的怨毒,冷冷地吐出四个字,“自作自受。”
“是。”黄钧又道,“那可要再安排新的人手?”
“没用。”
黄钧听到这话,立马以为是安排人手一事无用,可看着章守约的脸色,满脸尽是厌弃,顿时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太后“没用”,不由嘴角一抽,心想普天之下也就章阁老敢如此骂太后了。
正想着,恰在此时,药炉咕咕响了起来,药汤翻滚着,顶得药罐盖子噗噗作响,章守约不再跟他说话,忙从一片案上取来两块厚厚的棉布,小心翼翼地将药炉从火上取了下来,又娴熟地将炉中汤药倒入一旁的白瓷碗中。
他端起托盘,瞥了一眼仍在一旁守着的黄钧,淡淡地道:“回去吧。”
黄钧一怔,便弯腰将门带好,无声地退了出去。
一轮弯月挂在远处楼顶的飞檐上,也挂在紫禁城的飞檐上。
太后近来愈发迷恋安息香了,非要燃上一支,否则不得入眠,闻多了安息香,白日里难免也恍恍惚惚的,可夜里总归不再做噩梦了。
弗筠抄完了女教书,太后精神又不好,也不像以前那样难为她,她一日倒多了许多空闲,这日太后又早早歇了,她趁着月色尚好,踏着满地银霜,往坤宁宫而来。
沈娴儒此时还未歇息,甚至装束还跟白日一样,一丝不苟,一点儿入睡前的迹象都没有。殿中的烛火燃得亮堂堂的,将她端坐在椅上的身影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白日里她收到了父亲从北地寄来的家书,那封信眼下还捏在她手里,信纸被她的手指攥得有些皱了。她待不多时便再看一遍,看了一遍又一遍,连晚膳也没顾上吃,只觉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封信上前半部分跟寻常家书一样,多是些寒暄之言,后半段却有些不同寻常,说什么父亲亏欠她许多,当年罔顾她的意愿,为了一家荣辱,让她困守后宫,不得自由,夜里思量仍是辗转反侧不成眠,还说她若是不愿待在宫里做皇后,可以回去。
这是什么话?
朱绍检虽然动不动说要废了她,可毕竟还没有废她,父亲这时让她弃了后位出逃,是何意味?
沈娴儒素来知晓父亲的性子,他惜字如金,不会轻易说没用的废话,更不会发这些牢骚之言。依照父女间多年通信的默契,她知晓父亲若是有特意强调的话,会在那些字眼上蘸足了笔墨,她的目光便落在那个粗粗的“归”字上。
京城难不成要起什么风雨?到了让她不得不弃了后位奔逃的地步?是藩王要造反了?还是鞑靼又要卷土重来了?更让沈娴儒不敢深想的是,若是事态真的严重至此,父亲为何不跟朱绍检示警,反而要私下派人给她递家书呢?
正想着,殿外的宫女敲了敲门,启声道,“皇后,张大人来给您请安了。”
沈娴儒匆匆将家书折好,塞进袖中,理了理衣裳,才道,“进来吧。”
弗筠进入殿内,恭恭敬敬地给沈娴儒行了个礼,沈娴儒请她坐下,看她气色甚佳,不似先前那般被太后磋磨得愁云密布的样子,笑道,“你近来倒是瞧着好了不少。”
“太后还是心善的。”弗筠坐下来,浅笑着说道。
沈娴儒眉心一挑,“心善?”
弗筠点了点头,语气不似作伪,“太后再不喜欢我,也不过是罚我抄了抄些书,并没有将我丢进兽苑里,怎么不算心善呢?”
沈娴儒不禁失笑,“你竟是这么比的?”她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道,“那是因为她还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倘若她知道了,你觉得她还会只是罚你抄书么。”
弗筠想了想,诚恳地道,“皇后说得有理。”
沈娴儒看着弗筠,心里却又发起愁来,她眼下确实暂时没什么危险,可她的身份毕竟是个雷,太后三天两头地难为,朱绍检明目张胆地觊觎,她是怎么看也看不出弗筠的出路。
又想起心头悬着的那件事,她忍不住静默了许久,忽而擡起眼来,目光直直地看向弗筠,“你不如跟我一起走吧。”
“跟?”弗筠立刻捕捉到这个不寻常的字眼,“皇后要去哪里?”
沈娴儒不知该如何开口了,心里斟酌着言辞,弗筠看着她这般反应,心口却突然开始砰砰直跳。
沈娴儒天人交战半天,终是从袖中掏出了那封家书,三言两语给她交代了清楚,便一脸纠结地看向弗筠,孰料弗筠眉眼之间竟逸出些罕见的喜色。
“二十八日,陛下要出宫去天坛举行雩祀,那是最好的时机。那日宫中的禁卫大半都会随驾出宫,各宫各院的守卫都会比平日里松懈许多。”弗筠声音笃定道。
沈娴儒见她这般离奇的反应,隐隐觉出些不对劲来,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皇后回到沈家军营,自会明白一切的。”弗筠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只是这样说道。她想了想,突然从座位上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提起裙摆,双膝落地,跪了下去,看着沈娴儒,目光里满是恳切,“若是皇后果真决定要走,可否答应我带走一人?”
沈娴儒慌了神,忙不叠地起身,伸手便要去拉她,弗筠双膝却像是焊在了地上一般,纹丝不动,沈娴儒被她跪得手足无措,又拽她不起,只得叠声问道,“是谁?我答应你就是。”
“太后身边的芸娘。”
沈娴儒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芸娘?”
弗筠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解释。
沈娴儒弯下腰,双手扶着弗筠的胳膊,再次将她往上扶,这一次弗筠终于顺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沈娴儒看向她的脸,担忧地问道,“那你呢?”
弗筠摇了摇头,“我还有些事,走不得。”
“你果真决定好了?”
弗筠擡眼定定看向沈娴儒,“个人有个人的命数,我只求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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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示诚心,祭祀前自皇帝至百官,都要例行斋戒三日,这三日要不饮酒、不茹荤、不问疾、不听乐、不理刑名、不近妇女……等等诸多忌讳缠身,意在静心清欲,唯思天人之交。
紫禁城有一处斋宫,专为祭祀前斋戒所设,其内空间狭小逼仄,四壁萧然,连张像样的床榻都没有,只搁着几个蒲团和一盏长明灯。朱绍检不愿再搬回去,便在西苑找了间宫室,临时改换门庭,起用作斋宫,独宿静室之内已有两日。
当然,对外是这般说的,在斋宫里侍奉的内侍,看到的是另一幅情景。
朱绍检身着一身素服,手中执着一柄长剑,正在舞剑,身形矫健而凌厉,带得衣袂翻飞,整个人如白鹤起舞,破空之声一声接一声。
这哪是斋戒,这分明是要上战场。吉祥心中暗暗感慨。
朱绍检又舞了个剑花,方才收起剑锋,吉祥忙不叠地弯着腰上前,双手高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将那柄长剑接了过来,又跟身后捧着剑鞘的小太监一道配合着,将剑收了回去。
朱绍检又回到居中蒲团上,盘腿坐了下来,问道,“一切都安排好了?”
吉祥跟了上前,因朱绍检盘腿坐着,奴高而主矮,他便跪坐了下来,应声道,“都准备好了,明日祭祀的一应,太常寺都备好了,沿途的守卫也由兵部安排好了,正阳门到天坛一路都设了岗哨,钦天监亦定好出行的吉时,说是卯时三刻,宜出行。”
他徐徐说着,朱绍检不做声地听着,忽而擡眸望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锋芒,吉祥瞬间会意,便止住了这些絮絮叨叨的话,说起朱绍检真正关心的那件事,“底下的人已打探清楚了,前些日章阁老果真没回章府,去的还是教忠坊那处别院。”
朱绍检一怔,随即冷笑一声,“灯下黑?”
吉祥颔首道,“正是这个理呢,人人都当他被撞破了,决计会狡兔三窟换个地方,可章阁老就是这么不走寻常路的人。”
朱绍检沉吟了半晌,却道,“也兴许是一时找不到更好藏人的地方。。”
“陛下圣明。”吉祥连连称许。
“别拍你的马屁了。”朱绍检生硬地打断了他,“明日可得搜仔细些,眼睛不要只放在明处,要是还找不出人来,你也别来见我了。”
吉祥缩了一缩,却并不十分惊慌,又道,“陛下养的亲卫难不成是吃白饭的?奴婢们掘地三尺也得把人找出来了。”
“敬天除恶,敬天除恶,她这个词倒是恰如其分呢。”朱绍检忽然笑了起来。
吉祥自然知道这个“她”是谁,便在一旁默默点头。
朱绍检从蒲团上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那扇紧闭的窗,夜风立刻灌了进来,他仰头望去,看见满天星子密密麻麻地嵌在墨色的夜幕上,一颗一颗,亮得像是被人擦过了似的,忽问道,“明个儿是什么天?”
吉祥跪在地上,仰头应道,“据钦天监来报,明日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儿。”
朱绍检眉头一皱,“艳阳高照算什么好天儿?”
天下久旱,自然得来场甘霖才算好天,吉祥意识到这茬,忙改口道,“等陛下明日祈了雨,好天么,自然就来了。”
朱绍检却没吃这一套,仍板着脸说道,“哪个钦天监官员说的?”
“是监正程文山报上来的,应当是天文司众议的结果。”
朱绍检听着钦天监,脑海中想的却是另一人,已有多日不见了,可他却没像太后希望得那般像凉了淡了忘了,那些欲而不得的念头反而被压抑得越来越蓬勃了,他沉了沉声来,“传张宁儿过来。”
吉祥如何不知朱绍检心中计较,面露难色道,“张宁儿还在仁寿宫呢。”眼下之意,便是提醒他不要忘记对太后的承诺。
朱绍检却不接茬,“那朕去趟仁寿宫。”说罢,他转过身来,竟是要往外走的意思。
吉祥更急了,膝行着往前挪了几步,拦在朱绍检面前,“陛下,这会破了规矩的,一则,太后身子毕竟刚痊愈不久,犯了不问疾的忌讳,二则……”
二则不近妇女也是大忌,吉祥说不出口,停在那里,朱绍检生硬地打断了他,“什么狗屁规矩?难道饿两顿、不见人,老天爷就看见诚心了?”
他是最不信这些天象命理之说的,却被群臣百官架着,要陪这些人玩故弄玄虚的把戏,心中的不忿已是积压了多日,一时怨气来了,总要找个人发泄,便抱怨道,“都怪这个张宁儿。”
吉祥听音辨色,知他并非真的责备张宁儿,不过是嘴上撒撒气罢了,还带了些嗔怨的意思,便不好接话,只是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然而吉祥真不搭腔了,朱绍检不免又觉得自己有些故作姿态,心中倒是更烦了,越看吉祥越不顺眼,连察言观色的本事都没有,忍不住踹了他一脚。
那一脚踹得不重,只是吉祥不防,竟就歪倒在地,愣愣地躺了一会儿,他回过神来,忙又翻身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地面,“奴婢有罪,请主子消消气。”
“你倒是说说,你是什么罪?”朱绍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吉祥将身子趴得更低了,近乎将头贴到了冰凉的地砖上,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了些哭腔,掺杂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奴婢不懂为主子分忧,是奴婢的过错。主子想去仁寿宫,奴婢却只会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奴婢实在是蠢笨至极。”
朱绍检并没有说话,吉祥知道这不是他想听的,只得飞速想着办法,忽而灵光一现有了主意,“主子要在这宫室里斋戒,奴婢的腿倒还是活的,主子有什么想问的话,奴婢可以捎带了过去。主子有什么想送的东西,奴婢也可以跑一趟腿。”
朱绍检默了半晌,终于出声道,“那你去仁寿宫帮朕带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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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筠看向吉祥手掌心捧着的那枚物件。那是一枚白玉做的冰壶,质地温润细腻,在灯笼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莹光,一看便是上等的羊脂白玉。其上还刻着一个端端正正的“检”字,下面挂着明黄色的璎珞穗子,穗子上编着如意结,一看就是御用之物。
她并未立刻接过去,吉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意,只得再次提醒道,“这是陛下特意托奴婢给大人带来的,正合了那句诗,叫什么玉壶在冰心的。”
弗筠知他是故意说错,让自己纠正的,偏偏没有搭腔,只是换了个话题问道,“公公既然肯称呼我一声大人,那便是陛下还没罢了我的官,我也想托公公问一句,那明日的雩祀大典,我作为钦天监监副可有资格同去?”
吉祥搭好的台阶,弗筠却生生跳了下去,可真是不按常理出牌,他忍不住半张了嘴,有些为难道,“陛下虽没罢了大人的官,却还是停着职呢。”
“哦。”弗筠难掩失望。
吉祥又将手心递了过去,道,“这是陛下的赏赐,大人您接着吧。御用之物,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正所谓无功不受禄,这瞧着太贵重了些,我总得有个收受的由头吧。”弗筠依旧没有伸手去接,声音不咸不淡。
吉祥又愣住了,心中叫苦不叠,怎么每回送东西都这么难呢。他苦口婆心道,“大人您糊涂啊,陛下赏赐,没有由头也有由头,这赏赐本身便是由头。陛下心里有您,这便是最大的由头。”
他见弗筠的神色依旧是淡淡的,不为所动,知这位张大人性情古怪,不吃这一套,便又压低了声音,换了一副路数,“这是陛下随身携带的,独此一份,见之如见陛下,比通关令牌还管用呢。”
弗筠心头一动,面上却有些犹疑,“果真?”
“不信的话,大可试一试。奴婢绝不诓您。”
吉祥因顾忌着太后,只是悄悄让仁寿宫宫女将弗筠唤了出来,二人站在仁寿宫外的宫道上说话。他眼下左右望了望宫道,瞥见不远处巡视的一位侍卫,给弗筠指了指,“大人可以拿着这枚玉壶,去差使那位侍卫,绝对指哪打哪。”
弗筠仍有些将信将疑,却终于从他手里接过了玉壶,慢吞吞向那侍卫走去,还不停一步三回头,像是在确认吉祥是不是在戏弄她。
那侍卫见对面来了位女眷,只当是宫里的后妃,忙往宫道侧边避让,低着头,垂着手,不敢多看一眼。
弗筠却直直地走向他,在他面前停住了脚步,侍卫只得站住,拱手行了个礼。
“你去把那人的帽子给我摘过来。”
侍卫以为自己听岔了,茫然地擡起头来,却见面前人手里挂着一枚玉壶,其上刻着陛下的名讳,他又顺着她的手指看向她所指的那人,他离得远,只能瞧见对方是位宦官,面目隐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他便不再犹豫,拱手应道,“是,属下遵命。”
弗筠好奇地跟着侍卫走上前去,走近了,侍卫才看见那宦官的真容,这哪儿是什么小太监,分明是陛下身边最得用的吉祥,一时怔在原地,也不知该不该去摘他的帽子。
正犹豫时,吉祥对他微不可察地使了个眼色,点了点头,侍卫又愣了愣,才紧了紧拳头,咬牙上前将他的帽子摘了下去,再也不敢看吉祥,只双手呈给了弗筠。
弗筠脆生生地笑了起来,朝吉祥道,“果真跟你说得一样。”她一边笑,一边从侍卫手里夺过帽子,走到吉祥面前,亲手替他戴了回去。
吉祥一脸诚惶诚恐地矮下身子,“劳驾大人了。”
弗筠仍看着他笑,宫灯下看美人,巧笑倩兮,明眸盼兮,与平日里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更不相同。吉祥一时有些愣神,他一瞬间明白了烽火戏诸侯的乐趣,难怪历朝历代有那么多昏君妖妃,为博美人一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呸,他怎能如此类比,赶紧将这个大逆不道的念头摁了下去。
好在无人能听到吉祥的心声,他定了定神,看着弗筠脸上的笑意,渐渐觉得心宽了起来。他隐隐觉得,这位一直钻牛角尖的张大人,肯定自此就能回过弯儿来了。他就不信,这世上还有人尝到权势甜头还能不动心的,谁不想这样一呼百应呢。
“劳烦公公跟陛下说一声,我很喜欢。”
吉祥忙不叠地点头,脸上堆满了笑,“诶。大人也放宽心,等忙过明日这阵儿,陛下肯定会给大人一个好去处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弗筠笑了笑,没说话。
吉祥顺利完成了差事,便告辞而去,他走在宫道上,脚步轻快,心中已经在盘算着回去如何跟朱绍检交差,陛下听了张大人的话,定然会高兴的。
他没有回头,所以也没有看见,弗筠站在朱红宫墙之下,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掂了掂手里的那枚玉壶,嘴角缓缓泛起了一丝冷笑,与方才判若两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