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借刀杀人借刀杀人者
见弗筠顶着大太阳抄书,又眯着眼睛懵然地盯了他许久,才慌慌张张起身行礼,朱绍检心中很快生出一丝不悦来。
既不悦弗筠不识好歹自讨苦吃,又恼太后打着为他好的名义暗中苛待弗筠,他走上前去,伸手扶了一把弗筠,用不辨喜怒的语气问道,“跑外面来做什么?”
弗筠脸上仍笑着,“微臣觉得殿里闷得慌,这才求了太后的旨意,出来晒晒日头。这四月里的太阳,不冷不热的,倒是正好。”
朱绍检冷笑了一声,不掩挖苦道,“你在水里泡了那么久,确实得晒一晒,省得脑子里进了水,日后再干出什么荒唐事来。”
弗筠嘴角一抽,知他肚子里揣着气,只是那日经太后打断才没来得及朝她发作罢了,可眼下又在仁寿宫里,她一举一动皆有人盯着,因而抿了抿嘴,将那口气咽了回去,什么也没说。
朱绍检看着她这副窝囊样子,反倒更加来气,“抄你的书吧。”
弗筠便也不再言语,重新坐回那张被晒得滚烫的书案前,执起笔来,继续誊抄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芸娘全程目不斜视跟在吉祥身后,行至殿门外,她便自觉地停住了脚步,垂手立在一侧,只有朱绍检与吉祥二人入了殿内。
太后见朱绍检只过了一晚便又巴巴赶来了,愈发恨其不争,“陛下这两日倒是来得勤。往日母后病着,十天半月也不见你踏进这仁寿宫一步。如今倒好,一日一趟,比请安的钟点还准时。”
朱绍检听出了她话音里夹枪带棒的别意,面上露出些许讪然,他走上前去,在太后炕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解释道,“儿臣昨日见母后的病情仍没有好转,总是放心不下。母后也知,御医院那帮人行事总是瞻前顾后,做事因循守旧,药方十数年如一日,这于医治沉疴旧疾上总是不利,有些病便是这般越拖越严重。儿臣近日新得了位民间大夫,医术过人,又是女子,出入宫闱方便,特来举荐给母后。想着让她给母后瞧瞧,兴许能有新的法子也未可知。”
太后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用洞若观火的眼神看向他,问道,“你是因何缘故突然召了位民间的女大夫来?难道身子也有不爽利的地方?”
朱绍检面色一僵,闪过些许尴尬。这大夫么,自然是先前为着弗筠搜寻祛疤方子才寻来的,他为了光明正大来仁寿宫一趟才想出这么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没想到太后倒是一点儿面子也不给,竟如此直白地拆穿了他。
他干脆承认道,“原先是为着其他缘故寻访的,可若是能帮到母后,也算是儿臣尽了孝心不是。一举两得的事,何乐而不为?”
太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叹气道,“罢了。来都来了,母后也不好把人往外撵。是什么民间大夫?可把底细查清楚了?别跟你父皇当初一样,尽请些根底不清的道人来,炼些不明不白的丹药,胡乱吃了反倒亏了身子。”
“儿臣自然明白,已派人打探清楚,此女祖上便是京城人,家中世代行医,城南有家有名的济民药局便是其族人开的,在京城经营了数十年,口碑一向不差。她先前远嫁去了南直隶,因丈夫病逝,前些时日才回京投奔娘家。”
“那你宣她进来,母后瞧一瞧。”太后微微调整了一下靠姿,将手中的佛珠搁在了膝上。
得了传唤,芸娘便垂着头走了进来,她似乎生恐步子迈大了,走得极慢,行走间胳膊一直地紧紧贴在身上,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带着平民入宫特有的拘谨,走至殿中,便跪下来磕了个十分恭敬的头,声音也是细而弱的,“民女参加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擡起头来。”
芸娘依言擡起头,仍是半垂着眼,不敢直视太后的面容。太后细细打量了她一番,见她模样端正,眉眼之间透着一股子老实本分的气息,有心试试她的医术,便偏过头对着身侧的孔嬷嬷道,“你不是整日胸闷气短身子不适么,去让她帮你把把脉,看看是什么缘故?”
孔嬷嬷明白太后的意思,这是要拿她当试金石,先验一验这位女大夫的成色,便走到芸娘跟前,将腕子递过去,芸娘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孔嬷嬷腕间,试了片刻,便收了回来,问道,“嬷嬷可时常觉得喉咙里有东西,咳不出咽不下,还偶有心悸怔忡、胸胁胀痛之感?”
孔嬷嬷微微一惊,点头道,“确是如此。这毛病缠了我好些年,御医开的方子吃了也不见好。”
“这是肝气郁结、心脾两虚的缘故,须得用些半夏厚朴汤、归脾汤之类的方子,不过嬷嬷体寒,有几味药的比例还得仔细斟酌,因男女体质不同,且同一味药用在男女身上效果亦有所差别,亦不能一概而论……”芸娘说起这些医理药性来,便像是换了一个人,方才那拘谨瑟缩的模样一扫而空,说得头头是道。
孔嬷嬷忍不住连连点头,回过头来对太后道,“难怪御医院开的方子,用了总也不见好。那些御医们大约是拿给男人治病的法子来给老奴治病,自然是隔靴搔痒了。”
太后见她果然有几分真本事,心中的顾虑便也打消了七八分,“罢了,你且留下,若是果真能治好哀家的旧疾,哀家定会重重赏你。起来吧。”
“多谢太后,民女定会竭尽全力,不敢有负太后信任。”芸娘又磕了一个头,这才站起身来。
太后便对孔嬷嬷吩咐道,“你把后殿那间屋子收拾出来,带她下去安置吧。看看缺什么短什么,一并备齐了。”
孔嬷嬷便依命带着芸娘退下了,殿中便只剩下了母子二人,朱绍检望了望窗外,似是不经意道,“今日的太阳倒是毒辣得很。”
太后再度闭上眼睛,手指重新拈起了那串佛珠,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朱绍检知道他这位母后,别看平日多数是慈母模样,可要是真较起真来,那性子比谁都倔,他是毫无办法的。小时候犯了错,太后从不打他骂他,只是冷冷地不理他,却比任何责罚都让人难熬。他只得站起身来,拂了拂袍角,告辞道,“母后安心念佛,儿臣便不打扰了。”
听到他迈步的动静,太后才在身后启声道,“别忘了你答应过母后的事,你今日已然破例了,母后不想再看见下一回。”
朱绍检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知道了。”
出了殿外,他走下台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经过弗筠身侧时,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龙飞凤舞的底稿上,墨迹反射着日光,晃得人眼睛生疼。她倒是还老老实实地抄写着,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他的眉心不自觉地攒了起来,几番欲言又止,终是没再说什么,只是对身侧的吉祥吩咐道,“回西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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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芸娘便在仁寿宫留了下来,太后还吩咐孔嬷嬷专门将小厨房收拾了一角,腾出一片干净地方来,供她煎药用。
可芸娘毕竟初来乍到,年纪也轻,就算本事过人,也并不能完全信重,经她拟定的药方,太后仍是让御医院的院使亲自过目,一一核验药材与剂量,并确定于身体无毒副作用后,才肯放心服用。
几日下来,太后倒是真有了一些转好的迹象,一日里感觉胸闷气喘的时候明显少了许多,原先午后总要发作一阵的喘症也轻了。她果真对芸娘信服起来,不光是因她的过人医术,更在于她是个十分拎得清的人,很知道在这深宫里要巴结谁,该往哪边站。
她虽一开始是朱绍检为弗筠寻来的医者,可来仁寿宫后,她几乎将全副心思都扑在了太后身上,每日除却待在那间屋子精进药方后,还隔日给太后做一回艾灸,缓解喘疾,一日三餐也换作各种食疗菜谱。至于弗筠那边,她只送了一罐祛疤药膏过去,便没再刻意理会。
有人受用了,自然就有人心中不平,弗筠被冷落在一旁,每日除了抄书还是抄书,那罐祛疤药膏也抹得有一搭没一搭的。明明是替她寻来的大夫,如今倒成了太后的人,在仁寿宫的宫人们看来,这位张大人心里怕是憋着一股子邪火。
一来二去之间,有些私下里的微词便断断续续地传到了太后耳中。那些话传得含含糊糊,无非是说张大人对芸娘多有不满,私下里时常抱怨。
这日午后,芸娘依例给太后熏了艾灸便退了出去,于一片烟雾缭绕中,孔嬷嬷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一边替她捏着肩,一边说起了方才亲眼所见的一幕。
饭后她四处遛弯消食,刚行至后殿的廊下,忽看见弗筠从自己房里窜了出来,脚步飞快地往芸娘的小药房而去。孔嬷嬷心中好奇,便悄悄跟了上去,远远地趴在窗外窥伺。
她看见弗筠一进门便撸起袖子,将那条布满疤痕的手臂直直地伸到芸娘面前,气冲冲道,“你这舒痕膏究竟管不管用,我用了为何反倒痒得很,你瞧都抓红了一片!”
芸娘正在清理药罐里的药渣,还要准备等会儿的艾灸,一时分身乏术,目光在她那片泛红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便又转回去继续忙自己的,语气平淡地道,“所谓舒痕,便是要褪去旧疤,掉一层旧皮,才能生出新皮来,大人且忍忍,过这段时日便好了。这是正常的药效,不是什么坏事。”
弗筠有些不信,“果真么?”
“大人放宽心。民女行医这些年,治过的疤痕不计其数,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可是,你能不能给我开个止痒的方子,我实在痒得受不了,你瞧都抓出血来了。”她说话时将胳膊又往前送了送,险些戳到芸娘的脸。
芸娘微微侧身闪了一闪,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放下手中的艾绒,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却还是耐着性子道,“止痒的方子,只恐跟祛疤的方子药性相冲,反倒不利痊愈。大人且忍忍吧。若实在痒得厉害,用凉水敷一敷便是,千万莫要再用手抓了。”
弗筠没讨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脸上浮起几分不悦,在药房里转了一圈,百无聊赖地打量着那些瓶瓶罐罐,又回到芸娘跟前,问道,“你不是最会研制新鲜方子么?难道就没有那种既止痒,又不妨碍舒痕的药方么?你们做大夫的,总得为病人着想才是。”
芸娘似是被她搅得有些烦躁,语气也不由重了些,“大人,你也瞧见了,民女这些时日为着太后的事已忙得焦头烂额,太后的药方每日都要调整,艾灸隔日便要熏一回,膳房那边还要盯着食疗的进度,凡事总得分个轻重缓急不是。大人的疤是旧伤,早一日治晚一日治并无大碍,太后的病却是沉疴旧疾,耽误不得。”
弗筠脸色刷地沉了下来,“你可别忘了,你是陛下找来给我医病的。”
芸娘就事论事道,“大人不是正用着民女给的祛疤方子么?那药膏三日一抹,大人按时用了便是,其余的急也急不来。”
弗筠被噎得没了话说,又道,“那你帮我瞧瞧眼睛,我每日每夜地抄书,眼睛都花了。”
芸娘叹了口气,“大人一个时辰后再过来,等民女给太后熏完艾灸,抽出手来,可好?”
“你昨日也是这般说的,可我转头就找不到你人了。”
“那是事出有因,民女去御医院抓药,这才误了跟大人的约定。”
“你……你……”弗筠叉起腰来,“你反正就是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芸娘不再跟她继续纠缠,取出了熏艾灸的铜盒与艾绒,一一码放在托盘里,端起托盘,从弗筠身侧绕了过去,丢下一句,“民女该去侍奉太后了,先失陪。”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弗筠被晾在原地,气鼓鼓地站了许久,最后狠狠地瞪了一眼芸娘离去的方向,一甩袖子,也转身走了。
……
孔嬷嬷说完这些,便去看太后的眼色,太后倒是有些微的惊讶,“她这就沉不住气了?”
孔嬷嬷暗暗拱火道,“太后也不是没见过她那副牙尖嘴利的样子,这几日在太后面前乖顺得跟只猫似的,兴许都是憋久了呢。”
太后仍是没有表态,不知在想些什么。
孔嬷嬷觑着她,继续提醒道,“眼下距离太后跟陛下约定的日子,也没多久了,要不要……”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用目光将未尽之意递了过去。
说完,她便期待地看向太后,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太后忽然偏过头来,以一种极为晦暗的眼神望向了她,“孔嬷嬷,你也在哀家身边服侍许久了……”她突然停顿了下,孔嬷嬷心头莫名泛起一股剧烈的不安,下一刻听见太后语气仍是平静的,仍是那种往昔遇见麻烦时会习惯性征询她意见的语气,“深知陛下的性子,你觉得陛下会因此跟哀家生出嫌隙来么?”
孔嬷嬷嗐了一声,“陛下只有您一个母后,怎会儿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子跟自己的母亲生出嫌隙来呢?母子连心,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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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筠日抄夜抄,总算是快将抄书之事收尾了。那摞厚厚一叠的底稿已誊抄了大半,剩下薄薄几页,大约再熬两个晚上便能交差。
用过晚膳后,她照旧来到太后的暖阁中,在烛火边继续抄书。芸娘则在一旁服侍着太后用药,太后近日病情渐渐转好,精神头儿也比先前旺了许多,不再是那副恹恹歪在炕上话也不愿多说的模样。她拉着芸娘问东问西,依旧是初见时那种慈爱长辈的模样。
弗筠听着那些熟悉的话,心中的油盐酱醋瓶倒了一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荒唐的滋味。
芸娘应付裕如,见太后只顾着说话,掌心的药汤都快凉了,便见缝插针止住她的话兴,将那药碗往前递了递,温声劝道,“太后,这药可要趁热喝才最管用呢。凉了药性便减了,喝了也是白喝。”
太后看了眼还剩下半碗的褐色药汁,眉头微微一蹙,有些勉强地笑了笑,“这药还是忒苦了些。”
“良药苦口嘛。太后忍一忍,一口气喝下去便好了。”芸娘柔声说道,端起药碗,舀出一勺,稳稳地递向太后嘴边。只是那药勺尚未递到太后唇边,只听“呕”的一声闷响。
霎时间,屋里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
太后突然伏在炕头,身体猛地前倾,喉咙中涌出一股股褐色的汁水,夹带着不少尚未消化的食物残渣,尽数呕在了炕沿下的铜盆里。
芸娘乍见这一幕,整个人愣了一瞬,但她很快反应了过来,将手中的药碗搁在炕桌上,伸手便去寻太后的腕子,两指搭上脉搏,面色凝重。
孔嬷嬷大惊失色,一面帮太后顺着后背,一叠声地喊着“太后、太后”,又一面朝外头呼唤宫人进来收拾。
殿中顿时乱作一团,宫人们鱼贯而入,有人端来清水,有人取来干净的帕子,有人弯着腰去收拾地上的污物。
弗筠却是僵硬地杵在一边儿,不知自己能帮上什么忙,她看见芸娘眉头渐渐紧锁起来,端过那半碗喝剩的药汁,凑到鼻端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入口中尝了尝,片刻后,她的脸色顿时惨白了一片,“嬷嬷快些派人请院使来,太后服用了过多白果,只恐是中毒了。”
听到“中毒”二字,在场众人的脸色齐刷刷地大变。
孔嬷嬷不愧是老人,到底比旁人稳得住,她有条不紊地一一吩咐下去,“你,去御医院请院使来,就说太后中毒,十万火急,让他带上解毒的方子和药材立刻赶来;你,去西苑知会陛下,照实说,不许添油加醋;还有你们几个,把这里收拾干净了,手脚麻利些。”众宫人得了令,立刻分头行动起来。
弗筠走上前去,轻声问了一句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孔嬷嬷却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让她老实候着,别添乱。
孔嬷嬷又冲着余下的宫人发号施令,命所有人都聚集在殿前,不得随意走动,不得交头接耳,谁若私自离开,以嫌犯论处。
不多时,一把年纪的院使便急匆匆地背着药箱赶来了。他是被从御医院的值房里直接拖出来的,气喘吁吁的。
芸娘已用针灸暂时止住了太后的毒势,太后恹恹地靠在引枕上,不时传来阵阵呻吟,但看起来还清醒。
院使试过脉象,又检查过那碗喝剩的药汁后,得出了跟芸娘一样的结论,“这碗药里的白果,已超出药方的用量。凡事讲究适量,这‘鸭掌散’所需白果只二十一个,煎煮时辰也有讲究,若是多了便成了毒药,好在没有多到致命的剂量,只是轻微中毒,待微臣开过解毒方子,用完便无大碍。”
他说着,取过纸笔,立刻写了一张药方,交给身旁的宫人,吩咐道,“速去御药房取药,煎好后立刻送来。”
安顿完太后这边,他才冷脸一横,将矛头对向芸娘,怒声斥道,“你究竟是怎么盯着的?一个行医之人,连白果的用量都把控不住,这是要出人命的!”
芸娘天降一口大锅,慌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这些时日,每日都要仔细记下太后每日的病案,根据病情变化对药方进行微调,增减一二味药材,再跟御医院的院使逐条商议,待对方点了头,才从御医院抓了药回来。
因这味叫作“鸭掌散”的药方十分特殊,白果是其中最关键的一味,用量稍有偏差便会中毒。故而白果的用量都是严格限定好了的,每次只取一日之用量,随用随抓,从不多给。
她只觉冤屈不已,辩解道,“煎药前民女还特意看过,分明就是二十一颗白果,这中间究竟出了什么岔子,民女也不知道。”
她只得看向太后,满是恳求,“恳请太后明察,此事绝对跟民女无关。民女若是有心害人,何必在自己亲手煎的药里动手脚,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太后半躺着,声音虚弱道,“这用药的事情,总归你们是行家。哀家一个病人,哪里懂得这些。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还请院使帮着查一查。若真是芸娘的过失,依律处置便是;若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也不能冤枉了好人。”
院使执掌御医院,见过太多同僚一时不察、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惨剧,没成想自己一把年纪了,竟也摊上这样的事。
倘若真是芸娘疏漏,作为督查者,院使本人也不能彻底撇清,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声色俱厉地问向芸娘,“一日两副药,今日的药渣可还在吧?”
芸娘已经泪流了满面,抽抽噎噎道,“还在小厨房里。晌午那服的药渣倒在木桶里,晚上这服的还在药罐里没来得及清理。”
院使已擡步往小厨房里走,孔嬷嬷也主动跟了上去,“奴婢给您带路。”
这间小厨房不大,一边是几个灶台,另外就是一些橱柜之类,院使在灶台上的药罐里发现了残留的药渣,又在一个丢放废料的木桶里发现了似乎是晌午那服药的药渣,他先是挨个细数了一遍药罐里的白果,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一份是二十一个,正正好好,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怪哉怪哉。
院使拧紧了眉,又忍着木桶里那股酸腐的异味,弯下腰去,将那些被丢弃的药渣一一收集起来,摊开在一方干净的白布上。他仔细翻检着,将那些残渣一一辨认,发现同样也是二十一个白果。
他将两份白果都摊在一起,仔仔细细辨了一通,发现两份药渣的色变程度不甚相同,也不存在重复熬煮的可能。
“这是什么怪事?”院使不禁开口。
正发愁时,忽听孔嬷嬷道,“院使,这药渣里怎么还有虫子?”
“嗯?”院使忙顺着孔嬷嬷的指示看去,发现晚间那副药,果然夹杂着许多胚芽状的东西,因不甚明显,加之小厨房光线不明朗,他才没第一时间发现,他将那胚芽拈在指腹上,瞳孔不禁一缩,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挑拣了一番,将那些胚芽一一捡出来放在一旁,也是正正好好,二十一根。
“原来如此。”
院使面色沉了下去,将白果、胚芽和剩余药渣都用油纸包了起来,回到正殿。
刚进殿内,便看见陛下也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他正坐在太后旁边,听弗筠交代事情经过,眉宇间写满了山雨欲来的风暴。
院使便上前去,躬身行礼后,将自己的发现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上去,“白果之毒,尤以胚芽最甚,下毒之人手法颇为隐秘,便是将不起眼的胚芽混入药材中,加重了鸭掌散的毒性,微臣看这些胚芽的泡发程度,倒像是已经煮过一回了。而晌午那服药中,白果虽在,中间的胚芽都被掐掉了,应当是一副药用了两回,才加重了毒性。”
他说完,便将晌午那副药的白果打开来,展开给朱绍检看。
朱绍检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芸娘,二话不说,擡腿便是一脚踹了过去,将她整个人踹得歪倒在地,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暴怒,“你究竟是何居心,要如此毒害太后!”
弗筠暗暗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芸娘瘫坐在地上,一手捂着被踹得生疼的肩头,忍着痛楚为自己辩解道,“太后的用药一直是民女在负责,倘若出了岔子,民女定是第一个逃不过的,这宫里谁不知道药是民女煎的、汤是民女端的?民女跟太后无冤无仇的,连太后的面都是这几日才头一回见着,又怎会用如此愚蠢恶毒的法子呢?想来定是有人陷害民女,恳请陛下明察。”
院使想了一会儿,也觉得这种草率的害人方式实在不像医者之风,若是真有心,想要不留痕迹杀人的方式可多了去了,增减一味药的剂量,调整几味药的比例,甚至可以借体质之差异做文章。他亦有怜才之心,此时忍不住为芸娘辩解了一句,“此事大抵与芸娘不相干。”
连孔嬷嬷也出来,帮着芸娘说话,“芸娘一向十分本分,处事也小心,说句不好听的,就算她有心要害太后,也不至于犯蠢闹到人人怀疑的地步,是不是?”
她转过身去,看着跪在地上的芸娘,语气里满是急切,“你快想想,你近来可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碰到过什么蹊跷事?仔细想想。”
芸娘听了孔嬷嬷的话,果真开始细细回忆起来,可她一脸纠结,竟是摇头不言。
孔嬷嬷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若是不说出来,谋害太后是什么罪过,你可清楚?那可是灭九族的大罪!你扛得起么?你现在不为自己辩解,等到罪名坐实了,再想开口就晚了!”
弗筠看孔嬷嬷一个劲儿地用眼睛余光扫她,这会儿早已彻悟过来,原来等了这许久图穷匕见了,便冷冷一笑,“孔嬷嬷说的难不成是我?”
她一开口,顿时吸引了刷刷几道目光,她只盯着孔嬷嬷目不转睛地看,像是要逼着她开口,“嬷嬷既然这么急着为她开脱,我倒想听听,嬷嬷自己想说些什么?”
朱绍检亦看向孔嬷嬷,“孔嬷嬷,你既然有话说,便说清楚。”
孔嬷嬷不由看了眼太后,可太后像是疲累至极,歪在引枕上,半阖着眼帘,面色苍白,并没有对上她的眼神。她只得骑虎难下道,“奴婢晌午时确实无意间看见张大人跟芸娘闹了一场,又独自在小厨房逗留了许久,不知是在干什么。”
“为何事而闹?”朱绍检问道。
孔嬷嬷道,“芸娘在仁寿宫整日忙着给太后治病,冷落了张大人,生出不满来,适才闹的。”
说到这里,朱绍检极其突兀地笑了一声,其余人心中还有些莫名,不知陛下为何发笑,但弗筠是最清楚那笑声的真意。
人人都以为是弗筠费尽心机攀高枝,只有朱绍检知道,她若是肯医好自己的伤疤,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不由问向歪坐在一旁的太后,问道,“母后以为呢?这事您怎么看?”
“凡事讲求人证物证俱全。”太后说出这话就没下文了,又缓缓阖上了眼帘。
孔嬷嬷立刻应声,“奴婢这就带人去搜查张大人的房间。”
“孔嬷嬷是如何断定我便是嫌犯了?我还以为,孔嬷嬷严命宫人不得出,必是人人皆怀疑呢,原来只是装装样子,其实一早就锁定是我了?人人都能进得小厨房,说明人人都能下毒,要搜也当然是要一起搜了。”
“不错。”朱绍检朝吉祥吩咐道,“调一帮侍卫来,也省得你们自己搜自己,有互相袒护之嫌。朕倒要看看,这毒到底是谁下的。”
陛下一发话,无人敢不依,只得静守在空中,等候侍卫搜检的结果。
只闻外间一阵阵翻箱倒柜之声,殿内却悄无声息的,芸娘低垂着头,几乎要将脸埋起来了,谁也看不见她的情绪。弗筠站得笔直,可脸上也做不出任何表情来。
今日这出,摆明了是冲着她来的,她也不知侍卫能从自己房里搜出什么来。她人身被太后拘着,不能时时守在自己房间提防着别人,要栽赃总有的是机会。好在白日里跟芸娘演的那出戏总算在朱绍检那里给自己撇清了些嫌疑。
她兀自想着,便听见一阵落地有声的脚步传来,一名侍卫随之进入殿中,手里捏着一张纸,跪在地上,向朱绍检禀报道,“这是微臣于后殿最东侧那间房里发现的,夹在书案上的一摞书稿里。”
朱绍检接过那张纸,见上面写着的正是“鸭掌散”的药方,还标注着药材的药性,自然也注明了白果的用量和禁忌,他将那张药方递给院使,问道,“这是什么?”
院使恰站在朱绍检身边,看了看药方,回道,“回陛下,这张药方便是微臣当日给芸娘的。”
朱绍检望了望殿内几人,最后目光落向弗筠,问道,“是你的房间?”
临到此时,弗筠反倒十分平静,承认道,“是微臣的房间,可这张药方微臣绝没见过,也不至于蠢到直接放在房里任人搜检。但凡有些脑子的,只会将药方扔进灶台一把火烧了。旁人诬微臣借刀杀人,微臣也要告发有人借微臣之刀杀人,恳请陛下明察。”
朱绍检面无喜怒,也并不表态,反而又问向太后,“母后以为呢?”
太后这时却默了许久,未曾说话。众人都忍不住看向她,殿内一时落针可闻,就在这沉默即将变得令人窒息的时候,又进来一位侍卫,脚步比方才那位更急了些,手里拿着的却是几封信件。
弗筠不明所以地看着那些信件,心里却陡然一跳,这又是什么后招?
那侍卫这次没有直接禀报,却快步走到朱绍检身侧,附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什么,朱绍检脸上顿时笼上了一片冰凉彻骨的恨意,让他整张脸都变得有些狰狞起来。
弗筠只听见自己的心发出一阵阵砰然的巨响。
朱绍检十分粗暴地拆开那些信件,低垂着眼帘,一目十行地读着,目光在信纸上来回扫动,越来越快。读完后,他将那几封信狠狠地摔在地上,咬牙切齿地开口,“好啊好啊,朕还道孔嬷嬷缘何今日话如此多,原来是一直有自己的盘算啊。”
孔嬷嬷?
弗筠猛地转过头去看向孔嬷嬷,见她早已面无人色,像是陡然卸掉了筋骨一般,整个人瘫软在地。
孔嬷嬷扫了一眼地上那些散落的信件,震惊惶恐神色变幻,她擡头看向朱绍检,又不敢置信地望向朱绍检身后那个人。
太后依旧面色平静地半阖着眼帘,仿佛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都与她无干。
“吃里扒外的东西,拖出去杖毙!”朱绍检喝了一声,立刻有侍卫将孔嬷嬷拖了出去,她被拖着往外走,鞋都掉了一只,口中还不停念叨着,“原来……原来……原来如此……”
地上的信件也被吉祥有眼力见儿地捡起来收回了,一一收回怀中,弗筠飞速扫的那几眼,只捕捉到了几个显眼的“章”字,心中一片明澈。
借刀杀人者,自己也不过是别人的一把刀。太后今日这出苦肉计,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白果也好,药方也罢,都是做给朱绍检看的一场戏,她要借此揪出孔嬷嬷这条藏在仁寿宫里多年的暗线,一刀斩了章守约安插在自己身边的人。
而她弗筠,也成了这场设计中的一环。可太后是如何笃定她会要求搜检所有人,而不是乖乖束手就擒的呢?
不对,弗筠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如果她当时没有开口反驳,如果她当真任人诬陷,那太后正好也能咬定不松口,顺水推舟地将她冤死,毕竟朱绍检那里,太后的分量还是无人能超越的。
所以不管她有没有反抗,太后都不亏。不管是死一个她,还是死一个章守约的眼线,都她来说都是赚的。
弗筠不由看向太后,而太后在此刻也看向了她,两人的视线于半空交汇了一瞬,便各自移开了目光。
朱绍检盖棺定论道,“今日的事已然水落石出,是孔嬷嬷在背后设计陷害。她身为太后身边最亲近的人,却暗中替外人传递消息,又在药中下毒意图谋害太后,数罪并罚,死有余辜。母后的身体还需要院使和芸娘继续悉心调理,万不可掉以轻心。”他顿了顿,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向那个站在角落里的人,“至于张宁儿……”
弗筠听到自己的名字,擡眼看向他,朱绍检此时看的却是太后,“她毛手毛脚的,在这里只会给母后添乱,母后不如还是让她回西苑吧?也省得您看着心烦。”
太后眉头迅速皱了下,“哀家瞧着她好得很,哪里毛手毛脚了?陛下安心朝政便是,不必挂怀。”
朱绍检还想再说,太后却已经阖上了眼帘,“哀家今日这一闹,身子乏得很,陛下请便吧。”
朱绍检面露无奈,只得站起身来,拂了拂袍角,躬身行了一礼,便转身告辞。
走过弗筠身边时,他的脚步慢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朝她微不可察地偏了偏,示意她外头说话。
弗筠一怔,目光下意识地往太后的方向瞟了一眼。太后仍阖着眼,似是全然没有察觉。她只得乖乖跟了上去,一路跟着朱绍检走出仁寿宫的殿门,又沿着那段朱红色宫墙走了一段。
朱绍检忽然停住了脚步,猝不及防地转过身来。弗筠差点撞上他的胸口,慌忙后退了半步。
他不掩嘲讽道,“你不是向来聪明得很么?怎么也被如此低劣的手段算计了?”
弗筠抿了抿唇角,“微臣这些时日一门心思扑在帮太后整理女教书上,不能将一个人掰成两半用,而别人若有心害我,却肯定会将全副心思用上,微臣自然是防不胜防。”
朱绍检哼了一声,“你当庆幸今日朕在,否则这会儿早已被拖出去杖毙的就是你了。”
“微臣谢过陛下。”弗筠恭恭敬敬地欠了欠身。
“谁要你谢了?”
弗筠脸上始终端着得体的笑,似是压根儿不解他的意思,朱绍检瞧着她这副故作不懂的模样,心中那股无名火愈发烧得旺了,他突然伸出手,毫无预兆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就要不管不顾地撸起袖子,“你疤好得如何了?让朕瞧瞧。”
弗筠身子猛地往后一挣,连退了两步才堪堪稳住脚步,提醒道,“陛下,此处宫人往来,于礼不合。”
“她们没那个胆子敢看。”朱绍检不以为意,上前一步,又要去抓她。
弗筠仍是不肯从,死死抓住自己的袖口。
朱绍检盯着她半晌不语,“随朕去趟乾清宫。”
他拉着弗筠就要走,弗筠双脚紧紧扒着地不肯从,仍摇头道,“太后知晓此事会不高兴的,今日刚出了这样的事,太后身子还虚弱着,若是再惹恼了她……”
朱绍检脸色已然透着不爽,“可是朕现在就不高兴了,你又该如何?”
弗筠不敢擡头看他,只讷讷道,“微臣今日的书还没抄完呢,太后明日一早便要过目。”
朱绍检愠怒地盯了她许久,只给她撂下了一句“不知好歹”,便愤而拂袖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