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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章解救人证“母亲,我
  四月二十八,天色将明未明,晨光熹微之时,圣驾已从西苑禁门起驾,转到正阳门大街上,浩浩荡荡往天坛而去。
  沿途早已清道戒严。十步便是一岗,官兵们手里都拉了明黄色的帷幕,将街道两侧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整条正阳门大街便成了一条不见首尾的黄色甬道,圣驾便在这甬道之中穿行。
  天坛位于正阳门外东南侧,地处京城南郊,从紫禁城看去,恰属于八卦巳位,乃太阳光线最充足的正阳之位。自迁都以来,历朝历代的君王都在此祭天法祖,祈祷五谷丰登。
  天坛其内又分为祈谷坛和圜丘坛,圜丘坛便是此次雩祀所在之地,东南西北四门各取《周易》乾卦中“元亨利贞”之意,东门为泰元门,南门为昭亨门,西门为广利门,北门则为成贞门。
  御驾行至昭亨门西侧,在此停下,朱绍检下了舆,由导引官引着,步行走入昭亨门,穿过第一道棂星门,先至具服台,更换祭天的礼服。
  所谓具服台,是临时搭设的一顶幄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桌椅床榻屏风齐备,还安放着一座铜壶滴漏,亦有专人在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一到钦天监算好的吉时,陛下便由此处,登坛拜位。
  外面,文武百官也陆陆续续,按照官级位次有序列班,四品以上在门内,四品以下在门外。
  里面,近身服侍的内宦服侍着朱绍检更换好了祭祀应穿的冕服,端坐在御座前。吉祥在外兜了一圈,这时进来回话道,“在京官员都已候在外面了。”
  “都来了?”朱绍检又重复了一遍。
  吉祥不得不感叹朱绍检的敏锐,只得斟酌言辞,说得更准确了,“有些外出公干的官员早已告了假,在京的官员皆恭候在外了。”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章舜顷大人亦在公干告假之流中。”
  朱绍检神色微动,静默了片刻,才道,“不回来也好。”他顿了顿,又问,“一切可准备妥当了?”
  吉祥擡眼看了看朱绍检,知道他在问什么,便道,“都准备妥当了,吉时已到,便可动身。”
  朱绍检瞥他一眼,遂弯起了嘴角,“好。”
  主奴之间打着哑谜,幄帐之中一时安静下来,只余下铜壶滴漏那永不停歇的滴水声,浮箭的刻度一点一点地往上浮,终于逼近了辰时正刻。
  “吉时到了。”候在一旁的钦天监官员禀道。
  几乎同时间,外间的赞礼官高唱了一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层层叠叠传下去,“吉时到——”
  朱绍检从御座上缓缓站起,内侍打起帘子,一道日光便刺了进来。
  日头已经越升越高了,朱绍检眯起了眼睛,朝着圜丘坛而去,原本候在具服台外的陪祀官员,亦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门前仍是三道棂星门,帝王走右侧,大臣走左侧,居中那道却是供黄天上帝牌位,寻常人走不得,穿过这道门,便来到圜丘坛所在之地。
  圜丘台为三层圆形高坛,三层圆台,一重一重向天叠起。人在其中,显得渺小如芥子,愈发感觉天命之庄严肃穆,君主再大,也越不过一个个“天”字,遑论人臣。
  朱绍检站在圜丘坛下,看向面前的三层高台,目光里涌动着复杂的深意,他忽然回头跟站在百官最前排的章守约对视了一眼,章守约也恰好在此时看着他,面色有些严肃,甚至可以说凝重。
  他从朱绍检的那一眼中看到了一些不加掩饰的威慑之意,其实那样的神色他并非没有见过,不过眼下被朱绍检如此审视,他心中却多了些许忐忑。
  不为别的,就为至今还下落不明的章舜顷。
  黄钧出动的手下人没能找到章舜顷,据大兴县令说,他并未见过章舜顷的面,也就是说,他压根儿没去大兴县。
  他究竟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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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东教忠坊一处宅院,最近迎来了新的主人。
  此处宅院原来的主人是位走南闯北的药材商,处处安家置业,此处便是他在京城的家。
  这家女主人原在风月地待过,被商人相中后便赎了身,遂养在此处,二人起初也算蜜里调油,奈何商人重利轻别离,也奈何商人的家实在太多了些,一年到头她竟见不上商人几面,商人红颜知己不断,也渐渐把她忘在了脑后。
  女子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要独守空闺,不禁心思浮动,一来二去,跟帮事的小厮眉来眼去有了勾当。
  商人已有一年半载未曾归家,连封书信都不曾寄来,女子以为他怕是彻底忘了自己这号人物,便也不再为他苦熬守节。天长日久之下,府中上下都对此心知肚明,只是无人说破罢了。
  这边厢,商人确实缠绵新欢便忘了旧爱,连赴京做买卖都不愿过家门探望一番。偏巧天有不测风云,这日他在京城游逛时,在街边茶铺歇脚,偶遇了家里的仆人。那仆人一时说漏了嘴,他便听说了些风言风语。
  商人怒不可遏,当即便要上门捉奸。他带着几个随从,径直闯进绣楼,恰好撞破二人翻云覆雨。恨怒交加之下,一时失手打死了那小厮。
  依当朝律法,丈夫当场抓获并杀死奸夫□□,不负任何罪责,女子却因和奸罪,被杖责了九十,重伤不得及时医治,又因心中惊惧,竟郁郁死在了牢里。
  自此,这间宅子便成了凶宅,据左邻右舍说,夜里常闻年轻女子和男子的哭号声,因此无人敢接手,任牙子将价格一降再降也无人问津,日久天长,便渐渐荒废了。
  阔别多年来,竟突然来了个冤大头,愿意出手买这座宅子,牙子唯恐过了这村没了这店,便爽快地以低价卖了出去。
  左邻右舍有好心的,忍不住去提醒一两句这宅子的来历,可对方却不甚在意,说自己就相中了那座绣楼,旁人也没了话好说。
  这几日,新主人请了许多工匠整饬院子,后院挖了一个大大的洞,一筐又一筐土被堆在一旁,瞧这架势像是要挖个池塘。
  那座小厮丧命的绣楼,也被简单收拾了一番,家具还是从前的,原封未动,只是彻底擦拭清洗了一番,另换了崭新的床褥帷幔等。
  此时,绣楼北面的一扇窗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从外面看根本察觉不出任何异样,楼里的人站在窗后,不动声色地眺望着远处。
  正当晨起之时,按说仆妇下人都该忙着为主人擡水更衣了,可那院里不见多少下人走动的身影,只有树叶在簌簌响着。
  章舜顷面上仍是平静,可是心里却按捺不住已经扑扑跳了起来,任凭他如何调匀气息都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跳,手指都在隐隐发麻。
  不能急,越是这种时候越是急不得。
  他颓然地移开位置,唤了卫骁前来,“你来。”
  卫骁候在一边,听到这话立刻上前来,补上了他的位置,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间宅院,也盯着四周的街道,因心无杂念,他较之章舜顷显然冷静更多。
  不多时,卫骁低低启声,“人来了。”
  章舜顷立马凑上前来,便见一队训练有素的卫兵,已悄悄将那宅院围成了个铁桶。
  那些卫兵身披轻甲,腰间佩刀,脚步无声而迅捷,为首之人站在那道黑漆大门之外,一只手已将手臂擡到了半空,接着那只手猛地往下挥落,便见那伙人同时身形一闪,翻墙而入。
  与此同时,院子里的树叶簌簌响成一片,树下,井里,丛间,一时间也纷纷跳出许多黑影来,两下里刀剑铮鸣,兵刃相接的清脆声响成一片,很快厮打成一片。
  “走!”章舜顷和卫骁不再犹豫,立刻夺门而出,一溜烟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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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擒贼向来讲究的是兵贵神速,因而这帮来犯者并未选择一上来就亮明身份,唯恐再现上次章舜顷搜查时的情况,一拥而上对方才来不及做两手准备。
  然而,他们刚跟对方交手不久,便发现自己似乎低估了这帮护院暗卫的身手,对方人手虽不及己方三分之一,然个个儿皆是百里挑一的精兵悍将,出手狠辣,招招致命。更可怕是,他们似乎有一股不畏死的架势,像是打定主意要豁出去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他们此行毕竟是为了抓人,而不是把命搭在这里,因有所顾忌,反倒被对方占了气势上的上风,一时僵持不下。
  眼看着对方已渐渐布起阵型来,形成圆形防御之势,一时竟寻不到可以下手的间隙,再如此纠缠下去,只恐延误了时机。
  领头的审时度势,即刻退后一步,跳出战圈,从腰间摸出一枚令牌,高高举起,喝了一声,“圣上亲兵在此,谁敢抵抗!”
  他声如洪钟,在刀剑铮鸣声中亦十分清晰,对方的反抗立刻弱了下去,两下都消歇了攻势。
  护院暗卫们不动声色地将眼神齐齐望向居中一人,指望着等他拿主意,那人像是暗卫中的头目,他盯着领头手心里那枚令牌,细细地端详了一番,那枚令牌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铜金色,其上盘绕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飞龙,正中刻着一个遒劲的“御”字,确是禁中的规制,不由心中一沉,来人竟是皇帝亲卫?
  面上倒是冷静,“不知亲卫到此,有何贵干?”
  “陛下接到线报,称章阁老这座别院里藏匿了嫌犯,我等奉命来缉捕,还不速速退下!”领头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章阁老?这里怎会是章阁老的别院?诸位莫不是弄错了地方?”
  领头下意识要驳他“不是章阁老的别院,章阁老又怎会出现在此地”,然他脑子转了转,随即意识到他是在拖延时间,便脸一横,道,“管他是谁的宅子,总之搜检是陛下的命令。你敢抗旨?”
  那暗卫之首仍是站在原地,没有闪身,心中却在飞快地计量。
  这跟上回章舜顷带人上门捉人性质还不同,章舜顷毕竟是章阁老亲子,就算真让他看到什么,他也不会告发自己的父亲,毕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对方是皇帝亲卫,他们若是反抗,会被扣上谋逆的帽子,若是不反抗……
  暗卫之首眸底暗了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将手指放在唇边,吹了一个又尖又长的口哨,而后身子一侧,便让出了路,余下暗卫见此,也各自收起了兵刃,默默地往两侧退开。
  领头见事情如此顺利,心头不禁泛起了些微狐疑,但他来不及深想,立刻大手一挥,直冲着主院而去。
  进入房中,却见房中只有一个年迈的婆子在擦拭着桌椅,见齐刷刷涌进来好些人,不由目露惊恐之色,手中的抹布都掉在了地上。
  领头一把擒住那婆子,将她袖子撸到手肘处,但见她皮肤皱如树皮,其上斑斑点点,并不是易容能易出的效果。
  他遂松开了手,目光如电般在四壁间扫视着,脑海里回想着从兵马司那里打听来的细节,冲到卧房,定了定神,看向面前这张架子床,立刻吩咐道,“把床移开!”
  跟他一同前来搜捕的官兵得了命令,立刻涌上来四五个人,将架子床周边的花几脚架都移开了,各自把着一根腿,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就要硬生生将那张沉重的架子床擡离地面。
  床脚在地砖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正各自努着劲儿用力之时,却听轰隆一声巨响好似从脚下传来,那声音沉闷而剧烈,震得人脚底发麻,接着是几声惨叫,领头不防有此一遭,慌地丢开了手,跳出几步开外。
  待他站稳了身形,看清眼前的情景,脸上的血色立刻褪了下去。只见方才那块地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凹陷坑,地面塌了。那张沉重的紫檀架子床也陷进去了一角,歪歪斜斜地卡在塌陷的洞口。
  他所在的这一侧还算好,只是有些地砖松动了。而另一侧塌陷严重的地方,他那些来不及跳出来的同伴,都被架子床压住了腿脚,或半个身子陷在坑中,哀嚎着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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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道两侧似乎抖了一抖,紧接着一层层浮土扑簌簌掉了下来,还夹杂着好些块头不小的土块疙瘩。
  章舜顷、卫骁和紧随其后的侍卫都被呛得咳嗽了起来,不住地挥着手驱散那些弥漫的尘土,还有不少人还硬生生挨了好些土块疙瘩的袭击。
  卫骁手里擒着的火把也被浮土扑灭了,他晃了晃火把上的浮土,又从怀中迅速掏出火折子,再度点燃了,地道里再次亮起来。
  卫骁看着满地的土块,又擡头看了看头顶那些还在往下簌簌落着细沙的夯土缝隙,有些担忧地看向章舜顷,“这地道不会塌吧?”
  “塌了也得往前走!”章舜顷紧了紧下颌,身先士卒,继续往前行路,卫骁和余人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只得也跟了上去。
  他们越往前走,见地上的土块越多,不消说,自然是越来越接近塌方处了。
  章舜顷脚步反而更快了些,他几乎是踩着一地的碎土在跑,很快便走到了一处关卡,他定了定神,借着卫骁的火把,看向手中那幅地图,很快找到了他们眼下所在之处。
  章舜顷伸手往石门上探去,果真摸到了规律排布的凸起,就像是棋盘上的格子,横平竖直地排列着,而只有按下正确的点位,在门上连接出正确星图的走向,才能真正开启这扇门。
  章舜顷便依照他们方才走过的这段路,对应着石门上的点位,一一按出了对应着“室”宿的星图,然而他待了片刻,石门并没有按照他预想得那般立刻轰然开启。
  章舜顷不禁怀疑起自己来,他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边自己所按点位之处,确实跟天文书上所绘的室宿一般无二。
  “怎么会这样呢?”章舜顷喃喃道。
  他这些时日,昼夜研读弗筠给他的那本《甘石星经》,自以为已经琢磨出地道的诀窍。
  天有二十八宿,这是众人皆知的,而那本离奇的《甘石星经》,却还有一幅人造的二十八宿,二十八真宿和二十八假宿,并在一起,才组成了一张密不通风的网,而宿与宿之间以关卡阻隔,通关秘钥便是顺时针方位的上一星宿。
  这不会有错啊。
  章舜顷心底不禁生出些无力感,突然想,若是弗筠在此就好了,必能帮他解答疑惑。
  他蹲到了地上,将那幅地图摊开在膝上,费劲儿琢磨着,卫骁见他发愁得很,也凑上来指望着能帮些忙,可他看了一通,毫无头绪。
  一时陷入了僵局,章舜顷突然擡眼看向他,“拿剑来。”
  “啊?”卫骁一时摸不着头脑,却还是乖乖将腰间佩剑递了过去。
  章舜顷接过那柄长剑,拔掉剑鞘,剑尖对准了石门中间那道微不可察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试图摸清楚布设的机关究竟是什么构造。
  没有钥匙,未必开不了锁,有了锁,便可以倒推出钥匙来。
  章舜顷心里打定了这个主意,刚要实施,便听到了一声沉重的闷响,他不由一怔,擡眼看见那扇紧紧闭着的石门竟然在动,慢慢地露出了一条手臂粗细的缝隙。然而只开了这一条缝,便又停住了,门后的机括发出嘎嘎的声响,透着年久失修的滞涩感。
  “原来如此。”章舜顷不由略觉荒唐地笑了起来,而后朝身后侍卫道,“许是方才那出意外,让机关失灵了,都来搭把手吧。”
  他一发话,侍卫们便都凑了上来,将手指嵌入那道缝隙中,手掌死死扒住两侧石门,喊着规律的号子往两侧用力,缝隙渐渐大了,眼见已能通人,章舜顷立刻叫停了众人,“够了,先攒着些力气吧。”
  接着,仍是章舜顷打头,一个个儿侧身挤了过去。
  过了这道关卡,便是通往那处别院的地道,章舜顷心口又开始怦然跃动了,几欲夺膛而出,他这时不再犹豫了,甚至将卫骁手里的火把接了过来,步伐也越迈越大。
  然而他还未走至尽头,鼻尖却闻到了一阵浓重的硫磺味道,眼前的视野也被浓重的烟尘迷雾笼罩着,这个味道他并不陌生,章舜顷几乎立刻僵住了身体,但只顿了一顿,便闷头往迷雾里冲去。
  紧随其后的卫骁此时也明白过来,方才那出动静只恐是有人主动炸毁了地道所致,他见章舜顷不要命地往前走,在后面叫喊不止,“大人,别去,危险!”
  章舜顷身影很快消失了,卫骁劝他不得,只得扯起袖子掩住口鼻,也跟了上去。地道不算长,他跑了几十步便追上了章舜顷。然而他跑着跑着,却看见章舜顷的背影忽然停住了。
  章舜顷定定地站在那里,他手中的火把还在燃烧着,将那一片废墟映得忽明忽暗。
  面前的通道坍圮了。
  不是一处两处的坍塌,而是整段地道都被炸毁了。头顶的夯土塌了下来,两侧的石壁也倒了下来,硬生生地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章舜顷只觉得双耳一阵阵轰鸣,将周遭所有的声响都盖了下去,整个人几乎要站不住,剧烈地踉跄了一下。
  卫骁连忙上前搀扶了他一把,接过他手中的火把,他自己亦是面如土色,仍努力往好处想,“兴许……兴许这是障眼法呢?人早不在这里了?兴许……”
  他正说着,忽然有声音隐隐从废墟的另一侧传了过来,那语调之中蓬勃的愠意,即便是隔着废墟也听得清清楚楚,“还不赶紧的,给我用手挖!没用的东西!”
  章舜顷眼神立刻明澈起来,他再度摊开那张地图,费劲儿辨认着,余下侍卫也赶了过来。
  “走吧。这里还有别的路。”章舜顷看清楚了,立刻往回走去,果真走不多远,便发现了一条不起眼的小岔路,入口极狭小,他便果决地走了进去,并吩咐余下侍卫道,“这一路仔细留意着,要是有什么人活动的痕迹,立刻报告。”
  人人都握紧了手里的火把,将火光往两侧的石壁上照去,一边走,一边眼睛四处张望着。
  走了许久,又来至一条岔路,一行人再度停了下来,等候章舜顷决断,幽暗的地道立刻静了下去,只有无数道跃动的火光,和一双双警惕的眼睛。
  静默间,这时突然有侍卫惊喜地叫了一声,“这里有血!”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那名侍卫,那侍卫蹲在两条岔路交汇处的墙根,用手指着那墙根处。
  章舜顷将火把凑了过去,借着那火光,可以看到沿着墙角的石面,淅淅沥沥地落了一串血迹,那血迹还是新鲜的,一滴一滴,不断向着其中一条岔路的方向延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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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扇石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我心口有些疼,放我下来。”背上的人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威严。
  还在疾步跑着的暗卫听到这话立刻停住了步子,他回头望了望身后紧闭的石门,又看了看另外两个同伴,和那个被暗卫拽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妇,四处扫视了一圈,看见墙角摆着一块石头,便冲另外两个暗卫递了递眼神。
  其中一人立刻会意,上前一步,脱了自己的外衣,铺在那块石头上。暗卫方才将背上的人缓缓放了下来,那位华服女子便落了地,往石头边走去,
  她步子迈得极碎极慢,走动间还有一声声清脆的叮铃声响,那是一串铁链,两端扣在她的脚踝上。
  暗卫小心地留意着华服女子的动作,见她坐稳了,旋即从怀中探出一枚药瓶,本想打开药瓶,从中取出药丸来,但一看自己手掌还沾着些火药残渣,便立刻止住了动作,看向那个仍在大喘着粗气的少妇,冷声吩咐道,“还不快来服侍殿下用药。”
  少妇神色有些犹疑,脸色苍白,嘴唇还在微微发着抖,方才那场变故让她到现在都没有回过神来。她不禁将一只手暗暗地背在了身后,往袖子里缩了缩,只是将眼神递向华服女子。
  “不用她,我自己来。”坐在石上的华服女子发话了,暗卫便立刻双手将药瓶呈递了上去,华服女子接过药瓶,打开瓶口的塞子,从手心里倒出两颗黑色的药丸,接着往嘴里送去,却并未咽下,仍藏在手心,接着袖子的遮掩,顺手丢在了墙边。
  暗卫道,“殿下在此稍作歇息,容后再行路。”
  即使处于这般不堪的境地,华服女子姿态仍旧从容,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那张被岁月优待的脸上虽有些苍白,却仍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她用一种慵懒的调子问道,“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暗卫沉默了片刻,答道,“是章阁老安排的地方。”
  华服女子冷笑了一声,“无非再找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把我藏起来罢了。我瞧着这里就不错,何须再大动周折呢。”
  暗卫面色一苦,不说话了。
  少妇趁着这个间隙,悄悄挪到了华服女子跟前,紧紧地挨着那华服女子站着,仿佛这样便能获得一丝安全感。
  原地休整了片刻之后,暗卫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又转过身去,对着华服女子道:“殿下,咱们继续起身吧。”说完便站到她面前,蹲了下去,将后背留给她。
  另两个暗卫也凑了上来,站在两侧,准备继续护卫。
  女子却迟迟没有动作,她依旧坐在那块铺了衣裳的石头上,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淡淡地望着前方,蹲在地上的暗卫等了半晌,都没见她上来,不禁回头看向她,目光里满是探询。
  华服女子见他看来,也只略略低了低眼皮,“我还有些不适,再歇会儿吧。”
  暗卫这下知她是在拖延时间,在这里多待一刻,被追上的风险便多一分,心里一番计较,咬了咬牙道,“殿下,得罪了。”
  他突然站起身来,那高大的身影便压了下来,将华服女子整个人笼在了阴影之中。他擡起右手,并掌如刀,悬到半空中,准备砍晕强行带走她。
  然而他未挥刀而下,那少妇忽然将身子一横,扑到了华服女子面前,张开双臂挡住了他的动作。
  她虽面上害怕,还在瞪着眼睛吼他,“你想做什么!你这是大不敬犯上!”
  暗卫对少妇却无甚好颜色,在他眼中,这个女人不过是个奴婢,早在当初就该被灭口的。
  他一把钳住她的手腕就要将她丢到一边去,不料余光瞥见一抹血光,立刻拽着她的手腕拉到眼前,将她那只紧握成拳的手强行翻了过来。
  只见她的掌心中间被齐齐整整割破了一道口子,眼下还在沥沥滴着血,另两个暗卫也看见了这一幕,周身一震,忍不住低头看去,果真在地面上看到了一条断断续续的血线。
  “找死!”暗卫浑身迸发出杀意来,刷地一声抽出腰间佩剑,少妇立时闭上了眼睛,大声惊叫起来,“殿下救我!”
  这时,华服女子突然站了起来,徒手捏住了他的剑柄,冷冷道,“你不如将我一起杀了!”
  她并无多少力气,暗卫却不得不收住了力道,气势也弱了下去,“属下的职责便是护卫殿下,殿下勿要为难属下。”
  华服女子依旧面目如凝,一身寒意,“是我在为难你,还是你在为难我?”
  这边局面陷入僵持,那头,另两个暗卫却一直分神密切关注着石门那侧的动向,一人甚至将耳朵贴到了石门上,全神贯注地倾听着。
  他细听着声响,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不敢犹豫,立刻走了过来,对那为首还在握着剑僵持的暗卫禀报道,“我们得快些离开这里了,似乎有人跟了上来。”
  那个暗卫听到这话立刻脸色大变,“这么快?”
  不应该啊。他亲自炸毁的地道,堵了好长一段路,清理出来少说也得大半日的工夫,这会儿就清理出来了?这才过了多久?更何况,这地道的秘密,无人知晓,谁会突然来此处?
  暗卫心中惊疑不定,疑虑一层层地涌上来,他看了看那两个女子,收回了剑,亲自来到石门这边探听情况,另外那个暗卫也给他让出了位置,他亦将耳朵凑了过去。
  可是那头静悄悄的,并没有什么声响。
  他将耳朵移开,站直了身子,冲那个报信的暗卫骂了一声,“你真是被吓破胆子了。”
  站在两个女子身边的暗卫却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方才分明听到了些微脚步声,听着来头人数还不算少,他不信邪,也走了过去,试图再确认一遍。
  这时的安静却透出些死寂来,半晌过后仍是没有声响,为首的那暗卫看到三人都凑在这石门旁边,神色已有些不耐,吩咐道,“走吧,别在这里耗着……”
  他刚说完这句话,便听到一阵沉闷的声响跟他的声音似乎叠在了一处,不由顿住了话音。
  那道沉闷的声响就在耳边,愈发响了,他猛地一扭头,便看见面前的石门在动,缓缓地露出了一条缝隙,以及门后的数道身影。
  两方都尚未看清对方前,一阵激烈的刀剑铮鸣声却已经响了起来,昏暗逼仄的巷道里迅速展开了一场厮杀。
  为首那暗卫撤了一步,另外那两名暗卫立刻默契地顶了上去。
  他计划趁着同伴抵挡的间隙,立刻转身去寻那两位女子,可那块铺了衣裳的石头还在,人影却不见了,他面色一沉,往暗道另一侧追去。
  两人并没有跑出去多远,华服女子脚镣在身,更是跑得艰难,一个没留意便摔了下去,少妇想搀她起来,一回头却见暗卫已追了上来。
  他大踏步地跑着,面上满是煞气,手中的剑已经出了鞘,目标明确地直冲她们而来。
  一个人带着两个人逃命,已是不现实,因而暗卫很快下了决断。这两人,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杀不得,另一个却无足轻重,如今留着她,反倒是个累赘。
  华服女子这时也察觉出他的意图,顾不得从地上起身,反而一把将少妇拉在身后,张开手臂护住她,仰起头来冷冷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属下冒犯了。”那暗卫顾不上客气,也顾不上主仆尊卑了,他伸出另一只手,用了蛮力,一把将华服女子从少妇面前掣开,随即,手里的利剑便直直地朝着那少妇的胸口刺了下去。
  一道破空之声于耳边响起,华服女子顿时感觉脸上一片湿热,不由闭上了眼睛,接着是耳边却是一声尖似一声的惊叫。
  她再度睁开眼睛,便见那暗卫已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直挺挺地倒在了少妇身上,他后背还插着一支羽箭,箭矢入肉三分,正中后心,一箭毙命。
  少妇被吓得面无人色,浑身瘫软,却也不推开他,也或许极度恐惧导致身体发软,实在没了力气,只能不叠声地尖叫着。
  一簇簇火光朝这边涌来,将暗道映得如同白昼一般,她透过那片晃动的火光,看着那群人最前方的那个身影。
  那个面容俊秀的年轻男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中隐隐约约有火光在跳动,迟缓地向自己走来。
  他轻启了启嘴唇,像是在说话,可她却始终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
  良久,那声音终是从喉头挤了出来,带着明显的颤抖,“母亲,我来晚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