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血雨腥风有人要设计
安阳大长公主是何许人也?
这话若是问起朝中稍有年资的老臣,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本名朱善霄,景佑帝膝下排行第六,也是皇帝头一个女儿,生母乃当年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因她生得与贵妃极为肖似,容色昳丽绝尘,自幼便被景佑帝视若珍宝。
朱善霄五岁那年,贵妃难产而薨,一尸两命,景佑帝悲痛欲绝,自此便将满腔爱意加倍倾注在这个女儿身上。他破例让她随皇子们一同进学,出入禁中百无禁忌。安阳公主倒也担得起这份厚望,经史子集过目成诵,朝堂论辩辞锋锐利,从不输于任何一位皇子。
景佑帝曾不止一次对着近臣感慨,可惜安阳不是男儿身,否则他也不必为着皇储之事忧心甚重。他一度对齐王寄予众望,意欲让他将来继承大统,难说没有几分存着爱屋及乌的意思,可惜,齐王性子浮躁,终非社稷之器,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因此,朝中为官稍有些年头的大臣,亲眼见过这位大长公主真容的,大有人在,更叫人惊异的是,她的容貌竟与当年别无二致。要说眼前这个也是假冒的,那可当真是说不过去了。
可问题是,一个人死了十六七年,怎会又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这天底下当真有死而复生的怪事?
群臣内心尚在经受天崩地裂之时,另一处已经乱作一团。
太后晕厥了过去,躺在地上不省人事,朱绍检只得抢步上前将她打横抱起,匆匆往帷帐那边赶去。弗筠本应紧随其后,脚下却踌躇着迈不开步子,目光始终落在安阳大长公主身上。
朱善霄环顾了一圈,也注意到了弗筠的存在,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章舜顷,见他一双眼珠子不错地盯着人家姑娘,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不由也认真端详起弗筠来,面上浮现出一抹慈爱温煦的笑意。
弗筠被她用那样一副慈母般的目光打量着,竟是难得露出几分羞赧,远远地冲她颔首致意,又深深望了章舜顷一眼,方才转过身,小跑着往帷帐方向去了。
“你小子眼光倒是不错,”朱善霄望着弗筠的背影,微微侧过头,与章舜顷耳语道,“比母亲当年可强上太多了。”
母亲就是有这种泰山崩于前亦能谈笑风生的本事,章舜顷心头的凝重也被她这番话稍稍冲淡了些,亦不客气道,“那是。”话音落下,他的目光便落在了章守约身上,面上的笑意霎时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彻头彻尾的冰冷。
章守约自朱善霄出现的那一刻起,便如同遭了雷击一般,整张脸褪尽了血色,灰败得近乎枯槁,谁也不知他此刻在想些什么,但都好奇他在想什么。
群臣也纷纷将目光转向了他,只见他突然自己站了起来,拂了拂膝上的灰尘,而后走至两人跟前,先看了眼章舜顷,最后将目光落在朱善霄身上,冷冷质问,“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朱善霄闻言,只斜斜乜了他一眼,唇边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章阁老手眼通天,神通广大,怎会不知我来做什么?你当初有胆子留下我这条性命,就该料到会有今日。”
“你怎么还是跟从前一样天真?”
“天真的是你!”朱善霄厉声道。
章守约深吸一口气,将声音压得只有母子二人能听见,“你们现在回去,还能全身而退。”
“谁要全身而退了?”朱善霄道。
群臣早已陆陆续续跟着站了起来,还有人不着痕迹地挪了挪步子,只为能看得更清楚些,这会儿一个个都把耳朵竖得高高的,听见这般不寻常的对答,心头惊骇之余,又添了几分好奇。
朱绍检安顿好太后后,记挂着这件骇人之事,也急匆匆赶了回来,他尚未从方才的惊愕中彻底回过神来,走近了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这位皇姑母,见她虽然容貌未衰,气色却不甚好,连忙吩咐吉祥将方才太后坐的那把椅子搬过来,请她坐下。
朱善霄挪动脚步,又是一阵刺耳的金属拖曳之声。
众人这才看清楚,她脚边竟拖着一枚沉甸甸的铁环,由一根极短的铁链连着,另一头牢牢箍在她的右脚踝上,那铁环足有手腕粗细,黑沉沉的泛着冷光。
章舜顷使劲浑身解数,终是让他瞎猫碰上死耗子,撬开了其中一个铁环的锁扣,另一个却无论如何也解不开,只能那样拖在地上。
众人见到这一幕,神色皆是骤变。朱绍检眸光也微微一颤,复又坐回自己的椅子,看向朱善霄,面上满是关切,“皇姑母,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有人要害你性命?还是有人囚禁皇亲?朕都可以为皇姑母讨个公道。”说完,他便意有所指地望向章守约。
朱善霄端坐在椅子上,左右扫了一眼两侧静候的群臣,微微擡高了声量,以便自己的声音能被在场每个人都听到,“不瞒陛下,我十七年前确实是死于非命,原以为再次睁开眼,看到的该是阎罗殿,孰料却活了过来,这十七年来,一直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就如眼下这般,脚镣在身,行动受限,一举一动都有旁人监视,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她猛地扭头,目光如淬了冰的寒剑一般,直直刺向站在一旁的章守约。
朱绍检闻言,心中不觉大快。他眼下是一门心思要治章守约的罪,便又看了一眼跪在朱善霄脚边的容嫔,趁热打铁问道,“那章阁老私藏先帝嫔妃,也是确有其事了?”
“是。”
朱绍检脸上的得色已经藏不住了,扬声道,“有皇姑母亲口证实,违逆殉葬祖制,私藏先帝嫔妃,囚禁皇亲发妻,数罪并举,铁证如山,来人,即刻拿了他下诏狱!”
叶九和另两名亲卫已应声上前,正要擒住章守约的胳膊,章守约却并不挣扎辩解,只是静静地望着朱善霄。下一刻,朱善霄果真再度开口了,“等等。我还没说完。”
朱绍检只当她要说出更多罪证,便摆了摆手示意亲卫暂且退下,温和地看向朱善霄,“皇姑母还有什么要说的,尽管说便是。”
朱善霄望着他,面上却浮现出一抹极为复杂的神色,像是在斟酌言辞,一时沉默下来,章舜顷在身后不动声色地将手搁在母亲肩头,朱善霄侧头看了看,心里便有了决断。
她忽然站起身来,先是朝着昭亨门内的群臣深深一拜,又转身朝昭亨门外的群臣拜了一拜,群臣惊得连忙惶恐回礼。
朱善霄郑重地开口,“我知诸位中有不少是父皇朝和皇兄朝的老臣,安阳昔日也曾受教诸位,眼见诸位仍在为我朝殚精竭虑,心中感怀不已,不禁想起父皇昔日教诲,为君为臣为人,至上之理无非三字,一个真字,一个公字,一个忠字,想来我朝延续数代,秘诀便在于此。”
听她提起景佑帝,好些老臣的眼底便开始泛红了,遥想景佑帝当年励精图治、革除积弊,那是何等的气象恢宏。而后历经两朝,气象渐衰,一代不如一代,这是人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宣之于口的事。至于那“真、公、忠”三个字,如今竟是连一个也寻不着了。
“今日置身天坛,我朱善霄对天起誓,接下来说的话若有半句虚言,教我不得好死。若是我所言属实,请天降雷,立除奸恶!”
群臣已严阵以待,洗耳恭听了。
朱善霄死死盯着章守约,双眸中压抑了十七年的恨意几乎要将她的眼瞳烧成赤红,“章守约当初为何要杀我灭口,为何要私藏容嫔,又为何要将我囚禁十七年,这一切,都是为着同一件事。”
她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当今圣上乃是他和太后私通所育之子。他为了扶持自己骨肉上位,蒙蔽圣听,欺上瞒下,斩杀鞑靼使团,以至宣府百姓血流成河,诬陷先太子朱绍桢、前任内阁首辅郑嗣宗、钦天监监正杨延甫等数十条人命,残害忠良,擅权专政,将天下视为他章守约一人的家业,为官数十载,所犯之罪罄竹难书,属实祸乱朝纲,罪不容诛。不真,不公,不忠至斯!”
此话一出,百官哗然。
霎时间,无数道目光在章守约与朱绍检二人的脸上来回扫视,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如同沸水一般翻涌开来。
章守约在这当口却表现得超乎寻常的冷静,甚至露出了一抹颇为诡异的羞惭之色。他忽然朝群臣拱了拱手,语气不疾不徐,“让诸位见笑了,不瞒各位,安阳十七年前便有了这个症状,总是疑神疑鬼的,据大夫说是失心疯的前兆,外表瞧着跟常人无异,其实早已神志不清了。十七年前,她竟发了狂症,要杀一个下人,我也是为了顾忌她的体面,才想出了假死的下策。这些年来一直悉心料理她的身体,戴上脚镣也是怕她做出什么伤人的事来,今日诸位也看见了,她的病症十分重了,竟连这样大逆不道的话都说了出口,我这就带她回去,以免她再忤逆犯上。”
朱善霄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双颊涨得通红,胸口更是被气得一阵阵闷痛,只得用手紧紧按在心口上。容嫔见状回过神来,慌忙要从怀中取出药来给她服下,朱善霄却擡手止住了她,微微摇了摇头。若是在这当口当着众人的面服药,岂不正给了章守约攻讦的由头?
她兀自调匀着呼吸,章守约已急不可待地伸手要去拉她的胳膊,章舜顷一步上前,狠狠格开他的手臂,冷声道,“章阁老还真有一套颠倒黑白的本事!章阁老说自己在刑部待过,难道当初审案时都是这般?只要听到自己不愿意听到的实话,便一律将对方打成疯子。诸位人人都有眼睛,谁在恳切直言,谁在装疯卖傻,相信已然看得分明了吧!”
章守约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人,“你也要陪着你母亲继续胡闹吗?”他又走上前去,用仅能二人听见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你在跟齐王做什么勾当,别逼我。”
章舜顷冷冷地嗤了一声,面上满是不屑一顾的神情。
这一边,朱绍检自从听见“他与太后私通所育之子”那几个字之后,双耳便开始嗡嗡作响。他一动不动地僵坐在椅子上,只有面颊上的肌肉在不住地抽搐。他在心中疯狂地否定着,他怎么可能是章守约的儿子?这是什么荒唐至极的事情?一定是他听错了,一定是!
凡是朱绍检不愿相信的,那就是假的,眼下他只能顺着章守约的话说下去,他勉强松了松脸上僵硬的肌肉,摆出一副关怀病人的模样,“皇姑母,朕知道你受了些惊吓,必定会派宫里最好的御医为你诊治,舜顷,带着你母亲回去歇息吧。”
章舜顷却冷冷地看着朱绍检,没有接茬,朱绍检蓦地回想起当日在西苑校场他盯着自己看时那十分诡异的神色,心中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往昔,宫里也有好些娘娘说他俩有些相像,可毕竟章舜顷的母亲是他的姑母,两人也算有些亲缘,有些相像又能说明什么呢?
余光察觉到许多目光都在他跟章舜顷脸上来回对比,朱绍检当即沉了脸,不管真的假的,无论如何都不能由着他们再这里发挥了。他霍然起身,厉声道,“摆驾回宫!”
群臣被他那么虎视狼顾看了一眼,只得将心中疑云强压了下去。若只是事关章阁老的罪状,他们拼死也能附和一两句,可这事牵扯到了圣上,还是血统这种兹事体大的事,谁也不敢贸然表态,众人都只是默然立在那里,窃窃私语声渐渐消了下去。
只有吏部的一位侍郎站了出来。此人当年曾与朱善霄有过师生之谊,将她方才那一番慷慨陈词看在眼里,心中深觉此事有异。见朱绍检要起身离去,忙从人群中跨步而出,拱手上前,向朱善霄问道,“不知殿下方才所言,可有证据?”
朱绍检闻言顿住步子,猝然回头,狠狠剜向那位吏部侍郎,眼神中不掩杀意。
吏部侍郎也知自己此言有犯上之嫌,慌忙跪倒在地,陈辞道:“陛下,今日在京七品以上官员皆在于此,又有无数军卫环伺,都亲耳听见了大长公主殿下的话。此事难保不会有人多嘴多舌传扬出去,玷污陛下圣名。臣有此一问,也是让清者自清之意。”
朱绍检不想在此事上过多纠缠,只选择性地听了侍郎半句话,“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出去半个字,格杀勿论!”
方才好不容易站起的众人慌地又跪了下去,齐声道,“是。”
群臣之中,唯有章舜顷突兀地立在那里,神色桀骜不驯。朱绍检气得面色铁青,厉声喝道,“章舜顷,你是不服么?”
章舜顷淡淡地看着他,“若是放在先前,臣自是要跪的,可是臣这里,有一份证据,可以让臣不用跪,也不必跪。”
朱绍检和章守约脸色同时变了,便见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有些泛黄的纸笺,展开,对着那张纸笺徐徐念道,“宣和五年十月初九,唐王朱绍检坠马为狼伤及后背,取其血也,并章舜顷臂之血,见融于水。宣和五年十月十二,取唐王朱绍检之血,并章守约之血,见融于水。证朱绍检、章守约为父子,御医院何襄。”
念罢,他将有字的一面翻转过来,举示众人,“这是御医院医案专用的纸,宫中有规矩,为防御医篡改医案,纸上都印有当时的年号。诸位请看,墨迹已有年头了,笔迹出自何襄之手,还有他按的血手印。当年母亲让何襄用滴血认亲的法子验出了此事,随即安阳大长公主便突然暴毙身亡,何襄一家也巧合地遭了贼人屠戮,这件事诸位也是知道的。可章阁老没料到的是,何襄之女逃命途中得人出手相助活了下来,也将这个要命的证据留了下来。”
“章阁老说母亲疯了,我总归没疯吧?”他的声音愈发冷冽,“就算我也疯了,这些事总不是我自己编出来的吧?章阁老若果真有心自证清白,不如眼下便割破手腕,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再来一回滴血认亲。那才叫真正的清者自清。”
群臣闻言愈发言论沸腾,一些平日里便与章守约颇有龃龉的大臣已忍不住开始出言拱火:“连自己的儿子都出来告老子了,这还能有假?”“章阁老既然喊冤,不妨就依章御史所言,我等也好做个明证。”
章守约听出些味来了,这帮人是看出朱绍检有意倒他,便趁势落井下石。可即便如此,他们的矛头也只敢对准他一个人,却没人敢将锋芒指向那个更该被拉下马的人。
这便是皇位的至高权威。
哪怕证据就摆在眼前,哪怕人人都怀疑那龙椅上的人血统不正,也没有人敢跳出来当那第一个冲锋陷阵的人。生杀予夺的大权只要还握在手里一日,便足以吓退满朝文武。
一帮子乌合之众。
章守约望着那个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的儿子,一字一句地质问道:“你这是从哪里找来的证据?可经刑部核验过了?何襄已死,死无对证,谁能证明这出自他手?又有谁能证明他的确验过你我三人的血?宣和五年十月十二,我并未受过任何伤,他又从何处取了我的血?何襄一家确系惨死不假,你却偏要将两件事编排到一处,焉能证明二者必然有关?”
章舜顷听他句句诡辩,不禁怒极反笑,“证据自有来处。御医院应当还存有何襄的手稿与手印,自可佐证此医案之真。只是这些须得经过审理,眼下自是不能一一给你掰开揉碎了说。”
“所以你是要把陛下和父亲都下了诏狱,由你来审?”章守约骤然擡高了声音,近乎怒吼,“你这般目无君父、不忠不孝之人,故意编排这一出大戏,存的究竟是什么居心!”
“君父?”章舜顷冷笑一声,“那也得当得起‘君父’二字吧。”
“放肆!”朱绍检厉声喝道,“来人!章舜顷妖言惑众、忤逆犯上,把他押下去!”
叶九等三人被眼前的局面也弄得有些糊涂了,但在他们的职责之内,只要坐在龙椅上的人还在位一日,他们便只能听命行事,三人对视一眼,稍稍犹豫了片刻,便上前去押章舜顷。
朱善霄霍然站起,护在章舜顷身前,目光凛然如霜,“你们奉的是皇命,而不是白白占了这个位子的人的命令。就这样不分黑白吗?”
朱绍检原本心中还存着几分对这位皇姑母的怜惜,此刻也荡然无存了,正要发令将二人一并拖下去——
“善霄。”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后赵吟秋独自站在那扇棂星门旁,艰难地扶着门框,整个人仿佛一瞬之间苍老了十岁。她双眼空洞洞地望着朱善霄,一步步走了过来。
“当初那杯毒酒,是我亲手递给你的。你要报复,冲着我来,不要殃及我的孩子。”
朱绍检一怔,见她身旁连个随侍的宫女都没有,不由怒上心来,连忙迎上前去,赵吟秋却径直无视了朱绍检,她的眼睛里只有朱善霄一人,仍在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朱善霄静静地望着她,面上看不出喜怒,“我何曾报复你了?我不过是将真相说出来罢了。”
赵吟秋走到朱善霄跟前,伸手寻着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仰头望着她,目光里盛满了乞怜与哀求,还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仰慕与憧憬。
那样的神色,出现在一位养尊处优的太后面上,委实有些奇怪。可朱善霄却是心中一动,她曾在更加年轻的赵吟秋眼中,数度见过这样的目光。只不过那时,赵吟秋只会偷偷地这样看她,一旦被她发觉便慌忙敛去,恢复那不冷不热的模样。
如今,她又这样看她了,还是这般不加掩饰的。
朱善霄心中浮起一丝淡淡的异样。
章守约望着二人,面上也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神色。
赵吟秋却旁若无人,只定定地望着朱善霄,眼中渐渐沁出热泪来,“我一直寻不着机会跟你坦白,当年的事我也是不得已。我若是想从教坊司里脱身,便只能牢牢攀住了陛下,可是他今日来,明日不来,我也不知他何时会来,可有孩子就不一样了,我只能……”
“哪里来的陛下!”章守约猝然出声打断她,“又疯了一个!”
他不知道,赵吟秋陷入谵妄,在她的世界里,压根儿看不见旁人,听不见旁人,她眼前只有朱善霄,而她的相貌依旧是三十左右的模样,赵吟秋的记忆自然也是那时的。
她的话并未因章守约的呵斥而中断,仍在继续,声音越来越急促,像是积压了半生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我只能设计利用了章守约,有了身孕才彻底摆脱了教坊司。我也是在报复他,报复我自己。那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你别看他现在对你情真意切,等到你什么都没了,没了家世、没了财富、没了地位、没了美貌,他就会对你弃之如敝屣。那些都是假的,你别被他骗了,我便是血淋淋的教训!”
章守约已怒不可遏,一把抓住赵吟秋的肩膀,赵吟秋却死死攥着朱善霄的手,纹丝不动。
“砰!”
章守约的胳膊猛然遭了猛烈一击,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那一脚是朱绍检踹的,他的脸色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了,五官扭曲狰狞,活像是上元节摊子上售卖的傩面具。他高声嘶吼道,“来人!把他下狱!”
“来人!把他下狱!”
他一连喝了好几声,竟没有人应他。远处的侍卫没有动,近处的叶九等人也踟蹰着立在原地,望向他的目光里,满是复杂至极的神色。
朱绍检不由咆哮起来,声音几乎变了调,“你们要造反吗?啊?”
恰在此时,天际传来阵阵闷雷,隆隆之声滚滚而至,将他歇斯底里的咆哮生生压了下去。那雷声裹挟着摧枯拉朽的威势,震得人心头发颤,让在场所有人都想到了四个字——大难临头。
也想起了朱善霄方才那句铮铮誓言。
“若是我说的话属实,请天降雷,立除奸恶。”
只是这“奸”与“恶”,恰恰是场中权柄最盛的两个人。谁又来给他们主持公道呢?
章守约望着赵吟秋的恍惚之态,对她听到雷声竟毫无反应这点起了疑心,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定是有人给她施了什么龌龊阴毒的手段,她才这般失了理智,不管不顾地说出那些话来。
他抓到了错漏,便故技重施道,“太后瞧着神志不太清醒,说出的话恐怕还有待商榷。今日这出,是彻头彻尾的阴谋。陛下莫要被奸人蛊惑了。”
已然濒临崩溃边缘的朱绍检听到这话,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终于勉强恢复了些许理智。他于绝望之中认清了一件事,他若想稳住局面,便只能暂且压下那些将章守约踩在脚底的念头,与他站在一处,死死地将这件事按下去。
他别无选择。
他才是真命天子。是有人要设计他,有人觊觎他的皇位,有人要造反。
“是,是有人设计了太后和大长公主,演了这出戏,是谁在装神弄鬼?给朕查!查清楚了!”
章守约眸底一暗,接言道,“臣知道是谁在密谋。”
“是谁?”
“钦天监监副,张宁儿。”
此言一出,章舜顷和朱善霄面色都微微一变,朱绍检亦是面色一凝。
她方才分明是跟太后在一起的,如今,太后独自一人失魂落魄地立在这里,她却不见了踪影。
章守约沉声道:“陛下可知她为何如此?因为她是齐王的人。齐王早有不臣之心,暗中集结势力,图谋造反。今日这一切,便是他们精心编排的一出大戏,意在攀诬陛下血统,好名正言顺地起兵。眼下齐王世子朱绍檀,就藏身在天坛某处角落,静待时机,准备率众而上呢。”
朱绍检的脸色愈发阴沉,然而他旋即听出不对,冷声道,“你早知有异动,为何不报?”
章守约万万没料到,在这个当口,他的第一反应竟还是质疑自己的用心,感到了一股绝望。
这边两人一唱一和着,群臣除了那些章守约的忠实拥趸,余人早已看穿了两人的计谋,无非是转嫁矛盾和嫌疑,可世间最令人无能为力的事莫过于此,明知此二人居心叵测,却偏偏打不倒他们。
就在这时,朱绍檀登场了。
又是一道闷雷滚过天际,浓重的乌云终于兜不住那蓄了半日的雨水,化作雨点,淅淅沥沥地洒落下来。可众人早已无心遮雨,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棂星门,望着那位从天而降的齐王世子。
也许是今日遭受的刺激太多,众人已经不再如先前那般惊骇了,只是木然地望着他大步走来。
“藩王无诏进京,可是死罪!”群臣中到底有人率先怒喝了一声。
朱绍檀从容不迫,朗声道,“祖宗定下规矩,若皇位有旁落异姓之险,各地藩王皆可无诏进京。本世子是奉祖宗之命行事。”说到一半,他忽然换了一副痞赖模样,冲着朱绍检扬了扬下巴,挑衅道,“是不是啊,章绍检?啊,不对,你还够不上‘绍’字辈,我该叫你一声……章舜检?”
朱绍检被他气得脸色铁青。
朱绍檀不再理会他,转身面向群臣,高声号令道,“章氏父子互相勾结,窃国窃权,致使朱家皇位旁落异姓已四载有余。有劳诸位大人今日做个见证,本世子是奉天命与祖宗成法,来铲除奸恶的!”
他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哨音未落,棂星门后便涌出大批披坚执锐的甲士,如天降神兵一般,将昭亨门内四品以上的官员团团围住。群臣顿时面露惊惶,一阵骚动。
朱绍檀朗声道,“诸位大人不必惊慌,本世子只擒章守约父子二人。”
“世子可过足瘾了?”章守约倏然冷笑,声音里透着一股阴寒,“既然幕后主使自己跳出来了,这场戏也该收场了。世子左一句父子、右一句父子地叫着——我今日便教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父子!”
他猛然转头,目光如刀地盯向章舜顷,一字一顿道,“章舜顷暗中勾结齐王,一并论罪!”
“杀!”
御道两侧茂密的柏树林中,早有暗卫蛰伏多时,只等他这一个字。霎时间,数十道黑影齐刷刷跃下,趁着朱绍檀的人手不备,已从背后抹了好几个甲士的脖子。
随即,一道更加尖锐的哨声破空而起。
原本在外围驻守的官兵潮水般涌了进来,朱绍檀的人马立刻转攻为守,与不断涌入的官兵厮杀作一团。
顷刻间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手无寸铁的群臣顿时陷入彻底的恐慌,惊叫声此起彼伏,四处抱头鼠窜,不少人被不长眼的刀剑误伤,哀嚎声不绝于耳。
有人以为章守约已打定主意要屠戮群臣了,那些方才还噤若寒蝉的大臣们终于豁了出去,想在死前替自己在史书上挣个好名声,便扯着嗓子高叫起来,“章狗贼,不得好死!”“逆贼上天必除之!”
那些吼叫声被一声紧过一声的雷声压着,但仍有好些在雷声的间隙里挣了几声。
天在咆哮,人也在怒吼。
雨点骤然密集,转瞬成瓢泼之势,噼噼啪啪地砸下来,渐渐地,刀剑交击的铿锵被雨声裹住,御道的石缝奔流起一条猩红的河。
作者有话说:
咱这里就假设,滴血认亲能证明直系亲属,是个科学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