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生离死别杀了我,你
雨水如线,密密匝匝地落下来,在那口枯井的井口织起了一张张雨幕水帘,滴滴答答地浇在弗筠的脸上、发上,她不得不退后一步,退回到尚且干燥的暗道里,擡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她已经在此等待半个时辰了,而早在两刻钟前,朱绍檀的人马从这里离开后,她就应该走了。
可是她还在这里等着,蹲在地上,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头顶那个被雨幕遮得模糊不清的洞口。
一道白惨惨的闪电当空劈下,霎时间将井底照得通明。这是皇穹宇附近林子深处的一口枯井,距离昭亨门隔着好些距离,厮杀声传到这里已经只剩下隐隐约约的刀剑铮鸣,被风雨裹挟着断断续续,比起方才已弱下去不少。
弗筠的心也跟着那渐渐微弱的声响,一寸一寸地沉到了谷底。
就在她几近绝望,忍不住要顺着那道绳子做的扶梯攀援而上,爬到地面上去探个究竟时,一道黑影倏然从井口落下,弗筠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待看清来人,面上立时绽出欢喜之色。
来人是问兰,她背上还伏着一个人,那人头微微垂着,看不清形容,弗筠却一眼从那件鹅黄色长衫辨认了出来,此人正是大长公主朱善霄,她像是没了意识,只软软地趴在问兰后背上,双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弗筠忙问,“这是怎么回事?”
问兰草草回复了她一句,“只是被我打昏了,无妨的。”便背着大长公主急匆匆往暗道里走去了。
弗筠松了一口气,目光再次急切地望向井口。
雨幕依旧,洞口空空荡荡,静待了片刻,再也没有第三个人下来。
问兰已经背着大长公主急匆匆地往暗道深处走去,弗筠心头顿生出些不好的预感,忙问道,“章舜顷呢?”
问兰脚步仍未停歇,“他来不了了,咱们快走!”
“什么叫来不了了?”弗筠整个人钉在原地。
问兰叹了口气,顿住脚步,回过头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你再不过来,追兵就要到了,到时候咱们仨都要死在这里,你自己掂量掂量是要跟谁一起死。”她说完再也不看弗筠一眼,转身便走。
弗筠心里如同擂鼓一般狂跳着,可即便是这样的时候,她心底仍残存着一丝理智。果然,问兰的话音落下没多久,身后便有一阵急似一阵的脚步声渐渐迫近了。弗筠咬了咬牙,拔腿便追了上去。
天坛已趋近城墙边缘,这条暗道距离城外的出口只剩最后一处关卡。弗筠早先便将那道石门打开了,此刻三人鱼贯通过,她立刻反身合上石门,石门刚刚合拢,门那头便响起了一阵隆隆的撞门声。
三人下脚步不敢有丝毫暂停,奔命而逃,往唯一的生路而去。
城郊那座破败的城隍庙,枯井旁,一辆马车、两匹快马,三个撑着伞的魁梧汉子,自晨明时便等候在此了,心中早已焦躁如乱麻。
远远望见弗筠的身影从井口探出,那车夫便忙不叠地抢步上前,将伞稳稳地撑在弗筠头顶,“姑娘可算来了,我们差点儿就要等不及下去了。”
另两人也识相地撑起伞,一左一右护着问兰将朱善霄送上了马车。
弗筠脸上忧急之色不减,回头望了一眼那黑黢黢的井口,“后头有追兵,咱们还是快些走。”
“姑娘不用担心,我们备好了家伙事。”
车夫说着,擡手招呼了那两名魁梧汉子。两人刚将问兰和朱善霄安顿好,便从马车柜中捧出一包沉甸甸的火药来。车夫连忙招呼弗筠走远些,又将马车和两匹马牵到安全处。那两人见人已撤远,便引燃了火线,将那火药包奋力投入井口,随即箭也似地跑开。
只听一阵轰隆隆的炸响,大地都跟着颤了几颤。方才三人站着的地方已然塌陷下去,碎石土块将出口堵得严严实实,扬起一阵呛人的烟尘。
弗筠回身钻进了马车,另两个汉子各自翻身上马,一行人扬鞭催马,往北疾驰而去。
马车里,朱善霄躺在角落里昏睡着,身上不见任何外伤,呼吸也倒平稳。倒是问兰放下朱善霄后,露出了后背好一道骇人的伤口,像是被刀锋生生劈开的,足有手臂长短,翻出鲜红的血肉来,触目惊心。
弗筠见此情景,登时唬了一跳。她知道车夫早已备好了出行的包裹,便自行打开车厢里的柜子,从包裹中翻出金创药和干净的白布来,替问兰脱去那件早已被雨水和血水浸透的外衣,手忙脚乱地帮她处理伤口。
可她心里还悬着另一件事,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说章舜顷来不了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就是来不了了的意思。”
弗筠动作一顿,定了定神,却仍逼问道,“我听不明白。你说清楚了。”
问兰沉默良久,叹了一口气,“他把刀架在章守约脖子上,让我们拼死逃了出来……所以我说,他来不了了。”
“啪嗒”一声,那个装着金创药的白瓷瓶从弗筠手中滑落,滴溜溜地滚到了车厢地板上。
问兰不由微微侧过头,去看弗筠,弗筠却在这时仓皇地低下头去,弯腰去捡那个掉落的药瓶,她的声音闷闷的,“抱歉。”
问兰张了张嘴,也不知该说什么,便又转过头去,默然不语。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车外哗哗的雨声,那雨声越来越大,将车厢里细微的声音都生生掩了下去。
身后的弗筠犹在继续帮问兰上药,可她也不知是因为生疏还是别的缘故,动作极慢,忙活了半天,才终于帮问兰缠好布带,问兰本欲将上衣再穿好,触手到湿漉漉的衣裳却停住了。
她擡眼看向歪靠在马车角落里仍昏睡着的朱善霄,也是一身湿衣紧贴着身子,而且因她一路伏在自己背上,衣裳湿得更加厉害些。
弗筠似乎同时意识到这茬,又慌乱地说了句,“抱歉。”
问兰终于忍不住了,霍然转过身来,看着弗筠道,“你到底在跟谁抱歉呢……”
她说到一半,话音倏然中断,只因她看见弗筠脸色苍白如纸,清亮的眼眸透着近乎可怖的空洞,像是精气神儿骤然被抽走了一般。
问兰从未见过弗筠这副模样,心中也是一恸,临到嘴角的话便又生生咽了回去,转为柔和的语气,“他把自己老娘都托付给你了……你振作些。”
“嗯,我知道。”弗筠声音还有些发虚,却立刻打开柜子,取出车夫备好的包裹,从里面挑了件干净的衣裳递给问兰。
问兰平日里穿的要么是利落的短打,要么是束袖的劲装,此刻看着弗筠丢给她的那件女式裙裾,不禁蹙了蹙眉,“就没稍微利落些的?”
弗筠摇了摇头,将包裹里的衣裳都摊开给她看。问兰扫了一眼,叹了口气,只得作罢。可她拎起那件衣裳比了比袖长,又不满了,“这也忒短了吧。”
“这都是按我的身量准备的,你穿着自然短些。暂且将就些吧。”
问兰脸色极臭,不情不愿地换上了那身衣裳。她故意吹毛求疵的刁难,倒让弗筠面上的阴云终于稍稍消散了些许。
弗筠也闷着头,仔仔细细地替朱善霄换好了干爽的衣裳。待一切妥当,她的目光便落在了朱善霄脚踝上那枚碍眼的铁环上。她从发髻间取下一枚细长的银簪,半跪在地上,试着将簪尖探入锁孔撬锁。
突然,朱善霄的脚剧烈抖了一下,弗筠和问兰慌忙擡头,便见她已醒来,目光还有些茫然,看了一圈,却只看见了她们二人,便问,“舜顷呢?容嫔呢?”
问兰悄然错开她的目光,有些难以启齿,“……我……是我没本事。”
朱善霄仍是紧紧盯着问兰,“他们都已经……死了?”
问兰低着头,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她原本是想带着朱善霄和容嫔一道离开的,可朱善霄伏在她背上,天然是攻击的目标,刀剑无眼,关键时刻,容嫔主动替朱善霄挡了一刀,便如实道,“容嫔死于乱军刀下,章大人还留在那里,我也不知是生是死。”
朱善霄痛苦地闭上眼睛,两行热泪立刻流了出来,“……还是我没护好她。”胸口一阵接一阵的窒疼,她又擡手捂起了自己的胸口,见状,问兰慌忙从怀中取出容嫔临死前交付给她的那枚药瓶,取出两颗药丸,让她服下。
而后她便无精打采地躺在那里,默默垂泪。
要不是因为十七年前的那件事,依照她和容嫔的脾性,二人是不会有太多交集的。
是容嫔无意间目睹章守约和赵吟秋相交甚密,才提醒她留意到朱绍检血统一事,容嫔或许起初心存着对赵吟秋的嫉恨,才有此一举,却莫名种下了两人的缘分。
她告密后不久,朱善霄就因病暴毙,容嫔愈发觉得事有蹊跷,可朱善霄前车之鉴在先,她不敢再轻举妄动了,直至六年前,无后嫔妃要随先帝殉葬,左右都是死路,容嫔决定殊死一搏,找上章守约,称九年前的秘密,她早已托付旁人知晓,若是她死了,立时会有人将其捅出去,以此要挟章守约送她出京。
章守约岂是那种任人拿捏之人,用一具假尸体将她从殉葬之流中保了下来,然后将她软禁别院中,暗中调查她所谓的托付之人,怀疑她是在虚张声势,便欲除之而后快。
命悬一线之际,是朱善霄拼死将她保了下来,如今,又是容嫔拼死给了她一条生路。
后来的六年里,要不是容嫔时常陪着她说说话,她未必能坚持到现在,重见天日的这一刻。
……
这头,问兰频频冲弗筠递眼色,让她去劝劝大长公主,弗筠心中滋味复杂,尤其是一想到她俩中间还横亘着一个生死不知的章舜顷,便觉得身体愈发重若千钧,无法,深吸一口气,她慢慢移到朱善霄身前,“殿下,还是要珍重自己的身子……”
朱善霄擡眼看了看她,擡手抹了抹眼泪,稍稍平复了心绪,便坐直身子,“好孩子,坐得近些来。”
弗筠便依言稍稍挪得近了些。
朱善霄见她动作透着拘谨,只得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坐这里来。”
弗筠只得靠了过去,朱善霄擡起手来,轻柔地抚上她的面颊,细细打量着,“果真是个让人爱怜的好孩子,难为还要让你来安慰我……我该唤你什么?宁儿?弗筠?还是凝章?”
“什么都好。”
“舜顷叫你弗筠,那我便也叫你弗筠吧。”
弗筠点了点头。
“说起来,我跟你父亲也是认识的,那是个老实过分的人,一门心思扑在天文上,泼天富贵来了都会躲着不受,谁能想到那样的人也会沦落到如此下场,真是人不找事,事也会来找人,章家是亏欠你太多了……眼下只怕没人跟你说一声抱歉了,那便只有我跟你说一声了……”
弗筠忙打断她,“殿下,这并不干你的事。”
朱善霄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舜顷怎么选,也不干你的事,”
弗筠不禁一怔,没想到自己隐晦的心思,竟全被她看穿了,她垂下头,一脸黯然道,“总归是我把他牵扯进来的,一次又一次让他身陷险境……”
“不,他若是不想牵扯进来,有一百种作壁上观的法子,他若是不愿,就算有人将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听从的。这是他自己选的,跟你没有干系,你明白么?”
“可是……可是……章阁老和朱绍检会对他痛下杀手吗?”
朱善霄这时踟蹰了,“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被逼到绝境的人,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遑论那人还是章守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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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五月初,北直隶乃至畿辅数省,酣畅淋漓地下了三天三夜的雨,尘土尽去,万物如洗,仿佛什么都可以被这场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然而风过留声,雁过留痕,该留下的,又怎么可能被冲刷干净。
京城全城戒严,家家闭门塞户,城门大关,城墙上巡视的人马比从前多了数倍,人人都对三日前雩祀大典上发生的事情讳莫如深却又心照不宣。
当今圣上并非皇家血脉,而是当朝首辅与太后私通所育之子,这个消息连同当年之事的首尾,以及那份滴血认亲的医案,都被摹写成了数以千计万计的小报。雩祀那日,借着老天爷的一阵东风,纷纷扬扬地洒落到了京城家家户户的庭院里。
大长公主死而复生、大义灭亲指认其夫,齐王世子带兵入京,圣上屠杀群臣以缄其口……天坛里发生的桩桩件件,更是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京城的每一处角落。
凡有人烟处,便有低声议论者。
对此,那癫狂的君王下了一道格杀勿论的命令。
敢有异心之臣,杀。街头巷尾议论者,杀。
街道上横陈着来不及收殓的尸首,血水混着雨水渗入井中,煮沸了还是能闻到一股子似有若无的腥甜气,后来,连从天而降的雨水都仿佛沾染了这股味道。
城里的百姓再不敢出门,而那些奉命杀人的亲卫,手也渐渐麻了,眼也渐渐木了,心更是渐渐空了,不免去想,他们到底是在为谁杀人?
雨声湮没了整座城池。人人面上都是惊惶,人人心中都是茫然。
与此同时,齐王打着“除奸恶、靖国难”的旗号,在山东起兵北上。山东都指挥使阵前倒戈,五万大军在齐鲁大地上如入无人之境,兵锋直指京师。
内阁不得不聚集在值房商议应对之策。连同阁老本人在内,内阁共有六位阁臣,然而此刻到场的只有三人。
另外三位,一位在雩祀大乱当日不知被哪一方的乱兵捅穿了胸口,当场毙命;一位身负重伤卧病在床,据说能不能保住性命还在两可之间;还有一位,据说是惊吓过度染了重病,闭门不出。
眼下,只剩下礼部尚书、户部尚书,和章守约这位身兼兵部尚书的阁老了。
好在,钱袋子在,兵马也在,这场仗便能打下去。
章守约神色如常,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让另外两人由衷感到敬佩。他将作战部署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户部尚书身上,重点只问了一句,后方补给能否跟上。
户部尚书一脸愁苦,“去年北边大旱,南边又涝,粮食就没收上来多少。今年地里的庄稼还没到收成时候,各地仓储都见底了……”
章守约听他开始诉苦,径直打断了他,“我只问你,能交出多少粮草?能供八万人打多久的仗?”
户部尚书被他那双眼睛盯着,嘴唇嗫嚅着,挤出几个字来,“大概……大概一个月吧。”
章守约脸瞬间冷了下来。
户部尚书忙解释道,“这也是把能算的不该算的、能挪的不该挪的,全都算进去了。再多的,实在是没有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阁老。”
章守约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两人。户部尚书眼神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低着头去看案上的公文;礼部尚书则如同入了定一般,眼观鼻鼻观心,从方才到现在连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那便速战速决。一个月之内,平息叛乱。”
此言一出,户部尚书和礼部尚书互相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那抹荒唐之意。
就算现在即刻动身,八万人马昼夜不停地行军,光路上也要走十日,要在二十日内平息叛乱,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可这天时地利人和,眼下却是三不沾。
上至满朝文武,下至贩夫走卒,人人自危,心思浮动。那些即将出征的士兵,难道就不存着观望的姿态?这样一群心气儿都散了的兵,如何能势如破竹?
反观齐王那边,既有“靖国难”的大义名分,又有世子被擒的家仇,士气不可谓不盛。虽然眼下兵力少了些,可谁说就没有胜算?
户部尚书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不知阁老……想派哪位大将领兵?”
“平息藩王叛乱,自然是圣上御驾亲征。天子亲临前线,方能一呼百应,三军用命。”
户部尚书和礼部尚书又都沉默了。
这是想重演当初圣上借鞑靼之乱一战立威的旧事。那一仗打赢了,不仅平息了边患,也彻底立住了圣上的储君之位。
可今时不同往日,当年毕竟有国仇家恨当前,举国上下同仇敌忾,更有战无不胜的沈家军为先锋。如今呢?他们可是听说,连沈皇后自己都已弃后位而逃了。
这能行么?
章守约在内阁议事完毕后,独自撑着伞,冒着倾盆大雨往西苑紫宸殿走去。
外间大雨如注,吉祥却搬了个绣墩坐在殿外廊下,殿门紧闭着。见章守约来了,他倏地站起身来,动作僵硬,神色也不大自然。
章守约像是察觉不到这一切,仍如往常一般从容,“臣有平乱之事奏报,公公进去通报一声吧。”
“陛下发了话,说谁来都不见。”吉祥面上露出为难之色,随即伸出了三根手指,压低声音道,“已经三日了……”
章守约冷笑了一声,“好啊,等齐王的兵马踏平了京城,便不见也得见了。”
吉祥张口结舌地看向章守约,好嘛,这是连演都不演了,真就开始老子训儿子的架势了。
“进来!”殿内猛然传来了朱绍检的吼声。
吉祥连忙推开殿门,侧身让章守约走了进去。
殿内未掌灯,阴沉沉的,章守约目光习惯性望向右侧书房,却没望见朱绍检的人影,四顾了一圈,终于在东侧寝殿里看见了他。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床上,身上还穿着雩祀那日的祭服,大片大片的血污凝固在上面,结成一块块暗黑色的硬痂,显得污脏不堪,他的发髻也蓬乱着,遮住了半张脸,使人看不清他的脸色,可那股子死沉沉的阴鸷之气,不必看清便能感受得到。
章守约缓步走上前来,陈辞道,“齐王在山东起兵,集结叛军五万北上。如今三大营兵力共约十一万,兵部拟定以八万兵力平息山东叛乱,另三万留守京畿城防,以备其余变故。臣请陛下御驾亲征,三军必能感泣圣德,誓死效力,所向披靡。”
话音落定许久,朱绍检都没有接言。章守约不由擡眼看向了他,只见他没有被散发遮住的那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混杂着恐惧、怨恨等情绪,让人见之毛骨悚然。
“你见了朕,为何不下跪?”朱绍检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低沉而阴冷。
章守约面无表情地回望着他,看着看着,唇角渐渐勾了起来,那笑容在朱绍检看来,分明就是嘲讽之意。
朱绍检的面颊又开始抽搐了,“你笑什么?”
章守约的笑意未减,“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自欺欺人么?”
“谁在自欺欺人?谁在自欺欺人!”朱绍检猛地提高了声量,“朕是先帝第三子,乃天潢贵胄,身上流的是朱家的血!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东西?见了朕,为何不跪?”
章守约平静地望着他,目光里甚至带着几分怜悯的漠然,“先帝育有七子,除去已故的太子和夭折了的七皇子,剩下的五位皇子身上都流着朱家的血,都比你高贵,可他们并未坐上这个皇位,当年德才兼备如太子,也没能坐得上,你又是凭什么坐在这里?凭什么对我大呼小叫?”
朱绍检蹭地从床沿上弹了起来,几步冲到章守约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了他的鼻尖上,“放肆!你信不信,朕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杀了我?杀了我,你就是弑父;杀了我,你的皇位也坐不了几天了。”
朱绍检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你是朕的臣。朕的奴!”
章守约依旧面容冷静到可怖,他环顾四周,忽然将目光落在了旁边一张桌子上的几盏茶碗,便旁若无人地走过去,将手指举到唇边,用力咬破了指腹。
鲜血立时涌了出来,殷红的血珠滚落,滴入茶碗的清水中,洇开一缕缕淡红色的丝絮。
他端着那碗淡红色的血水走回朱绍检面前,将茶碗递了过去。
他没有说话,但那意思不言自明。
朱绍检死死地盯着那碗水,眼眸微微颤动着,却迟迟未动。
“连直面真相的本事都没有么?”
朱绍检猛地擡手,一把打翻了那只茶碗,碎瓷片和淡红的血水溅了一地。
章守约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狼藉,嗤笑了一声,然后他缓缓蹲了下去,从地上的水洼中捡起一片碎瓷,站起身来。
下一刻,他毫无预兆地一把攥住了朱绍检的手腕。朱绍检想要挣开,却被他钳得死死的,那枯瘦的手指像铁箍一样勒进他的皮肉里。
章守约翻转瓷片,在他掌心狠狠划了一道,鲜血立时涌了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那滩水洼中。
朱绍检怒不可遏,便见章守约又从自己指腹上挤出几滴血,与他的血一同落入水中。
两缕鲜红在水中各自洇开,那本被水冲散成丝状的血,忽然在水中奇异地游动起来,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缓缓靠近,终于汇聚到一起,凝成一粒浑圆艳丽的血珠。
朱绍检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狼狈地跌坐在那片狼藉之中,面上的血色尽数褪去,如同一条被遗弃在泥水中的丧家之犬。
章守约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不认我是你的父亲,我也宁愿自己从没有过你这个儿子,可这些事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要怪就怪赵吟秋吧,是她一时起了歹意非要设计我,拉我下水,是她毁了你!”
章守约的声音如同恶魔一般在朱绍检耳畔盘桓不去,他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章守约却蹲了下来,强行掰开了他的手。
“要是没有我,你就是个不受宠的皇子罢了,你怎么可能赢过太子?你有什么本事赢过太子?你如今拥有的一切,全是我给你的。”
朱绍检一把甩开他的手,嘶吼道,“不是!这一切,是我自己挣来的!”
“你挣了什么?”章守约冷笑道,“当初为了扳倒太子,桩桩件件都是我帮你做的,那场仗也是沈昌望给你打的,你做了什么?就连前几日天坛那一场乱,也是我安排的人马平定下来的,你做了什么?你现在发号施令都没人愿意听了,你知不知道?没有我,你就是个傀儡,一个废物罢了。”
“你闭嘴!”
“我闭嘴容易,可你能让天下人都闭嘴么?”章守约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三日躲在这紫宸殿里,还不知道吧,皇位不正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天下,不只是京城这一亩三分地。齐王反了,也不过是个先头兵罢了。接下来,各地藩王会不会一个个打着‘靖国难’的旗号起兵,你猜呢?”
朱绍检面上的怒意渐渐淡了,最后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
他的皇位要不保了?
他不自觉将求助的眼光递向了章守约。
章守约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的声音也缓了下来,“杀鸡才能儆猴。这场仗,不但要打,还必须大获全胜。要让那些藩王看看,让满朝文武看看,也让天下百姓看看,你是不可战胜的。只有仗打赢了,那些流言才能彻底被压下去。明白么?”
朱绍检望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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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诏狱,最近来了好些人。
那些在天坛怒斥章守约和朱绍检窃国的直臣,被皇帝的亲卫们没日没夜地提审拷打,这其中,只有两人受到了特别的优待。
一位是齐王世子朱绍檀,另一位就是章舜顷,上面并没有明确下令如何处置他们,底下的狱卒自然也不敢贸然动刑。
这日,终于等来口信,称上面要提审章舜顷。
章舜顷被关押在一间地牢里,三面是石壁,一面是铁栅栏,里面潮湿不堪,没有窗,也不见天光,若不掌灯,便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这是只有罪大恶极的死囚才会被关押的地方。这一批被关进来的人里,也只有章舜顷和朱绍檀两人,受到了这般待遇。
地牢共有十间,一字排开。章舜顷和朱绍檀,被特意安排在了一头一尾两间牢房里。
这几日值守的狱卒,常常听见那位齐王世子扯着嗓子大骂圣上和阁老,“老杂种”“小杂种”地叫着,用尽了各种不堪入耳的词汇。骂累了,又隔空喊章舜顷的名字,问他死了没有,没死就应一声。
狱卒不得不隔段时间就上前喝骂两声,或者拿着鞭子隔着栅栏象征性地抽几下。
朱绍檀起初还缩一缩,后来见那狱卒每回都是装模作样,并不真打,于是骂得更起劲了。可到底嗓子是肉长的,骂了大半日,喉咙便肿得说不出话来,这才渐渐消停了。
另一位却截然不同,自从被关进来,就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任凭朱绍檀怎么叫骂也不应。狱卒不得不隔三差五地凑到栅栏前看看他,确认人还活着,别是出了什么人命。
眼见章阁老亲自来了,狱卒连忙在前头带路,打开了那扇通往地牢的铁门,门后是一条幽深的甬道,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股潮湿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掌灯。”章守约吩咐道。
狱卒连忙吩咐下去,很快便有人将地牢甬道两侧的油灯一盏盏点了起来。
朱绍檀的牢房在进门第一间,他被乍起的光线刺得眯起了眼睛,看清来人是章守约,便咧了咧嘴,用那副沙哑得几不成声的嗓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朝甬道尽头喊了一声,“章舜顷,你亲爹来了。”
跟往常一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甬道深处一片死寂。
章守约没有理会朱绍檀,他径直走到最里面,在章舜顷的牢房前站定。
章舜顷盘腿坐在潮湿的地面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尊庙里的石佛。
狱卒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栅栏外面,章守约拂衣坐下,摆了摆手屏退左右,看着自己的儿子,问道,“你为什么要反?”
章舜顷闭着眼,没有回应。
“你为什么要反?”章守约又重复了一遍。
仍旧是沉默。
章守约换了个路子,“你是为了你母亲?”
沉默。
“还是为了那个张宁儿?”
沉默如旧。
章守约的声音终于染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怒气,“章舜顷,你说话!你是哑巴了还是聋了?”
章舜顷还是闭着眼,唇畔却淡淡掬起了一抹笑。
章守约却被这笑容彻底激怒了,声音里透着气急败坏,“你不说话,就能掩盖你一败涂地的事实么?”
“自小无数人追捧你、阿谀你,你还真以为自己是神童了?你那个第一进士禁得起掂量么?那是我!是我帮你延请师傅,是我帮你打点考官,帮你关照上司,否则你以为你一个区区二品进士如何能进翰林院?如何一进都察院便有数不清的要案找上门来?你却将这一切都当成了自己的本事!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竟妄想颠覆江山,你没这个本事!睁开眼睛看看自己这副模样,阶下囚罢了!”
身为其父,章守约自以为还是了解这个儿子的,而他说的这些话也的的确确曾经是章舜顷的软肋,若是放在一年前,有人这样说,章舜顷必然会暴跳如雷,逐条反驳,可他眼下却无这样的心境了。
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笑了笑,“这里一下子太亮堂,果真是眼睛受不住,这会儿好了些。”
章守约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对方非但没受伤,反倒把自己晃了个趔趄,脸色更难看了。
章舜顷仍是从容,“我确实是沾了你的光,这点儿不假,我也没什么好反驳的。但我想问一句,你又是沾了谁的光,从一个穷到要仰仗赵家接济的书生,摇身一变,成了当朝首辅的?”
章守约脸色渐渐凛然了。
“我来替你数一数吧。这第一位恩人,自然当属赵家了。人家给了你安身之所,束修之资,助你进京赶考,你才有机会高中进士。只可惜,赵家后来卷入了河坝贪墨案,你怕殃及自己的大好前程,连忙切割了关系,冷眼旁观着自己曾经的未婚妻、那位赵家小姐,被没入教坊司。你不闻,也不问。”
“第二个恩人么,自然要属我母亲了,你早有攀附之心,便在殿试上投其所好,引她注目,又花言巧语哄骗她,这才借着她的势铺平了仕途。可你不忠于她,跟旁人珠胎暗结,后来又为了隐瞒自己的秘密,杀她灭口。”
“第三个恩人么,应该是钦天监监正杨延甫。那年的秋猎,有人埋伏欲行刺先帝。是杨延甫率先察觉了异常,而后挺身而出以身挡箭。可你却抢了人家的功劳,揽下护驾之功,自此得了先帝重用,一路青云直上。后来呢?你捏造证据,攀诬杨延甫牵扯先太子案。又为了搜出先帝给他的那道密旨,杀了杨延甫全家。”
“还有多少恩人,我数也数不清了。”
“你方才质问我,我处处沾你的光才有今日,却又为何背叛你?”他顿了顿,定定地看着章守约,一字一顿道,“我是跟你学的。”
章守约脸色先是涨得通红,随后渐渐转成青紫,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溅在铁栅栏上。
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吼,“你……来人!来人!”
脚步声纷沓而至,甬道里呼啦啦涌进来七八个人,狱卒们见到栅栏上触目惊心的殷红,全都吓得魂飞魄散。
章守约指着牢房里的章舜顷,面容狠戾道,“给我严刑拷打,不必留情。”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