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雩祀变局“皇……皇
今日雩祀大典上出了好些岔子。
先是燔柴迎帝神时,松枝也不知是受潮了还是怎的,怎么也燃不起来,好容易点着了,烧到一半竟冒起滚滚的黑烟来,被圜丘坛上的高风吹得四散开来,群臣被呛得狂咳不止,朱绍检也被熏了一身烟味。
因知此次雩祀兹事体大,他将怒意强忍了下来,硬着头皮继续仪式,孰料到了献礼的环节,演奏中和韶乐九曲时,乐班中突然传来几声突兀的断弦之音,紧接着,连编钟和编磬也有哑了声的,他忍无可忍,不等赞礼官唱完下一道仪程,便拂袖转身,不打招呼地从圜丘坛上径直走了下来。
候在圜丘坛下的四品以上官员都面面相觑着,不知所措,负责典仪的太常寺卿和光禄寺卿已腿脚发软,扑通跪在地上,一句“臣罪该万死”还没说完,朱绍检已从他身旁大步走了过去,看也没看他一眼,跨出棂星门,直走回具服台的帷帐里。
百官噤若寒蝉,惶惶不安地立在原地,同样难辞其咎的礼部尚书在章阁老手下干事多年,早已习惯了凡事请教,眼下慌了神,更是忍不住低声向章守约拿主意,章守约却乜了他一眼,“你这个礼部尚书是头一天当?”
礼部尚书一脸窘然,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只得讪讪地退开,亲自上马将太常寺卿和光禄寺卿唤到跟前,吩咐底下人着将该换的乐器都换了,后面还有好些礼仪,要用的人、用的物都该核查的核查了。比起立刻论罪处置,眼下更要紧的还是将烂摊子收拾齐了,不能耽误了雩祀的大事。
这头,朱绍检闷坐在帷帐里,面色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不光是因为雩祀上这些接二连三的岔子,真正让他怒火中烧的,是他迟迟没有等到那个本该传来的好消息,便冲吉祥喝道,“朕是养了一帮子饭桶么!都干什么吃的!抓个人都这么掉链子!”
吉祥也瑟瑟跪在一旁,不敢辩解,不敢擡头,只颤声道,“是奴婢没用。”
“这种人尽皆知的话就不用再说了!既然没用,朕还留着你的脑袋做什么!”朱绍检素来凌厉的眼睛此刻满是压抑不住的暴戾。也是,好不容易搭台唱戏,结果戏台子自己就要塌了,角儿也迟迟不来,这叫什么事啊。
朱绍检想要人,抓不来人,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惘然,因而吉祥也不说话了,像一团死肉般蜷在地上,生怕哪一个喘息惹得陛下更加烦躁。
雩祀便这样诡异地中止了。
礼部尚书亲率众官自查自检,忙得脚不沾地,按理,身为内阁首辅,章守约应该亲自前去陛下的帷帐中请罪,顺便给朱绍检递一个台阶下,让仪式能体面地继续下去,可不知为着什么缘故,他倒十分沉得住气,还在圜丘坛那里四处巡视着,没有丝毫要到陛下跟前的意思。
余下品级比他更低的官员,就更不好越过上峰,到陛下那里卖脸,这种情形下招来的大有可能是灾殃,而不是富贵险中求的机会,还不如随大溜,毕竟法不责众,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朱绍检虽是那个主动甩手离开的人,可眼下独自坐在这帷帐里,竟有种自己被群臣孤立晾在一旁的感觉,更疑心章守约是在用这种方式在向他挑衅,向他无声地宣示自己的影响力,这样想着,他胸中的怒火不由更盛了几分。
“好啊,好啊。”朱绍检忽然笑了起来,“朕这个皇位也该让给他坐了。”
帷帐内的宦官已是跪了满地,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吉祥跪在地上亦不敢出声,心里只祈祷着在帷帐门口侍奉的小太监们能有点儿眼力见儿,赶紧去给章阁老通个风,别再火上浇油了。这位爷的脾气他是知道的,真要是彻底炸了,谁也兜不住。
似乎有人听见了他的心声,外间果真传来了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同时,有太监扯着嗓子叫了一声,“太后驾到。”
朱绍检阴沉的脸色在看见太后赵吟秋出现的那刻陡然转为惊讶,他顿时从座位上站起,几步迎了上去,“母后,您怎的来了?”
赵吟秋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抓住朱绍检的胳膊,将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见他全须全尾的,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你没事,没事,没事就好。”
朱绍检又惊又疑,忍不住看向她身旁的弗筠,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弗筠道,“太后担心陛下的安危,说要亲眼来看一看。”
朱绍检顿觉太后有些大惊小怪,“朕有什么好担心的?不过是一场祭祀,能出什么事?这么烈的日头,母后就不怕被晒着了。”他忙扶着她的胳膊,将她引到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赵吟秋面色还有些未消的紧张,仰着头看着他,“雩祀可是结束了?陛下早些摆驾回宫吧。”
不说还好,朱绍检方才强抑下的怒火又腾地燃了起来,他转过身去,几步走回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怨愤,“母后您是不知,章阁老正领着群臣造反呢。朕这个皇帝,在这里说话还不如他放个屁管用。”
赵吟秋愣了半晌,不敢置信道,“你说什么?”
朱绍检闭了闭眼,将头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不想说话了。
赵吟秋只得下意识去寻吉祥,目光在帷帐中扫了一圈,却见吉祥像团烂泥似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擡,便道,“吉祥,你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吉祥跪在地上,依旧不敢擡头,声音闷闷地传来,“回太后,此次雩祀大典,底下人准备不周,以至错漏频出,先是燔柴冒了黑烟,接着乐班的琴弦又断了,钟磬也哑了声。陛下停了祭祀,百官在外候着,已搁置了快两刻钟了。”
赵吟秋虽精神有些恍惚,却是听明白了他这番话里的文章,雩祀出了纰漏,可章守约和百官并未出现在此处请罪,这是在做什么?不禁也动了气,“这些老臣真是反了天了!”
朱绍检见母后也这样说,母子二人终于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心里便渐渐有了主意,“传朕旨意,有人非要跟天意对着干,阻挠雩祀大事,奸恶不除,朕心不宁,也无颜与上天祷告,即刻摆驾回宫。”
一个把柄没握住,不防另一个把柄即刻递了上来,吉祥听出他是要借题发挥了,一想到这句话后面可能引发的一连串风波,吉祥不仅有些愕然了。
“怎么?还要朕再跟你重复一遍。”
吉祥扑通磕了个响头,惶恐道,“奴婢即刻去传旨。”说罢他连滚带爬地起了身,弓着腰匆匆退了出去,一出帷帐,他便提起袍角,一溜烟地跑向圜丘坛。
弗筠看着他仓皇远去的身影,眉心不禁微微蹙了起来。
“发什么呆?还不来搀着太后回去?”朱绍检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弗筠略略回神,见朱绍检盯着她看,便也定了定神,低眉应道,“是。”
她走到赵吟秋身旁,伸出自己的手臂,赵吟秋将手搭在弗筠的手臂上,借力站了起来,朱绍检也亲身扶着她另一侧,三人走出了帷帐。
刚出帷帐,便见方才还晴好的天又暗了一度,东南方涌来了大片大片的乌云,那些云层沉甸甸地堆积在天际,将日头遮得严严实实,竟是要落雨的征兆了。
朱绍检面露一丝惊讶,隔着赵吟秋看向另一侧的弗筠,“你还真有几把刷子。这雨,竟真让你算准了。”
弗筠淡淡地笑了笑,“多谢陛下盛赞。此乃微臣分内之事。”
赵吟秋面色却倏然有些沉了,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从弗筠手臂上拿开了。
朱绍检未察觉到二人之间的微妙,一瞬的惊喜过后,他随即又为被搅黄的雩祀大典而愤然,倘若一切顺利,眼下雩祀已结束,恰有甘霖而至,这是多好的证明自己的机会!
可是他金口玉言已经落了地,旨意已经让吉祥传了下去,再没有收回去的道理。说来说去还是那帮老臣的过错,还是章守约的过错。他狠狠地在心里给章守约又记了一笔,脸色更黑了。
从具服台到昭亨门这条路行不得车驾,即使是天子也得步行。走至御道半途,原本候在圜丘坛的百官也陆陆续续小跑着赶到此处,绕至朱绍检面前,哗啦啦跪了一地。而候在昭亨门外的低阶官员从洞开的大门里远远看见了这一幕,亦随之跪了下来。
为首的章守约跪在最前头,“雩祀之误,是太常寺和鸿胪寺的过失,是礼部的过失,更是臣失察的过错,等雩祀结束,臣甘愿领罚,眼下要紧的还是将仪式走完,臣已亲眼盯过,诸事皆已齐备,还请陛下移步圜丘坛。”
这台阶属实来得太晚了,更何况朱绍检立刻铁了心要跟他打擂台,非但没有顺着台阶下来,反而更加变本加厉,“你们一个两个,是越来越不把朕方才眼里了,竟然如此糊弄朕!治罪当然要治!得从上到下好好治一治!朕确实是被闭目塞听太久了,再不治就尽成了糊涂虫了,治好之前朕是没有颜面来见老天爷的。”
话音刚落,一阵疾风又起了,打在众人的衣袍上猎猎作响,他冷笑道,“瞧瞧,老天爷的脸都变了。”
章守约是头一遭被他如此不留情面地批驳,还是当着如此多下属的面,面上难免不虞,心中的翻腾更胜于面上,他身后的那些大臣更是不敢说话。
颐指气使惯了的人,受不得这种当面的羞辱,章守约沉默了许久,心中的那口气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慢慢直起了上身,目光一一落在面前三人身上,于朱绍检只是一带而过,却用阴沉沉的目光看了赵吟秋几瞬,赵吟秋仍是那般装聋作哑的模样,躲躲闪闪着也不看他,最后他便将视线定定落在了张宁儿身上。
论起来,这不过是两人第二次见面,可他们对彼此底细的了解已经比很多人都要深了,知道对方是何等狠厉危险的角色。
眼下章守约跪着,她却因着朱绍检和赵吟秋的缘故还站着,看向他的眼神便有了些居高临下的意味,让章守约心中极不痛快。
不过,章守约转念一想,心中反倒多了几分胜算,毕竟今日的好戏还没结束呢。
朱绍检在一旁觉察出这两人之间的眼神官司,不由想起那些章守约暗中给弗筠使的绊子和给他添的堵,连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走。”
章守约他们挡在朱绍检等人的前路上,此刻见陛下铁了心要离开,也没有再做无畏的挣扎。他带头让开了路,将身子往侧边挪开,群臣也跟着膝行着分出那道御道来。
三人走出那群大臣不远,朱绍检脚步却倏然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扇昭亨门的方向,面上的阴霾忽然一层层褪去,浮出一抹深深的笑意。
昭亨门外,忽然出现了四个人,为首的正是那个在章守约别院里搜查的亲卫领队,他出师不利,原本是抱着必死之心来此复命的,来的路上已经在心里给自己写好了悼词,可谁承想,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半路竟让他逮住了这个女人。
他来不及思索上天为何如此眷顾他,毕竟于一个只会听命令行事的亲卫而言,抓住此人,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性命就算保住了,这是头等大事,旁的事就算怪也怪不到他头上来。
他身后是另两名官兵,用手臂夹带着中间那位丰腴艳丽的妇人,她因逃命奔波,发髻有些松散,脸上亦沾着些灰尘,可那张脸活脱脱就是画像中的容嫔。
另外两人也几乎同时间都认出了那妇人的身份,弗筠面色缓了缓,赵吟秋脸色却近乎惊恐,声音都因恐惧有些变了调子,“容……容嫔?”
那群大臣依旧跪在原地,这时骤闻变故,也按捺不住好奇纷纷将头转了过去。
章守约却是立刻侧转过身来,一眼就看见容嫔,脸色顿时变了,却只在她面上停留了一瞬,下意识望向她身后那扇洞开的昭亨门,门外依旧只跪着那些低阶官员,并没有见到第二个人。
他心中只一松,却又吊了起来。既然容嫔被抓到了,那她呢?
容嫔浑身都抖得厉害,两条腿几乎站不稳,两个官兵手臂一抽,她立刻瘫坐在了地上,又慌里慌张地跪好了,将头低低地垂下去,不敢看任何人。
“怎么回事?”朱绍检开了口,声音虽竭力维持着平静,却还是按捺不住雀跃。
为首那个领队跪着,故意擡高了声音。他在禁中当差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大声,什么时候该缄默。这道声音不光是说给陛下听的,也是为了说给昭亨门外那些低阶官员听,说给满朝文武听,让这件事再无遮掩推诿的余地:“回陛下,此人是先帝嫔妃容嫔,六年前先帝殡天时,她本该一杯鸩酒随驾而去,却被章阁老私自保了下来。这六年间金屋藏娇,养于教忠坊别院之内。”
百官突闻如此惊闻,不由都瞪大了眼睛,齐刷刷地将目光转向章守约。
朱绍检将手从太后肘间取了出来,用眼神示意弗筠将太后扶到一边,转而将袖子往后一挥,背着手,转过身去,目光越过那群看好戏的官员,沉沉地落在了章守约的身上,“违逆祖宗规制,私藏先帝嫔妃,章阁老,你可真是朕的好臣子啊!”
方才一见容嫔现身,吉祥已经极有眼力见儿地吩咐人去搬椅子了,眼下太监已经搬着两把椅子过来了,一把放到朱绍检那里,一把放到太后那里。朱绍检撩起袍角,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
见这架势,章守约便明白过来,这是专门为他设计好的一局。他嘴角往下沉着,唇边因用力被压出了些褶皱,可他到底是章守约,是那个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内阁首辅,面上不见明显惊慌,“陛下,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可否容臣稍作辩驳?”
朱绍检见他神色虽然有些紧绷,说话的调子倒是平静,不禁坐直了身子,“有什么要辩驳的,上前说。朕洗耳恭听。”
章守约便从地上起身,缓缓朝这边走来,容嫔见他走过来,仍然按捺不住自己的恐惧,将头垂得更低了。
章守约在朱绍检面前跪下,举动倒是颇为从容,他看向那位领头,这是皇帝亲卫中有些名号的人物,名唤叶九的,“叶指挥使方才说,此人是在臣的别院里发现的,不知是哪里的别院?可有任何证据证明是臣的别院?”
叶九有些懵了,如实道,“是教忠坊柳条巷从西往东数第一家,多日前兵马司的官兵因缉捕盗贼还进去搜捕过,亲眼在那里见到章舜顷大人和阁老您,不是您的别院又是谁的?”
章守约愈发气定神闲了,唇角甚至微微弯了弯,“谁在那里待过,便就是谁家的宅子么?那这样看来,那宅子还可能是兵马司指挥使的,也可能是叶指挥使你的?叶指挥使不如去查查那宅子是谁的产业,再说话吧。”
朱绍检脸色渐渐沉了下去,冷冷扫了叶九一眼,又瞥向一旁的容嫔,干脆直截了当地问向容嫔,“你自己说说是怎么回事?”
周围的空气静默了许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容嫔开口。可她就那样跪在那里,浑身瑟瑟发抖,一个字也不说。
朱绍检面色愈发阴沉了,叶九忍不住了忙用力推了一把容嫔,差点儿让她面朝地摔个趔趄,“陛下问你话呢!聋了不成?”
容嫔似乎刚意识到他是在问自己,撑起半个身子,瑟瑟看着朱绍检,“陛下……想让臣妾说……说什么……”
朱绍检原本以为这是必胜之局,孰料一个两个都这么烂泥扶不上墙,还得他亲自出马,浑身按捺不住戾气了,说话的声音都重了些,“依照我朝惯例,后宫嫔妃无所出,先帝殡天时便要随之一同下葬,你是如何躲过了殉葬?可是章阁老帮了你?”
容嫔点了点头,“是。”
“那这六年来,也是章阁老一直庇护着你?将你藏在那间别院里?”
容嫔犹豫了会儿,又道,“……是。”
朱绍检将身子靠了回去,已是成竹在胸的模样,“章阁老,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章守约依旧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陛下是如何断定此人是容嫔的?”他问完朱绍检,又用利剑一般的眼神看向容嫔,“你又如何证明你是容嫔?你如何证明你说的话不是诬告而是真言?现在随便什么人都能站出来说自己是容嫔,随便什么人都能编一套说辞来诬告臣么?”
这下,容嫔和弗筠的面色有些僵硬了,朱绍检却是直接愣住,“母后分明见她第一眼就认出她是容嫔,她不是容嫔又是谁?”
“臣不才,也在刑部待过几年,这人证,乃是所有证据中最容易捏造的一环。世间模样相仿的人何其多,找个跟容嫔模样相似的人,再给她编出这套话来诬告臣,并非难事。臣倒是想知道,究竟是谁给臣编织了如此大的罪名?此人离间君臣,居心叵测,恳请陛下明察。”
说罢,章守约便将眼神定定望向朱绍检身后,那个方向是赵吟秋和弗筠所在之处,至于他在看谁,便只有被视者才知道了。
朱绍检顺着他的目光也转过身去,看向身后的两人,他知道太后一定会站在这边,问道,“母后可能确认此人是容嫔?”
出乎他意料的是,方才一口笃定叫出对方名号的赵吟秋,此刻面色却透着些犹疑,“过了这么年哀家也有些记不得了。”
朱绍检眼底立刻流淌出些失望和气愤来,猛地将头转了回去,再也不看她。
叶九在一旁听完了章守约这番绝地反击的辩词,惊讶之余,也忍不住在心里对这位阁老生出了几分佩服。
他费劲儿思索着从兵马司那里打听来的细节,那夜官兵进去搜查时,基本都是远远隔着屏风看见了一个女子的身影,脸都看不真切,唯有一个人亲眼看到了此人的面容,不禁提醒道,“章舜顷大人曾亲眼见过此女相貌,究竟是真是假,或可等章大人归京后问个仔细。”
到头来还是得靠儿子控告老子,只是连母亲都不站在自己这边,朱绍检对章舜顷是否愿意大义灭亲并没多少胜算,更何况章舜顷今日压根儿就没来,说是公干,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故意避开的?
眼见精心准备的这场局,竟被他三言两语化作雷声大雨点小的架势,朱绍检面色更沉了。
这时,风声渐渐起了,御道两旁的柏树发出了沙沙的响声,众人的祭服也被风吹得鼓鼓的,章守约便道,“此处毕竟是祭天之地,不是审问之地。陛下还是龙体为重,早些移驾回宫,勿要为着这些琐事忧心。这些事,都可以容后彻查,臣愿意配合一切。”
他话音刚落,便有些雨丝稀稀拉拉落了下来,脸上迅速转换成喜色,像是一点儿也没受这出意外的影响,“天已落雨,可见陛下心诚则灵,今日雩祀竟是好事多磨,有这场甘霖降世,必能纾民之困,彰显君臣同心,臣恭贺陛下。”
他深深拜了下去,便有将近一半的人亦高声喊道“臣恭贺陛下”,那声音从御道边响起,又从昭亨门外滚滚而来,巨大的声浪一层叠着一层,如同潮水般朝朱绍检耳边压了过去,显示着这位阁老在朝臣中深不可测的影响力。
即使是在被当面对质的此刻,他依旧能让一半的大臣心甘情愿地附和。
就像是自己搭了台子,辛辛苦苦唱了半天,到头来风头却被另一个人抢了过去。
朱绍检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色已如同头顶愈积愈重的阴云,他仍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弹,也没有回应那些恭贺的声音。
那些声音响了许久,才渐渐地消歇了下去,朱绍检耳边仍是嗡嗡的,以至于容嫔那十分微弱细小的声音响起时,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捕捉到。
“臣妾……有其他人证,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
朱绍检缓缓地转过头看她,心里那团已经快要燃成灰烬的死火,因着这句轻飘飘的话,忽然又有了些复燃的迹象。他盯着容嫔,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说什么?”
容嫔这时不再向先前那样怯懦了,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几分勇气,挺直了身子,擡起头来,直视着朱绍检的眼睛,有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臣妾有其他人证,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
朱绍检几乎是立刻就问,“谁?”
容嫔没有马上回答,她跪在地上,将身子原地调转了个方向,面朝着那扇洞开的昭亨门,眼神忽然变得坚定起来。
众人都顺着她的目光也将视线投向那个方位,不由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那些跪在后排的官员甚至侧了侧身子,从同僚的肩膀之间探出头来,想要看个究竟。
风声呼啸了起来,将御道两侧的柏树吹得东倒西歪,有耳朵尖些的,却从那呼啸的风声中听出了些不同寻常的动静,像是铁链子拖在地上发出的声响,锒铛,锒铛,那声音渐行渐近了,众人心中不禁愈发好奇。
而后,那些跪在昭亨门外的官员,一个个竟惨白了脸,特别是那些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历经了两朝风雨的老臣,面上的恐怖之色尤甚,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景象。
平日能言善辩的他们竟有好些都结巴了起来,“鬼……鬼”“大大……大”,还有些人扛不住这剧烈的冲击,直接白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至于那些年轻官员,虽脸上亦带着惊讶与好奇,但更多的是茫然无措,左右张望着,不明白这些老前辈们为何如此失态。
昭亨门内的百官望见这等不寻常的反应,不禁更惊更疑了,唯有章守约,方才还不动如山的脸上,此刻彻底失了所有血色,垂在两侧的手已经不受控地抖动起来。
朱绍检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倒是要看看是什么人证,能让这帮老臣吓成这样。
门框里先是现出了章舜顷,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下的路上,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手臂明显还搀着另外一个人,一袭鹅黄色的衣摆露了出来,随之是纤手却高挑的身量,那人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每一步都伴随着一声微弱的锒铛声响,而那张脸,也终于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中,缓缓显露了出来。
面若银盘,肌骨莹润,丰姿冶丽,艳若桃李,明丽中含着英气,端庄又不失清冷,任谁看之一眼都不会忘怀的一张脸。
若说朱绍检方才见到容嫔还觉得不甚真切,毕竟中间隔了六年,他作为皇子也只有家宴时才能跟父皇那些嫔妃见上一两面,而且顾忌着男女大防的规矩并不会细看,可大长公主却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他不会认错,而她那张脸简直跟记忆中可谓一模一样,他也不可能认错。
见多识广如朱绍检,此时也忍不住开始结巴了,“皇……皇姑母?”
他话音还未落,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赵吟秋的身体在椅子上猛地一歪,整个人从椅子上生生翻了下来,重重地滚到了地上。
跪在更远些的百官也已石化成了一片,个个儿张口结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