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红莲之秘“我想知道
八万大军从京城开拔那日,三百里外,驻守宣府城外的沈家军大营也已整肃完毕。
这五万精兵,本是为震慑北边异族而常年驻屯于此,如今,他们要挥师南下了,却不是为了勤王平乱,而是剑指京师。
朱绍桢早在月余前,便只身来了此处,带来了鹿鸣书院无数请流派的手书,以及弗筠当初从观星台上找到的那封宣和帝密诏,说动成国公沈昌望待京城生变,便挥师南下。
沈昌望二话不说,将他以冒充先太子之名将关押了起来,夜里,却不停地看着那些他带来的手书。
诚然,沈昌望早已为着宣府一战与章守约和朱绍检闹翻了脸,也早已对那位猜忌功臣、刻薄寡恩的年轻天子心灰意冷,也早已从那些手书得知眼前人就是如假包换的先太子。
可他职责所在,是北防鞑靼、护卫边塞,五万大军不是说动就能动的,一着不慎,便要扣上“谋逆”的罪名,他沈家数代忠烈之名便将毁于一旦。
他担不起这个罪名,更不能拿边境安危去赌,宁愿维持眼下的局面,将错就错。
可是,后来,事情竟一步步朝着朱绍桢所说的方向演变了。
章守约与朱绍检父子窃国的真相,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从京城一路荡到宣府,百姓哗然了。
京城百官百姓都遭了血腥屠戮,京城处处风声鹤唳。
齐王反了,朱绍检要亲率大军出京镇压。
长女沈娴儒来了,大长公主朱善霄也来了,每个人都说服他靖国难、除奸恶,沈昌望终于真正下定了主意,留下一半人马留守宣府,以防鞑靼趁虚而入,另一半人马则随他昼夜兼程,直指京师。
大雨过后,路上泥泞不堪,马蹄踏下去便是一个深深的泥窝,辎重车辆更是艰难,生生拖住了行军的步伐。
沈昌望不得不吩咐下去,让虞候部队先行一步,砍来路旁树枝、灌木、长草,铺在泥泞路面上,让运输粮草的辎重车辆能勉强通行。
可原本预计的五日抵达京城,看来是不能了。
这日行到土木堡附近,辎重车辆又陷进去好几辆,随行的骑兵也纷纷翻身下马,喊着号子合力往外推。
众人看着头顶的烈日,只恨日光不能再烈些,将这些泥水即刻烘烤干净了。
朱绍桢骑着马,缓缓踱到沈昌望面前,“沈将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稍离大军片刻,看看这附近有无村子,能让村民出来帮帮忙的。”
他们这次出兵,并未大张旗鼓,图的就是攻其不备,这会子去叨扰什么村民?沈昌望心里有些犹豫,但见朱绍检神色笃定,便问道,“太子殿下有何主意?”
“算不上什么主意,权当一试。”朱绍检回头看了眼队伍后方,目光落在一个身材瘦弱的骑兵身上,扬声喊道,“凝章,随我来。”
那骑兵正是弗筠,她身侧那个身量高挑些的,却是问兰,她们二人是此次随行沈家军中唯二两个娘子军。
沈娴儒身为沈昌望长女,当仁不让选择留守在宣府,跟她的兄弟姐妹们一道坐镇,稳定沈家军的军心,以防鞑靼贼心不死,趁机侵犯。
大长公主朱善霄的身子本就虚弱,先前昼夜兼程赶路已经耗尽了她的精力,她强撑着精神说服沈昌望出兵之后,便再也撑不住,病倒了,这几日都是芸娘在旁悉心照护,更是走不得。
弗筠临走前将大长公主托付给芸娘,便决意要随朱绍桢一同南下,此刻见朱绍桢忽然唤她,她微微一怔,旋即夹了夹马腹,乖乖跟了上去。
朱绍桢骑得不快,以便弗筠能够从容跟上,行了大约几里地,远远望见炊烟袅袅,二人忙快催马步,果行至一处村庄。
村子不大,约莫三四十户人家,村口有三个庄稼汉,正肩扛锄头往村子里走。三人都穿着短褐粗布衫,裤腿高高挽到膝盖,小腿沾满湿泥,看样子,是刚从地里回来。
“三位留步。”朱绍桢在身后叫住三人,那三人闻声回头,脸上还带着劳作后的疲惫,然而当他们看清马上二人那身士兵打扮时,脸色骤变,像是见了鬼一样,不管不顾地拔腿就往村子里窜。
朱绍桢和弗筠只得策马追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纵马绕过惊慌失措的村民,横起马身,堪堪将那三人围在中间。
那三人背靠背挤在一起,浑身绷得紧紧的。
官府的兵在百姓眼中,怕是比土匪还可怕三分,朱绍桢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翻身下马,转向村民时面上已换了和气,“你们放心,我们不是来催税的,也不是来抓人的,我只问你,这村里可有土地庙,供奉红莲花的?”
三人面面相觑,眼神里仍满是戒备,沉默了好一会儿,一个身形壮硕些的汉子才硬邦邦地挤出三个字来,“不知道。”
朱绍桢见三人依旧一脸警惕,便不再绕弯子,他将手探入怀中,缓缓取出一枚颇为袖珍的铜制莲花,那莲花不过巴掌大小,片片花瓣皆是黄铜打造,呈盛放之姿,栩栩如生。
“我是受明主所托,来寻访此地坛主的。”
三人见到那枚铜莲花的瞬间,齐齐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什么了不得的圣物。再听他说出“明主”二字,三人再也站不住了,锄头搁在地上,扑通一声齐刷刷跪了下来。
朱绍桢连忙上前,一手一个去搀扶他们,“快快请起。”弗筠也随之跳下了马。
“真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诸位是红莲同宗,不必客气。”
那三人站起身来,态度却已转了个彻底,另两人抢着上前,主动替朱绍桢和弗筠牵马,那壮硕汉子则在前头引路,弗筠一脸好奇地跟在朱绍桢身后。
七拐八拐,穿过几条泥泞的村巷,一行人走到了村尾。那里有一座孤零零的建筑,外围的夯土墙坍圮了大半,隔着矮墙便能望见里面的光景。
这里的确是座土地庙,庙中供奉着一尊色彩已大半剥落的土地神像。檐下,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歪靠在一把粗陋粗糙的木椅上,胸前搁着一把蒲扇,扇面缺了好几个口子,他闭着眼睛,在午后的日光里打盹。
那壮硕汉子轻手轻脚地走到老者身边,弯下腰,凑在老人耳畔嘀咕了几句。
老者猛地睁开眼睛,他的目光相当锐利,不见一丝老态,在朱绍桢和弗筠身上都打量了好久,不过,当他看见朱绍桢又掏出那枚黄铜莲花时,目光即刻柔和了,转为一抹奇异的光彩。
他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不知阁下如何称呼啊?”
“不才,红莲教杨慕真。”
老者腾地从椅子上站起,因起身太猛,眼前一黑,整个人在原地晃了好几晃。那壮硕汉子慌忙伸手搀住他,老者却一把甩开他的手,颤声喊道,“搀什么搀!还不快跪下!”
“不必跪。”朱绍桢抢步上前,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老者要弯下去的膝盖,温声道,“我此次前来,还得央求各位相助。讨伐奸恶的大军已动身,只是路途泥泞,不便行军,还望沿途红莲教众能施以援手,助大军早已兵临城下。”
老者忙招呼身旁的壮硕汉子,“快去!快去!骑上老李家的驴车,往南边的村子传信去。让他们再派人,一个一个村子地接力往下传,都抱出家里的柴火茅草,越快越好!”
那壮硕汉子应了一声,招呼上另外两人,小跑着传信去了。
朱绍桢扶着老者重新坐下,老者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浑浊的老泪在眼眶里打着转,“老天有眼,明主终于要复位了,我红莲教众终于要脱离苦海了。”
朱绍桢和老者又说了好些话,问清了方圆几十里内红莲教坛的分布情况,终因行军紧要,不得不与老者告别。二人重新骑上庙前的马,沿着来路去追赶大部队。
朱绍桢侧头看了看已是按捺不住心口困惑的弗筠,开口道,“你知道,前一任红莲教教主是谁么?”
弗筠摇了摇头。
“父亲的师傅,钦天监的孙监正。”
“什么?”弗筠惊愕不已,身下的马都被她勒得不得不停了下来。
“你不是一直好奇,这六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么?今日,我可以告诉你了。”
六年前,在朱绍检和章守约密谋宗人府刺杀前,杨延甫确实来过一回宗人府,他将自己新近勘破的地道秘密告诉了朱绍桢,让他和凝舒在必要时可以借此逃生。可惜,当夜大火冲天,凝舒为了掩护他,没有跟他一起走。
此后,追杀的人马一直没断过,朱绍桢几经辗转,在一次狼狈至极的逃亡中,落入红莲教的一处巢xue,他原本好好藏着身份,打算伺机离开。偏偏,那位对外宣称致仕云游四海、实则四处联络红莲教分支的孙监正,恰好巡到了此处,一眼就认出了他。
红莲教的人疑心他是朝廷派来的卧底,当场就要将他处决,还有人提议,不如拿他当人质,跟朝廷谈条件。
孙监正拦住了所有人,他并不想杀了朱绍桢,也不想草率地放走他,没人比他更清醒地知道,他们是没有资格跟朝廷谈条件的,他心里琢磨的是,如何利用朱绍桢,让红莲教的利益最大化。
他接手红莲教时,教中已是一片乌烟瘴气。各路乱七八糟的分支流派都打着红莲教的旗号行事,彼此互不统属,矛盾重重。当初的左护法流亡鞑靼,又被章守约的人设计杀害,教中已无什么得用之人。
于是孙监正将目光放在了朱绍桢身上。这位太子受过鸿儒教导,文韬武略样样皆通,虽然在权术上还有些稚嫩,但打理好一个红莲教,已是绰绰有余。
更难得的是,他身上流着朱家的血脉,孙监正亦能看出他心中那份对皇位尚未断绝的念想。假以时日,若他真能寻到机会重归大统。一个从红莲教里长出来的帝王,总好过那些将红莲教视为邪教异端的帝王。
因此朱绍桢必须得“死”。他必须彻底失去正统地位,才能死心塌地留在红莲教为我所用,孙监正伪造了一具与朱绍桢身形相貌极为相似的尸体,让朝廷确认了太子的死讯。
当然,代价也是巨大的,孙监正的爱徒杨延甫因出没过宗人府,被宣和帝怀疑知晓什么内情,因而下了那道莫名其妙的密诏,又因这道密诏被扣上了助太子奔逃的罪名,一家丧命。等他们得知这个消息后,已是无力挽回了。
彼时的朱绍桢,一无所有。他需要红莲教的助力,便兢兢业业地做起了红莲教的左护法,渐渐将那个松如散沙的教派重新组织起来,建立彼此沟通联络的网络,又从红莲教中选拔可用之才,收编入涅槃堂,分布各地收集情报,动员舆论,为将来谋划。
两年前,孙监正病重,临死前,他将教主之位传给了朱绍桢,并借助天命之说,向全天下的红莲教众散布了一个消息,下一任教主是先太子托生,是天降明主,是真龙在世,他必能复原乾坤,彰明红莲。
那些遍布全天下的红莲教徒,都如方才那位老者一般,在黑暗中等待着明主归位的那一天。而当今圣上鸠占鹊巢窃国窃权消息的传扬,无疑就是那个等待已久的信号。
弗筠听到这里,全然明白了,可她也前所未有地生出一种深沉的惘然来。
她知道,父亲当初冒着杀头的风险将地道的秘密告诉朱绍桢,更多的还是为了姐姐的安危着想,可是最后却是姐姐死在了那场大火中,当然,她可能是为了朱绍桢,也可能是早有死志。
可是她父亲究竟错在哪里?错在不该关心女儿的性命?错在君王的猜忌?错在师傅一心为红莲教?还是错在朱绍桢的无能为力……
这个棋局中,人人都有自己的欲望,有自己的立场,有自己的执念。孙监正有他的红莲教,朱绍桢有他的皇位,章守约有他的权柄,朱绍检有他的贪婪。可唯独她们一家,她们的欲念不过是好好地活着,仅此而已,偏偏得不到满足。
她原本把复仇的矛对准了朱绍检和章守约,以为只要刺死了那两个罪魁祸首,一切就有了交代。却觉得自己好像是瞎忙活了一通,反而把自己搞得晕头转向。
她擡起头,茫然四顾,天地间仿佛什么也没有,只有茫茫一片白雪,不见来路,不辨东西。
朱绍桢觉察出弗筠神色不对,策马靠近了些,关切地问道,“你还好么?”
弗筠稍稍回过神来,定定地望着朱绍桢,“我想知道,等你登上皇位那日,你会如何处置红莲教?”
“处置?”朱绍桢眉心一凛,有些不敢置信,“你觉得我会忘恩负义,赶尽杀绝?”
弗筠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在想,等你成了君,他们还是民,你的臣子也会继续骑着马、拿着刀来村里催收粮税,你到时该如何?万一又遇上灾年,庄稼颗粒无收,哀鸿遍野,灾民揭竿而起,你又该如何呢?”
朱绍桢沉默了,良久才再次开口,“如果什么都不做,一切都会跟眼前这般,民畏官甚于虎。能改变这世道的,只有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我不说能做多好,但尽其力罢了。”
弗筠看了看他,又望着前方,“我们走快些吧,路还很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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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如朱绍桢所言,朱绍检这边八万大军,也陷入了泥潭,字面意义上的泥潭。
连日大雨将北直隶的官道泡成了一锅粥,人马辎重步步维艰,行军速度远远不及平日。
好在老天爷是公平的,大雨造成的泥泞同样拖住了齐王的脚步,等到两军终于对垒在河间府城下时,已是十五日之后了。
齐王是在济南府集结的五万大军,北上第一城是德州,德州卫指挥使率卫所官兵象征性地稍作抵抗,便丢盔弃甲、大开城门,齐王几乎兵不血刃便拿下了第一座城池。
拿下德州后,齐王特令麾下幕僚写了篇慷慨激昂的檄文,洋洋洒洒地陈数章守约与朱绍检父子之恶,字字如刀,句句见血,他在德州收编了五六千卫所兵,稍作整饬便继续北上。
此后的几座城池,要么望风而降,要么稍作抵抗便溃不成军。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硬仗,竟直到河间府才打响,而这场仗,也极可能是最后一场。
两边都心知肚明,全天下都盯着这一仗,他们想看看那个占据道德高地的齐王,是不是当真如他檄文里说的那样势如破竹,也要看看那个身陷血统漩涡的年轻天子,能不能用武力证明自己地位的不可撼动。
因此,双方都不得不严阵以待。
对齐王而言,这场仗更加艰难。
一则,攻城之仗向来是硬碰硬的消耗战,攻方天然吃亏;二则,眼下这座河间府城里,是有“帝王”亲自坐镇的。那份天子仪仗往城头上一摆,与当日德州卫的萎靡懈怠便不可同日而语。
当然了,那个帝王毕竟是个鸠占鹊巢的假皇帝,但他毕竟拥有八万军队啊,还有河间卫五六千人,就算是假皇帝,没人不敢给他几分面子。
远远望去,城墙上巡视的士卒盔明甲亮,队列整齐,步伐划一,竟隐隐透出一股凛然之气。
齐王没有急着攻城。他在城外选了一处坡地安营扎寨,安顿妥当之后,便使出了攻城战的第一招——骂阵。
他派遣了数百名嗓门洪亮的士兵,轮番到城墙外念那些讨伐朱绍检和章守约的檄文。檄文是幕僚们精心炮制的,篇篇不重样,从窃国窃权骂到残害忠良,从滴血认亲骂到屠杀群臣,引经据典,骂得酣畅淋漓。
城里的守军得了命令放箭射人,可那伙骂阵的士卒个个滑溜得像泥鳅,箭来了就用盾牌挡,挡不住就拨马往回跑,等箭雨停了又催马上前接着骂。每日在城下来来去去,耍猴一般,好不快活。
齐王毕竟为这场谋反已筹备数年,粮草囤积充足,后方的运粮队仍在络绎不绝地往大营里送,他在城外耗得起。
可河间府城里,却是另一副光景,粮草一日少过一日,每多陪齐王在这里虚耗一日,朱绍检心中就焦灼一分。
这日,骂阵的士兵刚要换班次,便远远便看见城门正上方的城墙上,有什么东西被缓缓放了下来。
众士兵定睛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个人,双手被绳索捆得死死的,身子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转圈,正是齐王世子,朱绍檀。
“父王救我!父王救我!”他费尽力气凄厉地叫喊着。
报信的士兵跌跌撞撞地冲进中军大帐时,齐王正对着地图与幕僚们商议军情。听完禀报,气得他一脚踢翻了案几,困兽似地来回踱着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咚咚作响。
同行的山东都指挥使忙劝,“殿下勿要忧心,这几年国库被那小儿造得厉害,只怕他们这一战并无多少粮草傍身,如今以世子为人质,更说明他们急了,咱们却更要静下来,等他们饿得头昏眼花不得不出城了,那时便处处都是漏洞。”
一位参将附和道,“都指挥使所言有理,殿下还是顾大局为好,他们连世子这步棋都走出来了,更说明再无棋可走了。”
帐内随行的幕僚中,不知是谁在角落低声嘀咕了一句,“就算往最坏处想……殿下毕竟还有其他儿子。”
齐王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谁他娘的在那里发屁!本王连自己的世子都不顾了,那跟章守约那畜生有何分别。”
众人心里都明白,齐王这位主子,哪儿哪儿都好,就是有两个毛病。一是性子急躁,二是过分看重亲情。他对章舜顷都能网开一面,遑论自己的亲儿子?况且这一路北上,朱绍檀出谋划策、冲锋陷阵,出了多少力,众人也是有目共睹的。
“挑一千精兵!随本王冲锋,解救世子!攻城的家伙事都给本王备齐了。围城的人手再加一倍,本王倒要看看,那对狗贼父子有多大的本事!”
城墙上,章守约和朱绍检一左一右地站着,两人都披着甲胄,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守城将士。在他们下方,朱绍檀被吊了大半日,已经昏了过去。
城下,上万盔甲列阵成棋,数十台投石机错落排列,粗大投臂蓄势待发,为首者齐王朱启元身披明光铠,胯下一匹乌骓马,威风凛凛地立在阵前。
“呦,缩头乌龟终于肯出来了!”城墙上,一个嗓门极大的传令兵率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如闷雷一般,轰隆隆地滚了很远。
齐王仰天放声大笑,笑声像是从丹田深处发出的,自带一种山谷回响般的浑厚效果,“呦,你们这对龟父子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瞧瞧这模样,多像一对爷俩啊!”
他话音未落,身后那一千精兵便像是事先演练好了一般,齐刷刷地轰然大笑,上千条汉子的笑声汇成一股声浪,震得城墙似乎都抖了三抖。
城墙上,那两个人的身影明显僵住了。
那场笑声的回声持续了很久才稍稍隐去,城墙上即刻又响起了传令兵的喊声,“反贼朱绍檀污蔑真龙圣主,这就是下场,反贼朱启元竟执迷不悟至此,还不束手就擒……”
“有本事就自己开口说话!”齐王不等他说完便厉声打断,“让别人替你喊算什么本事?是这个做儿子的年纪轻轻就中气不足了,还是你章阁老身子骨不济事了?”
齐王不过是阵前随口一骂,却无意间正戳中了章守约最要命的痛处。
自那日诏狱中被章舜顷气得当场呕血之后,章守约便肝火大动种下病因,连日行军马上颠簸,他高烧不退,浑身一阵冷一阵热。可唯恐动摇军心,白天他只能强撑着骑马行军,只有到了深夜,才能偷偷躲进帐中服药。
病情积重难返,此刻站在城墙上,他已是强弩之末,不得不死死抓着女墙的垛口才勉强站稳。齐王方才那几句话又激得他胸口一阵翻涌,说话都费劲,遑论与人对骂了。
朱绍检担忧地看了脸色铁青的章守约,不得不擡高了声音喝骂道,“逆贼朱启元,若不缴械投降,今日便白发送黑发,给你儿子收尸吧!”
齐王咬了咬牙,却又哈哈笑了几声,“一口一个逆贼、反贼,你们快撒泡尿照照自己吧!两个姓章的,凭什么惦记我朱家的江山?底裤都被扒得干干净净了,还在那儿装体面呢!你们自己找死也就罢了,还要拖着八万好男儿跟你们一起陪葬!”
他突然扬高了声调,对着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守军喊道,“城上的好儿郎们,早早认清现实、弃暗投明吧!本王在此立誓,但凡阵前倒戈者,绝不追究,给足盘缠放你们回家!至于你——”他看向章守约,冷笑一声,“章阁老,你现在降了,本王倒可以勉为其难,看在舜顷那孩子的份儿上,给你留个全尸。”
城墙上,章守约的身影剧烈地颤了一颤,脚步突然一阵踉跄,整个人往旁边歪了过去,朱绍检慌忙伸手搀住了他。
战场毕竟不是朝堂,不是凭嘴皮子就能取胜的,可骂阵的妙处在于,能让己方痛快,能让士气大涨,也能让对方在盛怒之下露出破绽。齐王等了整整一日,等的就是这个破绽。
他猛地一擡手,两骑轻骑应声窜出,如同两支离弦之箭,直奔城墙下方而去。与此同时,齐王手中已多了一把沉甸甸的弯弓。他眯着眼睛搭弓射箭,一枚羽箭破空而至,不偏不倚地射中了吊着朱绍檀手腕的那段麻绳。
方才骂阵都没能唤醒的朱绍檀,此刻在失重的恐惧中猛然睁开了眼。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从三丈高的城墙往下坠,耳畔风声呼啸,脑子里只来得及蹦出四个字:我命休矣。
然后他感觉自己似乎落在了什么东西上。那东西软中带韧,将他弹了一弹,卸去了大半坠力。原来是齐王派出的那两骑轻骑,早已在城下张好了一张厚实的布帐,稳稳接住了世子。
然而下落时毕竟震力太大,布帐也不能完全济事,朱绍檀的下半身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再度失去了意识。
见世子已经获救,而城墙上章守约的身影似乎摇摇欲坠,齐王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时机,当即拔出佩刀,向前一指,“攻城!”
霎时间,天地变色。羽箭齐发,如同从地面升起一片黑压压的蝗云,紧接着,数十台投石机同时发出沉闷的巨响,巨大的石弹拖着弧线划过天空,喝杀声山呼海啸。
城墙下,数百士卒擡着巨大的攻城槌,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地向城门逼近。城墙上箭如雨下,擡槌的士卒不时有人中箭倒下,立刻便有后面的人补上空位,踏着袍泽的血迹继续前行。
……
这场攻城战从白天一直打到深夜,又从深夜打到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进攻一轮接着一轮,如同潮水般涌上来,退下去,再涌上来。防守的士卒也换了一拨又一拨,被替换下来的人瘫坐在城根下,连喝口水的力气都没有,靠着垛口便昏睡过去。
双方各损失了一万多人,伤者更是不计其数。城下的泥土被鲜血浸透,护城河的水面上漂着一层暗红,顺着水流缓缓向下游淌去。
从数字上看,朱绍检一方似乎略占上风,可若是考虑到攻守之势的根本差异,结论便截然不同了。
攻方可以承受更大的伤亡,因为他们的士气是往上走的,而守城方的损失不只在人头上,更在士气上。因为他们亲眼看见所谓叛军是如何不要命,也亲眼看见章阁老竟病倒了,如今连出来撑门面的力气也没了。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在三大营士兵心中,这位阁老兼兵部尚书的号召力甚至比陛下本人还要高,主心骨都倒了,他们能不慌么。
朱绍检心里也是同样的慌,章守约病倒后,他临危受命,成了那个必须独自拍板决策的人,这在他还是从未有过的经历。当年鞑靼之战,有沈昌望坐镇中军,排兵布阵、运筹帷幄,如今他身前身后都没人了,他必须自己站出来。
如今,满打满算只有不足十日的余粮了,朱绍检思来想去,想出了两个办法。
其一,派遣一支精锐小队趁齐王战后休整之际,突破重围,星夜赶往真定府求援;其二,他评估了如今两方的剩余兵力,七万对四万,虽说不上碾压,但正面交锋总不至于吃亏,他决定放弃龟缩防守的战术,主动出击。
两日后的深夜,天空无月,层云蔽星,天地间一片漆黑,正是偷袭的好时机。
子时刚过,河间府城东门和南门同时洞开,东门涌出两万兵马,南门涌出两万兵马,两路大军在黑暗中分进合击,呈钳形包抄之势,直扑城东南方向的齐王军营。
与此同时,西门也悄然打开,一万精兵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城墙根绕了一个大圈子,准备迂回到齐王军营后方,截断其退路。
城中尚余两万兵马,分守四处城门,严阵以待。
起初,一切似乎都在按照朱绍检的计划进行。东、南两路大军趁着夜色摸到了齐王军营附近,随着一声号响响彻夜空,四万朝廷军齐声呐喊,从两个方向同时杀入了齐军大营。
齐军显然没有料到龟缩了这么久的朝廷军竟敢主动出击,一时阵脚大乱,然而,齐王身边幕僚还是有些得用之人,迅速做出了应对。
齐王大营虽然看上去是一座连营,实则分作了前后三寨,朱绍检的东、南两路兵马冲进去的,不过是前寨而已。
齐王决定,前寨且战且退,诱敌深入;中寨紧闭寨门,以弓弩压住阵脚;后寨精锐全部上马,随他绕出大营,抄敌后路。
西门外那一万负责截断退路的朝廷军绕了大半个圈子,刚摸到齐军大营后方,还没来得及展开阵型,黑暗中忽然火光大作。齐王亲率五千精骑从斜刺里杀出,一万朝廷军猝然遭遇骑兵冲击,顿时阵脚大乱,被杀得人仰马翻、溃不成军。
而东、南两路明军在前寨杀得正酣,忽然发现前方的抵抗越来越微弱,齐军似乎在不断后撤。他们乘胜追击,一路杀进了中寨的范围,然后便迎面撞上了齐军早已布好的弓弩阵。
紧接着,溃散的西门朝廷军残兵逃回主战场,带来了后路被截的消息。东、南两路军的后阵开始动摇。而齐王亲率的精骑在击溃西门朝廷军之后,马不停蹄地绕到了南路军的身后,与中寨的守军前后夹击。
……
天亮时分,硝烟散去,战场上一片狼藉。折断的旗帜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地里,死去的战马四蹄朝天,血水汇聚在车辙印里。
这一战,双方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齐王除去老弱病残,尚能一战的兵力只剩两万出头;而朱绍检这边,手脚俱全的也不足四万人了。
齐王不得不后撤三十里,一面休整残兵,一面派出快马,从山东境内各处卫所抽调兵力,补充损失。
朱绍检见他撤退,自以为这便是打怕了叛军,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然而那笑意还没来得及在他脸上多停留几日,一匹浑身是汗的快马便冲进了河间府城。
“陛下,京城失守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