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秘辛往事“密查太子
问兰在章府向来行踪飘忽、神出鬼没,对她的突然消失,弗筠倒不难向夏嬷嬷解释,便说她云游江湖去了,归期不定。
不过,对初五这夜,弗筠提出要陪同甄嘉在观象台值夜一时,夏嬷嬷却生出许多不放心来,连连叮嘱不停,恨不得立刻给她张罗出全套铺盖被褥,再塞上几个手炉,生怕她夜里冷着。
其实,夜观天象的官员,夜里一般是不得安歇的,毕竟担着观察异象的重任,若有疏漏,整个钦天监都要吃挂落。
她只在内里多添了件夹棉袄子,下值后,去醉仙楼买了些酒菜吃食,便拎着食盒,去了城东南的观象台。
至于甄嘉,因夜观天象照例免去白日上值,早已候在观象台。
钦天监下值在酉时,等弗筠抵达观象台后,天色早已黑透。
今夜天公作美,月光如钩,夜幕如洗,半点儿阴云都无,毫不费力就能看见漫天星子。
观象台是一座以青灰色砖石垒砌的梯形高台,巍然耸立,比一旁的城墙雉堞还要高出丈许,其上摆设有浑仪、简仪等观测仪器。
甄嘉已早早登上露天观象台,正操弄着中间那架硕大无比的浑仪。
她眯起一只眼,凑近冰冷的青铜窥管,对准天穹某处,凝神观测片刻,时不时呵口气,暖化冻僵的毛笔,在手心册子上记录些什么。
弗筠将食盒放到观象台边角一座供临时歇息的值房里,便站在甄嘉旁边,目光一一扫过高台上架设的形态各异的天象仪器。
恍惚中,耳畔突然传来一道温厚的声音,“凝章,这是观测星辰的浑仪……这是圭表……若是遇见日食,便可用仰仪观测……这是天体仪……”
眼前突然出现一位约莫三旬的男子,眼角已有了细纹,但不掩眉眼英朗儒雅,唇畔常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手上牵着一个圆滚滚的小姑娘,身量将及他腰身,裹着红缎小袄,像个精致的雪团子。
男子不厌其烦,指着台上每一件仪器,细细讲解其名目与用途。
小姑娘听得极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时不时伸出胖乎乎的手指,也想学着父亲的样子去触碰那些冰凉的青铜巨物,可她太矮了,踮起脚尖也只勉强够到最低的支架。
男子笑着俯下身来,轻柔地刮了刮女儿的鼻尖,然后一把将她抱起,稳稳托在臂弯里,走到那台最复杂的浑仪面前,他调整着环环相套的青铜圈,将窥管对准某个方位。
“来,凝章,把眼睛凑过来看看。”
小姑娘学着父亲的样子,闭起一只眼,小心翼翼地将另一只眼贴上冰凉的窥管口。
“你瞧见的这颗星宿,是东方青龙七宿第一宿,角宿,角宿就是青龙的龙角。角宿还有十一个星官,最靠南那颗星官叫作南天门……”
小姑娘听着听着开始挠头,“爹,你说的太多了,我记不住。”
男子不由失笑,“你还小,可以慢慢记。”
他又转动四游环,移动窥管的位置,“再给你调个轸宿。”摆弄了几下,将眼睛凑到窥管里,突然皱起眉来,“这台浑仪年头实在太久,枢轴磨损,都有些不准了……”
说着,他将怀里的小姑娘轻轻放下,全然沉浸其中,暂时忘了身边的小人儿。
小姑娘也不吵不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虽看不十分明白,但眼神极为认真。
男子修理得太过入神,直到一阵悠长的呵欠声将他唤醒,他低头,看见女儿困得眼皮打架,笑道,“凝章,我告诉你个秘密,这世间只有我们父女俩知道。”
听了这话,小姑娘立刻精神焕发,困意一扫而空,眼眸亮如星子,“什么秘密?”
这台浑仪的外观颇为华美,由四条栩栩如生的青铜龙身作为支撑,共同簇拥托举着中央层层叠叠的观测环圈。
男子神秘兮兮地冲她招了招手,蹲到其中一条龙身面前。
他用手指摸上龙眼,向下一按,只见原本好端端安在龙头上的龙眼突然往下微微塌陷,而后弹了回来。
他又连续按动了几下,三次长一次短,原本浑然一体并无裂缝的龙突然张开大口,露出一条幽深的喉道。
小姑娘惊愕地睁大了眼睛,“这是变戏法么?”
男子笑道,“这台浑仪可是我们师傅亲手打造的,他老人家除了爱观天象外,便喜欢琢磨这些机关巧术。这台浑仪的机关我是第二个知晓的,现下你是第三个人了。”
小姑娘眼睛里只有对奇技淫巧的好奇,雀跃道,“那我可以在这里面藏东西了。”
“藏东西?”男子朗声而笑,而后无奈摇头,“倒也是个好主意。”
……
弗筠深深吸入一口清凉的空气,又呼出一团潮湿的白气。
甄嘉手上那本册子已密密麻麻写满,她捂嘴打了个呵欠。
弗筠见状便开口道,“你先去那间值房里用些饭吧,天气这么冷该凉了,有事我帮你盯着。”
弗筠是天文科的状元,甄嘉自是信服她的本事,便将册子放到她怀中,笑道,“那我可不客气了。”
待甄嘉身影消失在值房后,弗筠立刻循着记忆中的指引,蹲在那条东南方向的龙身旁,手指按上龙眼。
三下长,两下短。
弗筠屏住呼吸,便闻一道清晰的机括咬合声,龙口缓缓张开。
她几乎是下意识往身旁打量一圈,身旁无人,便伸手往龙嘴里探去。
其内中空不过半臂之长,她撸起袖子,摸到最底部,掏出一团有些粗糙硬挺的布团。
借着身旁的风灯,弗筠看清这是一团用桐油浸渍过的油布,因年岁已久,透着深褐色,瞧着跟抹布并没有什么两样。
弗筠不由蹙起了眉,将机关复原后,便将这团油布缓缓展开,可扯了半天没找到边缘,这才发现原是用线缝起来的,故而显得鼓鼓囊囊的一团。
她心头一动,靠着蛮力将已有些脆弱的棉线扯开,簌簌掉落出一块明黄色的蚕丝织锦,大约只有男子巴掌大小,上面书着寥寥几行字,墨迹已有些淡褪,但仍能辨清其上内容,以及右下角那个浅淡的红色印章。
弗筠几乎是在看完的那瞬间立刻眼疾手快地收回了胸襟内袋,那张薄薄的蚕丝织锦,似乎有热度一般,贴着她砰砰跳动的心口,微微发烫。
“密查太子绍桢踪迹,勿问罪愆,唯寻其人。”
寥寥十余字,却揭开了一桩惊天秘辛,也瞬间将她拖入了五年前那场宫廷巨变之中。
人人都道,先太子朱绍桢亡命于五年前宗人府的一场大火。
其获罪之由,乃是结党营私,说起来跟当初齐王失宠的罪名如出一辙。
可太子案的后果和牵连人员之众却要严重许多。
在唐王朱绍检靠鞑靼之战扬眉吐气后,以前首辅郑嗣宗为首的太子一党便受了冷落,但也只是冷落而已,并不至于危及储君之位的地步。
真正的祸端,始于前首辅郑嗣宗被一众百姓敲响登闻鼓,告御状一事。
一帮来自郑嗣宗祖籍的农户,不远千里奔赴京城,状告当朝首辅郑嗣宗家族侵占田产,鱼肉乡里,将此事闹得满城皆知。
一时间,弹劾郑嗣宗的奏疏如雪片般飞向御案,他入主内阁执政期间许多决策失误的旧账都被翻了出来。
民怨沸腾之势已成,将因痴迷修道而久不问政的宣和帝也逼出山来,顺水推舟,下旨罢免了郑嗣宗的首辅之职,责令其致仕还乡。
可风波并未平息,越来越多的奏折,开始将矛头隐隐指向先太子朱绍桢。
许多太子党人私下里的牢骚议论、对时政的微词、甚至一些对唐王立功的酸妒之言,都被有心人搜集起来,添油加醋后呈报御前。
言语无形,真假难辨,信与不信,全在帝王一念之间。
最终,太子虽未被废,却被剥夺了监国理政之权,以闭门思过为名,幽禁于宗人府。
然而,就在一个看似平静的春夜,囚禁太子的宗人府突发大火。
火势极其凶猛,一夜之间,将那片殿宇楼台烧成一片白地,断壁残垣,焦土瓦砾。
殿内之人,几乎无一幸免,死者包括众多侍卫、宦官、宫人,以及当时在旁侍奉的太子侧妃。
尸首大多焦黑难辨,情形惨烈,因而太子朱绍桢的遗体,并未被明确辨认出来。
有人说,他溜进密道保全了一命;
有人说,他被一帮天降神兵解救;
更多人还是觉得,太子已然葬身火海,尸骨遭毁。
然而,仵作事后勘验发现,部分侍卫并非直接烧死,而是先受致命刀剑创伤,丧失行动能力后,才被大火吞噬。
且现场焦尸数量,明显多于宗人府既定编制应有的戍卫人数,显然火灾当晚,有外人闯入,并发生了激烈搏杀。
如此狠辣彻底、近乎灭口的手法,不得不让人起疑。
宣和帝痴迷炼丹,身体亏空严重,神志亦不时昏聩,或许是出于偶尔清醒的猜忌之心,他当时才下了一道这样的诏书。
可是,这样重要的密诏,一般来说,应该交予皇帝亲信锦衣卫,不该落入一介钦天监监正之手的。
既无权势,又无钱财,还无人力,如何能寻觅太子踪迹呢?
自那之后,关于宗人府大火,突然有了新的说辞,称那场大火本就是太子畏罪潜逃的障眼法。
在太子党人人自危之时,钦天监监正杨延甫参与其中的罪证却被搜检出来,且有目击者作证,杨延甫当晚出现在宗人府附近,人证物证俱全,最终落得满门抄斩下场。
一时,痛斥者,惋惜者,不解者皆有,而让他们或震撼或疑惑的缘由却都是同一个——杨延甫是太子岳丈不假,可那位在大火中葬身的太子侧妃,便是其长女啊。
作者有话说:
高亮预警:下一章!钮祜禄·章归来!